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大唐不歸義 > 第193章 文化是一場巨大的cosplay

迷力訶走在高昌大軍中。

整個大軍,駐紮在沙州以西的河邊,夜色逐漸濃郁,篝火次第亮起,炊煙從各部帳篷間飄散出去,隨着西風斜向東方。

這是他的習慣。

每逢駐營,入夜之前,他都要在天黑之前...

那人被帶進來時,天色已近黃昏。

西市的風裹着沙粒拍打府衙朱漆剝落的門楣,檐角銅鈴嗡嗡震顫。他裹一件褪色褐袍,袍子下襬沾着泥點與乾涸的麥殼,腰間懸一柄無鞘短刀,刀柄纏着黑 leather,磨得發亮。臉上覆着風霜刻出的溝壑,右頰一道舊疤斜貫耳根,眼神卻清亮得驚人,像祁連山雪水衝開凍土後露出的青石。

王崇忠親自引他入堂,手按刀柄立於階下,目光如鉤。錄事參軍捧着冊子縮在屏風邊,指尖微顫。堂內炭盆燒得正旺,噼啪一聲炸開火星,映得劉恭半張臉明暗不定。

“你叫什麼?”劉恭沒起身,只將手中茶盞擱在紫檀案上,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滿堂風聲。

那人拱手,動作利落,不卑不亢:“高昌回鶻,阿史那·都藍。”

劉恭眼皮一跳。

阿史那——這姓氏如刀鋒抵喉。高昌回鶻可汗世系出自突厥阿史那氏,自唐初便居車師故地,百年來與河西諸州通商互市,卻從不輕易遣使直入瓜沙腹地。更遑論一個商人,敢以阿史那爲名,踏進剛屠盡曹氏的晉昌城?

“阿史那?”劉恭緩緩端起茶盞,吹開浮沫,“高昌回鶻的阿史那,怎會孤身販麥?莫非是替你們可汗買糧,預備着圍沙州時,好餓死我麾下兒郎?”

都藍垂目,目光掃過地上未及收走的絹帛殘卷——那是白日裏抄曹氏庫房時散落的,半幅雲雁紋錦還沾着灰。他忽而抬眼,笑了一下,左頰疤痕隨之牽動:“節帥若真信我是來探軍情的,此刻該已命人剁了我的手腳,塞進曹家馬球場那口坑裏。”

堂內霎時一靜。

王崇忠手按刀柄的手指驟然繃緊。錄事參軍喉結上下滑動,幾乎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悶響。

劉恭卻笑了。他放下茶盞,身子前靠,肘撐案沿,十指交叉抵住下頜:“那你爲何來?”

“爲活命。”都藍答得乾脆,“也爲活人。”

他往前踱了兩步,靴底碾過幾粒散落的麥粒,發出細微碎響:“高昌去年大旱,三月無雨,葡萄藤枯死七成,坎兒井水位降了三尺。今年春又遇倒春寒,北山牧場凍斃羊羔萬餘頭。可汗勒令各部繳糧充軍備,說是索勳若破敦煌,必南下取高昌——屆時高昌城破,粟特胡商首當其衝,漢商次之,回鶻貴胄亦難倖免。可汗不願坐等刀架脖子,故派我攜八百石麥南下,不爲買,不爲賣,只爲換一條活路。”

“換?”劉恭眯起眼。

“換節帥一句實話。”都藍停在距案前三步之處,直視劉恭雙眼,“索勳兵臨敦煌城下時,節帥可願開西門,放我高昌騎兵入城協防?”

堂內炭火“噼”一聲爆開,濺出幾點猩紅火星。

王崇忠喉頭滾動,欲言又止。錄事參軍悄悄後退半步,後背抵上冰涼的屏風木柱。

劉恭沉默良久,忽然伸手,從案角取過一卷黃麻紙——那是白日裏剛謄抄的《沙州水渠圖》,墨跡未乾。他指尖蘸了茶水,在案面畫出三條線:一條自敦煌西門蜿蜒向北,穿鳴沙山隘口;一條沿黨河東岸直插甘州方向;第三條則斜刺刺劈向高昌所在方位,末尾重重一點。

“你既知索勳要攻敦煌,可知他糧道在哪?”劉恭問。

都藍目光掃過那溼痕,瞳孔微縮:“黨河渡口,玉門關南三十裏,有座廢棄烽燧,名‘望鄉臺’。索勳前鋒營昨夜已遣三百駝隊,押運三千石粟米,正駐紮臺下休整。明日卯時啓程,申時可抵瓜州城北十裏。”

王崇忠猛然抬頭,呼吸一窒。

劉恭卻未顯驚色,只將溼手在袍角抹了抹,又取過另一卷文書——那是玉山江所呈的甘州地形密報,其中一頁硃筆圈出“望鄉臺”三字,旁註小楷:“臺基夯土中空,疑爲前朝藏糧窖。今爲索勳臨時中轉倉。”

原來早有伏筆。

劉恭抬眸,目光如淬火鐵釘,釘進都藍眼底:“你既知此地,可願領路?”

