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落紇·玉山江,我認得你!”
西州部頭人遠遠地站着,似乎還有些忌憚玉山江。但他捻着鬍子,一隻手抓着弓,看着也不像要傷人的樣子。
玉山江又看了看他身後。
來自仲雲,龜茲等部的回鶻人,...
宕泉河並不寬,最闊處不過三丈餘,水淺處僅及膝,然水流湍急,河底卵石密佈,滑如塗脂。更棘手的是,沙州城臨河而築,西、北兩面皆倚宕泉爲天然屏障,唯東門與南門可通陸路,而東門正對河灘,地勢低窪,每逢夏秋汛期,濁浪便漫過夯土堤岸,將整片灘塗攪成泥沼。此刻雖值初夏,水位未漲,但河面浮着一層薄薄青苔,兩岸蘆葦叢生,枯枝交錯如網,人馬若貿然涉渡,稍有不慎,便陷於淤泥,進退維谷。
劉恭策馬沿河緩行,青驄馬蹄踏在鬆軟沙地上,印下淺淺蹄痕。他目光掃過對岸——索勳的瓜州兵已盡數列於女牆之後,弓弩手半蹲,長矛斜指水面,箭鏃在日頭下泛着冷鐵寒光。城樓角樓之上,幾面黑底金繡“索”字旗被風扯得獵獵作響,旗影投在斑駁的夯土城牆上,像幾道凝固的墨痕。
“刺史,河底石頭太滑。”陳光業策馬並肩而行,手裏攥着一根探水竹竿,末端裹着麻布,剛從水中抽起,溼漉漉滴着水,“末將試了三處,一處踩下去,腳踝立刻打滑;一處水下是爛泥,竹竿插進一尺多,底下還軟;最西邊那片淺灘,看着平實,可底下全是滾圓鵝卵,人站不穩,馬蹄更難着力。”
劉恭沒答話,只抬手示意身後貓娘阿古遞來輿圖。那是一卷羊皮鞣製的河西道圖,邊角已磨得發毛,墨線卻依舊清晰。他手指沿着宕泉河蜿蜒走勢緩緩移動,停在一處標註着“月牙渡”的位置——圖上只畫了個小小彎鉤,旁註小字:“舊時舟楫往來,今廢。”
“月牙渡?”劉恭低聲念出。
阿古耳朵一抖,立刻接話:“郎君,奴婢聽老駝夫說過,月牙渡原是沙州往西去陽關的官渡口,三十年前還有木船四艘,專運鹽鐵胡貨。後來河水改道,渡口淤塞,船也朽爛沉了,只剩個石埠頭,埋在蘆葦蕩裏。”
劉恭眯起眼,望向下遊約莫二裏處。那裏河灣內凹,形如新月,水色比別處深些,蘆葦也稀疏,露出幾塊灰白礁石輪廓,確似個天然泊口。“帶幾個人,隨我去看看。”
半個時辰後,劉恭親率十二騎繞至下遊。撥開一人高的蘆葦,果然見一段殘破石階斜插水中,階面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如鏡,階縫間鑽出幾叢水菖蒲。石階盡頭,半截朽木橫在泥灘上,依稀可辨當年船纜係扣的鑿痕。
“真有渡口?”陳光業蹲下身,用刀鞘刮開石縫青苔,露出底下刻痕——一個模糊的“甘”字,筆劃深峻,應是甘州匠人所留。
劉恭蹲下,指尖撫過那“甘”字凹痕,又掬起一捧河水。水清冽,卻帶着一股極淡的硫磺氣,混着腐草腥味。他忽地想起什麼,抬頭問阿古:“玉山江的人,可擅泅?”
阿古點頭:“回鶻人從小在天池邊長大,水性極好。玉山江部裏,會鳧水的漢子不下三百,能閉氣潛游半炷香的,也有五六十。”
劉恭眼中微光一閃:“叫玉山江來。”
不多時,玉山江跨馬奔至,赤膊披着件半舊皮袍,左臂紋着盤曲狼首,右耳垂懸着一枚銅鈴,風一吹便叮噹輕響。他翻身下馬,單膝點地,聲音洪亮:“刺史喚我?”
“你帶三十個水性最好的,今夜子時,潛到對岸去。”劉恭指向月牙渡上遊百步處,“那裏蘆葦密,水深齊腰,底下是硬泥,你們泅過去,在靠岸的蘆葦根裏,埋二十根繩索。繩索一頭系在粗樹樁上,一頭沉入水底,留三尺長浮出水面——要剛好能勾住馬腹。”
玉山江眉頭一皺:“刺史,這……怕是不成。水下暗流多,夜裏更難辨方向。且守軍巡夜,每半個時辰便有一隊人沿河走動,火把照得水面通明。”
“所以要等他們換崗的間隙。”劉恭從懷中取出一枚黃銅哨子,遞給玉山江,“哨聲三短一長,便是動手時機。我讓趙興在東門佯攻,鼓譟半個時辰,引開他們大半人手。你們只需半柱香時間。”
玉山江接過哨子,銅涼沁手,他掂了掂,忽然咧嘴一笑:“刺史信得過我玉山江?”
