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病……”
李治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慘笑,眼神中充滿了迷茫和恐懼。
“老師,我覺得……父皇那根本就不是病。”
許元心中一凜,顧不得肩頭的劇痛,身體前傾。
“什麼意思?說清楚!”
李治深吸一口氣,似乎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一段荒謬的往事。
“半年前……大概就是許兄你去巡視河道的那段時間。”
“長安城裏突然來了一隊道士。”
李治的聲音有些顫抖
“他們自稱是來自終南山深處的隱修,領頭的一個叫葉法善,還有一個叫什麼赤松子……反正名號叫得震天響,說是身懷通天徹地之能。”
許元冷哼一聲
“這種江湖騙子,長安城哪年沒有十個八個?大理寺沒抓人?”
“一開始沒人信。”
李治苦笑,繼續解釋起來。
“但這幫人邪門得很。當時長安西市爆發了一場怪病,不少百姓上吐下瀉,連藥鋪都束手無策。”
“這幫道士設壇做法,熬了幾鍋符水發下去,那些百姓……竟然真的好了!”
許元眯起了眼睛。
符水治病?多半是水裏加了草藥或者是抗生素類的東西,裝神弄鬼罷了。
“這也就罷了,頂多算是有些醫術的遊方道士。”
李治繼續說道:“可偏偏那時候,父皇感染了風寒。”
“風寒?”
“是,那次風寒來勢洶洶,太醫院的一衆御醫輪番診治,湯藥灌下去十幾碗,父皇的高熱卻始終不退,甚至開始說胡話。”
李治說到這裏,眼中閃過一絲後怕。
“那時候宮裏都亂成一鍋粥了。就在這時,有人把那幾個道士的事捅到了王德那裏。王德也是病急亂投醫,就把人請進了宮。”
“結果呢?”許元問道,雖然他已經猜到了答案。
“治好了。”
李治攤了攤手。
“那道士進宮後,既沒有把脈,也沒有開方,只是在甘露殿外做了一場法事,然後獻上了一枚金燦燦的丹藥。”
“父皇服下後,不到半個時辰,發了身大汗,燒就退了,人也精神了。”
許元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這套路……太熟悉了。
先是用某種藥物強行壓制症狀,或者是這丹藥裏含有大量的興奮劑成分,讓人產生一種“痊癒”的假象。
對於李世民這樣常年征戰、身體虧空卻又極度渴望強健體魄的帝王來說,這種“立竿見影”的效果,簡直就是致命的誘惑。
“然後呢?陛下就信了?”
“何止是信了。”
李治嘆了口氣,走到窗邊,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
“簡直是奉若神明。父皇大賞了那幾個道士,封了國師,還特許他們在宮中隨意行走。這兩個月,更是讓人在御花園深處修了一座‘凌虛閣’,專門給他們煉丹。”
“煉丹……”
許元咬着牙,這兩個字從齒縫裏擠出來,帶着森森寒意。
他在穿越之初,就曾旁敲側擊地跟李世民講過秦皇漢武求仙問道的教訓,告訴過他汞、鉛這些重金屬不僅不能長生,反而會要人命。
當時李世民是怎麼說的?
他說:
“朕乃馬上天子,只信手中的刀,不信虛無的命。”
言猶在耳,如今卻……
“一開始,父皇服用了丹藥,確實龍精虎猛,甚至……甚至連後宮那些許久未曾幸臨的妃嬪那裏,父皇也去得勤了。”
李治有些尷尬地低了低頭。
“可是,好景不長。”
“這兩個月以來,父皇的脾氣變得越來越暴躁,動不動就發怒殺人。”
“身體也是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臉色發青,時常頭痛欲裂,甚至會出現幻覺。”
重金屬中毒。
許元在心裏下了診斷。
這已經是典型的汞中毒或者鉛中毒的症狀了,再加上那些所謂的“助興”藥物掏空了底子,李世民現在就是一個被掏空的空殼,全靠毒藥吊着一口氣。
“既然知道是丹藥的問題,爲什麼不勸?!”
許元猛地一拍扶手,有些暴怒。
“長孫大人呢?房相呢?他們就這麼看着陛下喫毒藥?”
“怎麼沒勸?”
李治轉過身,臉上滿是無奈和委屈。
“舅舅曾在朝堂上公然質疑那幾個道士,結果被父皇當場把奏摺摔在臉上,還罰了半年的俸祿。房相更是被氣得大病了一場,現在還在家裏躺着。”
“現在宮裏,誰敢說那幾個道士半句不是,輕則杖責,重則……直接拖出去餵狗。”
瘋了。
真的是瘋了。
許元感覺一陣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這哪裏還是那個從諫如流的唐太宗?這分明就是晚年昏庸、剛愎自用的暴君!
如果是這樣,那自己在大唐的所有努力,都將隨着李世民的倒下而化爲泡影。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李治猶豫了一下,走回到許元面前,壓低了聲音,眼神閃爍。
“可怕的是……最近宮裏開始流傳一些風言風語。”
“什麼風言風語?”許元敏銳地捕捉到了李治眼中的異樣。
“那幾個道士跟父皇說,父皇的身體之所以每況愈下,並非丹藥無效,也不是壽數已盡,而是……”
李治頓了頓,似乎在積攢勇氣。
“而是有人竊取了李唐皇室的‘龍運’!”
“竊取龍運?”
許元氣極反笑。
“這種鬼話也有人信?那他們有沒有說,這個竊國大盜是誰?”
李治看着許元,目光復雜到了極點,緩緩吐出三個字:
“就是你。”
大殿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聲,噼裏啪啦地打在琉璃瓦上,像是在敲打着人心。
許元臉上的怒氣反而漸漸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他甚至還有閒心端起旁邊已經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原來如此。”
許元淡淡地說道。
難怪。
難怪會有噶爾家族的死士出現在潼關道。
難怪李世民會對他閉門不見。
這是一個局。
一個針對他許元,精心設計的死局。
一邊是利用李世民對死亡的恐懼和對長生的渴望,用丹藥控制他的神智,給他灌輸“龍運被竊”的思想。
另一邊,則是勾結吐蕃餘孽,在許元回京的必經之路上設伏截殺。
如果許元死在潼關道,那就是“天譴”,是“龍運反噬”。
如果許元僥倖沒死,回到長安,等待他的也是一個神智不清、對他充滿猜忌的皇帝,以及一頂“竊取國運”的謀逆大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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