都藍不答,反問:“節帥欲如何用我?”

“明日丑時,你帶二十騎,隨我親兵出西門,繞鳴沙山北麓潛行。寅時三刻抵望鄉臺東側沙梁,舉火爲號。我率五百精銳自南坡突襲,斷其駝隊首尾。你若臨陣脫逃——”劉恭頓了頓,指尖輕叩案面,聲如擊磬,“我即刻傳檄高昌,稱阿史那都藍勾結索勳,私販軍糧,意欲裏應外合,獻城求榮。”

都藍嘴角一扯,竟是笑了:“節帥放心。我若逃,高昌城頭第一顆掛的,便是我阿史那氏的顱骨。”

劉恭終於起身,繞過長案,親自解下腰間佩刀——一柄環首直刀,刀鞘嵌銀絲雲紋,刃口隱泛青光。他雙手遞出:“此刀名‘斷流’,昔年張議潮斬吐蕃使者於此刃下。今日贈你,權作信物。待破索勳,再賜你高昌牧馬草場百頃。”

都藍雙手接過,單膝觸地,額頭抵在刀鞘銀紋之上。那一瞬,他右頰舊疤在炭火映照下泛出暗紅,彷彿凝固的血痂重新裂開。

劉恭扶他起身,忽而低聲道:“你阿史那氏,當年隨突厥汗國西遷,曾助唐軍平定龜茲。張議潮收復河西時,高昌回鶻亦遣千騎助戰,共破吐蕃於玉門。這筆舊賬,我沒忘。”

都藍喉結上下一滾,終未言語。

此時門外忽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斥候渾身塵土闖入,單膝跪地:“報!敦煌急使!”

王崇忠搶步上前,劈手奪過竹筒,拆開火漆,展開素絹——僅一行字,墨跡猶帶水汽:

【索勳前鋒已過瓜州,距敦煌六十裏,先鋒校尉李承訓,率鐵鷂子三百,昨日夜襲破三危山哨所,斬我軍士四十七人,掠走馬匹六十三匹,今屯於鳴沙山南麓,距城五十裏!】

堂內空氣驟然繃緊如弓弦。

劉恭卻未看那絹書,只盯着都藍:“李承訓……此人何許人也?”

都藍目光一凜:“甘州李氏庶子,原爲索勳帳前親衛,擅騎射,尤精夜戰。三年前曾率三十騎突襲高昌商隊,劫走生絲三百匹、銀器二百件,我族追至鹽池,反被其伏兵所傷,折損十七騎。”

“難怪。”劉恭冷笑,“甘州李氏,原是索勳母族。這李承訓既是嫡系,又是悍將,索勳派他爲先鋒,是存心要在我敦煌城下,先剮一層皮。”

他轉身走向壁上懸掛的沙州全境輿圖,手指劃過鳴沙山南麓一片赭紅標註的區域:“此處名‘月牙谷’,兩側沙崖陡峭,谷底僅容三騎並行。李承訓若欲速取敦煌,必經此地——他不知我早已命玉山江於谷口暗設陷馬坑三十處,覆以薄土葦蓆,坑底遍插削尖棗木樁。”

都藍瞳孔驟縮:“節帥……早料到他會走此路?”

“非也。”劉恭搖頭,指尖移向輿圖西側,“我料的是索勳必不敢久頓瓜州。他若屯兵觀望,甘肅兩州便有喘息之機,高昌、于闐乃至西州,皆可能遣使聯絡我。索勳要的,是一鼓作氣拿下敦煌,以戰養戰,逼我棄城西逃。而李承訓,正是他放出的毒蛇——蛇頭若斷,整條蛇便癱了。”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掃過堂內衆人:“傳令!即刻召玉山江、石遮斤、趙武三將入府!命石遮斤抽調百名粟特射手,盡數換裝黑甲,攜強弩三十具、火箭五百支,辰時前於月牙谷東崖列陣;命趙武率三百步卒,攜撓鉤長索,埋伏谷口西側沙丘,專擒活口;命玉山江率二百輕騎,繞行北麓,截斷李承訓退路!”

王崇忠疾步趨前,抱拳沉聲:“遵令!只是……石遮斤將軍恐難調遣。”

劉恭眉峯一蹙:“爲何?”

“石將軍方纔押送曹氏餘孽至城外,途中遇百姓攔路哭訴——曹家奴僕趁亂縱火,焚燬西市糧鋪三家,搶走存糧百餘石。石將軍已率兵彈壓,現正在西市清查縱火者。”

劉恭閉目片刻,額角青筋微跳。半晌,他睜開眼,聲音冷如刀鋒:“傳我軍令:西市縱火者,無論主使奴僕,就地格殺。屍身懸於西市牌樓三日,以儆效尤。另撥二十名士卒,協助百姓撲滅餘火,修繕鋪面——所有工錢,從曹氏抄沒的絹帛中支取,每戶十匹,不得剋扣。”

錄事參軍急忙記下,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劉恭再轉向都藍:“你既識得李承訓,可知他貼身親兵有何特徵?”