“信。”劉恭目光沉靜,“你若敢帶人游過去,明日我便允你部衆在沙州城外劃五十畝荒地放牧,牛羊稅減三成。”
玉山江眸子一亮,當即捶胸:“諾!若失手,玉山江提頭來見!”
當夜子時,月隱雲後,風止蘆靜。宕泉河上浮起一層薄霧,如灰紗籠着水面。東門方向,鼓聲驟起,咚——咚——咚——沉悶如雷,緊接着喊殺聲撕裂寂靜,火把在東門城牆外連成一條晃動的赤鏈,箭矢破空之聲咻咻不絕。
就在此刻,月牙渡上遊百步處,水面無聲裂開數道細紋。三十個赤裸上身的回鶻漢子,只着窄褲,頭髮束緊,口中銜着葦管,悄然沒入水中。玉山江領頭,左手攥着繩索,右手按在腰間短匕柄上,足尖一蹬河底硬泥,身體如梭魚般滑入霧中。
河對岸,兩名巡卒打着哈欠踱過女牆。一人踢了踢腳邊石子,抱怨道:“東門吵得人睡不着……索帥偏說劉恭不敢強渡,我看啊,是怕自己腦袋不夠砍!”
話音未落,水下忽地一緊——玉山江已攀住岸邊溼滑青苔,肩背發力,整個人如狸貓般無聲翻上灘塗。他伏在蘆葦叢裏,屏息不動,直到巡卒腳步聲遠去,才朝水中打出三指暗號。片刻後,二十九條黑影陸續登岸,動作迅捷如鬼魅,將繩索一端牢牢系在埋入泥中的橡木樁上,另一端沉入水底,只餘寸許浮標隱在漣漪之下。
寅時將盡,霧更濃了。劉恭立於營壘高臺,手中握着一支未燃的火把。身後,八百匹戰馬已被牽至河邊,馬口銜枚,蹄裹軟布,鞍韉皆卸,只餘輕甲。士卒默然列陣,刀不出鞘,弓不搭弦,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格桑卓瑪。”劉恭忽道。
一直立於他身側的羊角少女上前半步,素袍在夜風中微揚。
“你帶貓娘哨探,沿河十裏,見有敵騎出城,即刻以銀鈴示警。”
“是。”她屈膝一禮,轉身時羊角掠過火把餘燼,映出幽微青光。
東方天際泛起蟹殼青,霧氣開始浮動。劉恭終於舉起火把,猛地擲向空中——
呼!
火把在半空劃出一道赤紅弧線,墜入河水,濺起星點火花。
“渡河!”
鼓聲再起,卻非東門方向,而是自中軍轟然炸響!鼓點密集如雨打芭蕉,節奏分明,竟是河西舊曲《破陣樂》——鼓聲一起,前軍漢兵齊聲吶喊,聲震曠野,直衝雲霄!與此同時,八百戰馬被驅入水中,馬蹄踏碎薄霧,濺起大片雪白水花。最前排騎士俯身貼鞍,雙手緊攥繮繩,雙腿死死夾住馬腹,任水流衝擊,只死死盯住對岸那一線模糊城影。
就在馬羣踏入河心之時,異變陡生!
嘩啦——嘩啦——
水面接連破開,數十條人影自水中暴起!正是玉山江部衆!他們早伏於水底繩索旁,此刻齊齊拽動繩索,將沉在水下的二十根堅韌牛筋索瞬間繃直!繩索橫貫河面,離水面僅三寸,如二十道隱形鎖鏈!
戰馬奔至繩索前,並未減速。騎士們早已得令,雙腿猛夾馬腹,戰馬喫痛,前蹄高高揚起,竟凌空躍過繩索!而那些未曾躍起的坐騎,也被繩索絆住前蹄,轟然前跪,卻因慣性向前猛衝,馬腹恰好撞上繃緊繩索——繩索喫力,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隨即借勢向上彈起,竟將整匹戰馬如拋物般掀飛數尺,越過繩索,穩穩落於對岸淺灘!
