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內只剩下風雪拍打牛皮帳篷的沉悶聲響。
耶夢古死死地攥緊了籠在袖子裏的雙拳，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的血肉之中。
劇烈的疼痛讓她那被恐懼快要吞噬的理智稍微清醒了一些。
作爲一個從小接受大食貴族教育、信仰堅定的統帥特使，她的驕傲不允許她就此屈服。
“不。”
耶夢古猛地抬起頭，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裏重新燃燒起了憤怒與不屈的火焰。
她緊緊地咬着牙，聲音雖然還有些顫抖，但卻透着一股寧爲玉碎的倔強。
“大唐統帥，你不要欺人太甚。”
“阿裏大人是我們大食帝國最偉大的東部總督，是偉大先知最正統的嫡傳血脈。”
她挺直了脊背，試圖用大食帝國那輝煌的戰績來對抗許元的威壓。
“他絕不可能像那些懦弱的西域小國國主一樣，去你們大唐的都城裏搖尾乞憐。”
“我們大食帝國，也絕對不是你們大唐曾經滅掉的那些彈丸小國可以比擬的。”
耶夢古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變得無比高昂，彷彿在捍衛着最後的尊嚴。
“我們大食的鐵騎，在十幾年間橫掃中東。”
“我們吞併了不可一世的波斯帝國，將他們的王族屠戮殆盡。”
“我們打敗了強大的東羅馬帝國，將真主的榮光灑滿了地中海的沿岸。”
“我們現在正處於帝國最強盛、最無可匹敵的時代。”
她直勾勾地盯着許元，胸口劇烈地起伏着。
“我承認，你們大唐現在的軍勢確實很強，火器也很犀利。”
“但你們若是想要徹底吞併整個大食，想要進入那片屬於真主的廣袤土地。”
耶夢古冷笑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那怕是也沒有你想象中的這麼簡單。”
“大食有着千萬萬狂熱的信徒，有着無數願意爲聖戰流盡最後一滴血的勇士。”
“大唐統帥閣下，我勸你還是看清現實，不要太狂妄了。”
“真要把阿裏大人逼到絕境，那幾十萬大食精銳就算是全軍覆沒，也能崩掉你們大唐十萬精銳的滿口牙。”
大帳內的火盆偶爾發出一聲清脆的爆裂聲，幾點暗紅的火星在半空中轉瞬即滅。
面對耶夢古那近乎玉石俱焚的威脅，許元臉上的神情連一絲最微小的波動都沒有。
他只是像看着一個正在發脾氣的孩童般，眼神中透着一股居高臨下的淡漠與悲憫。
這股淡漠，瞬間擊穿了耶夢古好不容易才鼓起來的全部底氣。
許元緩緩抬起手，有些百無聊賴地揮了揮，徹底失去了繼續這場談判的心思。
“你的口才很不錯，忠誠也可嘉。”
“但很可惜，靠狂熱的信仰和嘴皮子，是變不出能夠填飽幾十萬張嘴的糧食的。”
許元的語氣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陳述鐵血事實的冰冷。
“本王給你們保留最後的一點體面，你現在就可以回去了。”
“回去告訴阿裏，讓他對着真主好好想清楚，到底是要那虛無縹緲的尊嚴，還是要幾十萬人的命。”
許元端起茶盞，將已經有些微涼的殘茶緩緩潑在腳下的毛氈上。
“本王給他的時間可不多，大唐的火炮隨時都會推到恆羅斯的城牆下。”
“越早來談，本王能給他爭取的優待就越多。”
許元抬起眼眸，深邃的目光死死釘在耶夢古那張絕美的臉龐上。
“若是他現在就開城，本王甚至可以做主，不用他去長安城做個閒散王侯。”
“本王可以允許他在大食的境內，挑一塊富庶的封地，安安穩穩地頤養天年。”
耶夢古的瞳孔猛地一縮，顯然被這個優厚的條件深深地震撼了。
但許元接下來的話，卻瞬間將她打入了無底的冰淵。
“但如果他是被大唐的火炮轟開了城門，被本王的陌刀手架着脖子俘虜了之後再來談。”
“那他就沒有任何資格再跟本王提哪怕半個字的條件。”
“到那個時候，戰敗者的下場，就只有斷頭臺。”
許元重新靠回虎皮大椅上，緩緩閉上了眼睛，下達了逐客令。
“言盡於此，送客。”
張盧立刻上前一步，橫刀在腰間發出清脆的撞擊聲，眼神冷厲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耶夢古死死地咬着嘴脣，知道再多說一句也是自取其辱。
她最後深深地看了這個宛若魔神般的大唐統帥一眼，將那塊黑色的面紗重新罩在臉上。
隨後，她拖着略顯僵硬的步伐，頂着帳外呼嘯的暴風雪，黯然離開了大唐的軍營。
大帳的門簾被重新放下，將外面的風雪嚴嚴實實地隔絕開來。
張盧走到火盆前，用鐵條撥弄了一下燒得通紅的銀絲炭，轉頭看向閉目養神的許元。
“王爺，末將有一事不明。”
張盧的眉頭微微皺起，眼中閃爍着屬於將領的狡黠光芒。
“既然這阿裏現在已經被奧斯曼逼到了絕境，對大唐又有所求。”
“我們現在何不先假意答應他的結盟請求，穩住這個老狐狸呢。”
張盧走到帥案前，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着一絲興奮。
“我們可以順水推舟，讓阿裏藉着我們大唐的威勢，反殺回麥地那去。”
“等他打敗了奧斯曼，大食內部必定也是兩敗俱傷、元氣大傷。”
“到那個時候，我們再揮師西進，直接陳兵麥地那城下，逼迫阿裏臣服我大唐。”
“這招借刀殺人、坐收漁翁之利，豈不是比現在強攻恆羅斯城要輕鬆得多。”
張盧覺得自己的這個連環計堪稱完美，既能減少唐軍的傷亡，又能兵不血刃地拿下大食。
可是，許元卻連眼睛都沒有睜開，只是十分果斷地搖了搖頭。
“張盧啊，你終究只是個帶兵打仗的將軍，看事情還是太浮於表面了。”
許元緩緩睜開眼，深邃的瞳孔中閃爍着超越這個時代的戰略智慧。
“大唐是天朝上國，這天下萬國都在看着我們的行事作風。”
“若是我們今日答應了結盟，明日又背信棄義地出兵攻打盟友，那大唐的信譽何在。”
“一個失去信譽的帝國，是無法真正讓西域乃至於中東的那些異族心悅誠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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