“左臂縛黑豹紋臂縛,腰懸狼牙短鐧,馬鞍後必掛一具青銅鷹首號角。”都藍答得極快,“其坐騎爲一匹雪蹄烏騅,左耳缺一角,乃幼時與野狼搏鬥所傷。”

劉恭頷首,忽而從案下取出一隻紫檀匣,掀開蓋子——匣中靜靜臥着一枚青銅鷹首號角,喙部有細微裂痕,與都藍描述分毫不差。

“此物,昨夜由玉山江部下於曹氏馬廄暗格中搜出。”劉恭指尖撫過裂痕,“曹議金死前,曾與李承訓密會三次。這號角,是他二人聯絡信物。”

都藍臉色微變。

劉恭將匣子推至案前:“你若真欲助我破索勳,便以此角爲憑,今夜子時,潛入李承訓營中,將此角置於其馬鞍之下。若他明日見角,必疑曹議金餘黨未盡,或高昌回鶻已與我暗通——人心一亂,月牙谷之戰,便勝了一半。”

都藍凝視那枚號角良久,忽然抬手,解下自己腰間短刀,橫呈於掌:“此刀名‘破曉’,刃淬天山寒鐵,可斷金石。今獻於節帥,以證誠心。”

劉恭未接,只深深看他一眼:“刀我暫且不收。你若真能攪亂李承訓心神,待破敵之後,我親爲你熔鑄新刀,銘文‘高昌之信’四字。”

都藍躬身,將刀收回鞘中。

此時門外又傳來騷動,卻是石遮斤渾身血氣闖入,甲冑上猶帶火星:“節帥!西市火已撲滅,縱火者盡數伏誅!只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都藍,眼中閃過一絲警惕,“末將押解曹氏餘孽至城外,途中遭一支黑衣騎隊截擊,約莫四十騎,箭簇塗黑漆,射術極精。我率部反撲,斬其十七人,餘者遁入沙丘。末將追出十裏,見其馬蹄印轉向東北,似往甘州方向而去。”

劉恭眼神驟然銳利:“黑衣?箭簇塗黑?”

“正是!”石遮斤抱拳,“末將繳獲一具殘弓,弓弣刻有‘甘’字篆紋。”

劉恭與都藍對視一眼,彼此心照。

——索勳果然未閒着。這支黑衣騎,必是甘州李氏暗中派出,既爲接應曹氏餘黨,更爲試探晉昌虛實。若石遮斤中伏潰退,甘州消息便會星夜傳至索勳帳中。

“傳令各門守將,今夜起,凡持甘州路引者,一律扣押三日。”劉恭聲音低沉,“另遣快馬,持我印信,赴肅州、涼州,告以‘甘州李氏勾結索勳,圖謀不軌’——不必實證,只要讓二州刺史心中生疑,便足矣。”

王崇忠領命而出。

劉恭終於長舒一口氣,轉向都藍:“你今夜需做三件事:一、將號角置入李承訓營中;二、於子時三刻,在月牙谷東崖燃三堆狼煙,煙色須青白相間;三、若見我軍得手,便率你帶來的二十騎,直撲鳴沙山北麓鹽池——那裏有索勳祕密囤積的五千石鹽,盡數潑入鹽湖,使其化爲齏粉。”

都藍瞳孔微縮:“鹽池……節帥竟連此等祕辛也知?”

“索勳以爲鹽池荒僻,無人知曉。”劉恭脣角微揚,目光卻冷如寒潭,“殊不知我父劉懷義,三十年前便在鹽池熬過三年苦役。他教我的第一件事,便是如何辨認鹽滷結晶在月光下的色澤。”

堂外忽有風過,捲起檐角殘旗獵獵作響。

都藍默然良久,終是深深一揖:“阿史那都藍,謹遵節帥鈞命。”

劉恭親手爲他斟滿一盞熱茶,茶湯澄澈,映出兩人面容:“記住,此戰若勝,你高昌回鶻可得沙州西境三處綠洲,歲納賦稅減半;此戰若敗……”他頓了頓,將茶盞推至都藍面前,“你我人頭,都將掛在敦煌城樓之上,任風沙蝕骨。”

都藍仰頭飲盡,茶湯滾燙,喉間卻似有冰凌刮過。

他轉身大步而出,褐袍翻飛如鷹翼。門外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天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背影,右頰舊疤在夕照下泛着鐵鏽般的暗紅。

劉恭獨立堂中,望着那背影消失於朱門之外,忽而抬手,緩緩解開自己左腕纏繞的玄色護腕——腕內側赫然烙着一枚淡青印記:半輪彎月,中間一道裂痕,如被利刃劈開。

那是三十年前,肅州鹽池苦役營的烙印。

王崇忠悄然返身,見狀欲言,劉恭卻已抬手製止。他將護腕重新繫緊,轉身走向輿圖,指尖重重戳在月牙谷位置,聲音低沉如地脈震動:

“傳令三軍——今夜子時,月牙谷,斷索勳一臂。”

堂內燭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碩大燈花,映得滿壁輿圖山川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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