“神蹟!是天尊助我軍!”一名漢兵忘情嘶吼。
岸邊吐蕃兵見狀,紛紛合十高誦六字真言,聲浪滾滾。
劉恭立於馬上,目視對岸。只見首批三百騎士已躍上灘塗,迅速結成方陣,盾牌豎起如牆,長槍斜指蒼穹。而城頭之上,守軍方纔驚覺,鼓號亂作一團,箭雨倉皇射下,卻大多落於水中,或釘在溼泥裏,歪斜無力。
“傳令,”劉恭聲音不高,卻穿透鼓聲,“陳光業率沙州兵壓陣,趙興督後軍銜枚疾進。告訴所有人——過了河,沙州城裏的糧倉、馬廄、庫房,任取三日!”
“喏——!”
三軍應諾之聲如驚雷滾過河面,震得蘆葦簌簌顫抖。
就在此時,忽聽西面官道塵煙大起!一彪騎兵如黑色潮水般奔湧而來,馬鬃飛揚,旗幟上赫然是“甘”字大旗——竟是甘州回鶻援軍!約莫兩千騎,鐵蹄踏得大地嗡鳴,直撲劉恭後軍側翼!
劉恭眉峯一蹙,尚未開口,身旁格桑卓瑪已輕聲道:“郎君,是吐蕃斥候報來的消息,甘州回鶻三日前便離了甘州,走的是流沙小道,本該今日午時才至,如今提前兩個時辰……怕是有內應。”
“內應?”劉恭冷笑,“倒省得我費心尋了。”
他忽然勒轉馬頭,抽出橫刀,刀尖直指西面煙塵:“阿古!”
“在!”
“你帶貓娘,持我虎符,即刻赴玉門軍鎮——調李承嗣部五百騎,自西向東截其歸路!告訴他,若放走一騎,提頭來見!”
“遵命!”阿古雙耳一豎,轉身翻身上馬,豹紋軟甲在晨光中一閃,已如離弦之箭射入官道塵煙。
劉恭再不看西面,只將橫刀收入鞘中,淡淡道:“傳令,後軍變前軍,迎敵!”
話音未落,他竟催馬徑直衝入宕泉河!青驄馬踏波而行,水花四濺,他一身麻布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彷彿不是渡河,而是劈開一道碧色長河。
對岸,陳光業已率沙州兵吶喊着撲向城門。吊橋絞索吱嘎作響,緩緩放下,橋板砸在泥地上震起一片塵土。而城樓上,索勳親自執弓,箭簇寒光一閃,直取劉恭咽喉!
劉恭頭也不抬,只將左手探入懷中,再抽出時,掌中已多了一枚烏黑陶壎。他湊近脣邊,用力一吹——
嗚——
一聲悠長淒厲的壎音,如孤鴻唳空,穿透廝殺喧囂,直刺人心!
城樓之上,索勳手臂猛然一顫,箭矢脫手斜飛,釘入女牆木柱。他臉色霎時慘白,踉蹌後退兩步,死死盯着劉恭手中那枚陶壎,嘴脣哆嗦着,竟吐不出一個字。
那壎,是張淮深舊物。三年前張淮深病重,曾親手交予劉恭,說此壎乃敦煌莫高窟藏經洞出土,壎身內壁,刻着一行小字:“天寶十五載,張議潮父張謙逸所制,願河西永寧”。
劉恭吹罷,將陶壎收入懷中,抬頭望向城樓。朝陽此時終於刺破雲層,金光潑灑下來,將他身影拉得極長,長長投在沙州城門之上,彷彿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碑。
“索勳!”劉恭聲音朗朗,如金石相擊,“你弒主奪權,囚禁節帥,屠戮張氏遺孤——今日,張某人替天行道!”
話音未落,城門內忽傳來一陣混亂哭喊!幾名衣衫襤褸的老卒,竟抬着一具蒙白布的屍首衝出城門,撲倒在吊橋盡頭,嚎啕大哭:“刺史!節帥他……昨夜去了啊!”
白布掀開一角,露出張淮深枯槁面容。老人雙眼微睜,嘴角凝固着一絲苦笑,胸前赫然插着半截斷劍——劍柄上,纏着褪色紅綢,正是索勳親兵腰間所繫。
劉恭凝視片刻,緩緩摘下頭盔,垂首致意。風拂過他額前碎髮,露出眉間一道舊疤,如蚯蚓蜿蜒。
“厚葬。”他只說了二字,再不多言。
吊橋盡頭,那幾名老卒抬起淚眼,望向劉恭身後滾滾而來的鐵流——沙州兵、回鶻騎、吐蕃輜重隊、貓娘哨探、半人馬斥候……各色旗幟在晨光下翻卷如雲,匯成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正朝着沙州城門,沉默而堅定地碾壓而來。
城門洞開,彷彿早已等待多時。
劉恭策馬,緩緩踏上吊橋。馬蹄叩擊木板,發出篤、篤、篤的聲響,不疾不徐,卻像敲在每個人心上。
橋下宕泉河水奔流不息,載着晨光、血沫與未散的硝煙,浩浩蕩蕩,向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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