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晨一看,臉上頓時露出了笑容。
是郗文理處長。
“郗處長,你好啊。”
馮偉傑在一旁說了句,“現在可不能叫郗處長了,現在是郗副局長,郗文理同志已經是中辦祕書局副局長了。”
王晨忙改口。
“叫什麼都一樣,我們之間不玩這些,來,坐。”
郗文理和大家打了一通招呼,隨後才坐下。
“那現在誰是處長呢?”
“現在處長是以前的副處長,賀涵現在是副處級了。”
王晨點了點頭。
這時,就開飯了。
流程還是那幾個流程:先共同喝幾杯,然......
會議室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三秒。
茶杯底磕在紅木桌沿的輕響,被放大成一聲悶雷。葉省長擱下水杯時指節微微泛白,喉結動了動,卻沒再開口。他垂眸掃了眼筆記本上剛寫下的幾行字——“緩衝期”“再融資支持”“分類拆彈”——筆尖懸在紙頁上方,墨跡將落未落,像一道懸而未決的判決。
尹書記沒看葉省長,目光已如刀鋒般橫掃全場。他右手食指在桌面輕輕叩了兩下,節奏不疾不徐,卻壓得前排幾位地市書記後頸沁出細汗。肖江輝坐在第三排靠左位置,左手按在膝頭,指甲幾乎掐進褲縫裏。他聽見自己心跳撞着耳膜,一下,又一下,和那叩擊聲漸漸合了拍。
就在這時,王晨看見李書記抬起了手。
不是舉手發言,只是緩緩抬至胸前,掌心朝外,做了個極輕的、幾乎難以察覺的下壓動作。
王晨立刻側身,用餘光瞥向王愛文。王愛文正低頭整理袖口,可袖釦分明已係得嚴絲合縫。他指尖在袖口內側極快地摩挲了一下——那是他們之間約定的暗號:李書記要插話了,且是關鍵節點。
果然,李書記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像一泓溫水漫過燒紅的鐵板:“尹書記講得透,葉省長想得深。我這個老同志,不講原則、不談方向,就想說句實在話。”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肖江輝身上,又滑向徐市長,“江輝同志,徐市長,你們安州這次報數據,膽子不小啊。”
肖江輝脊背一挺,下意識想站起,卻被徐市長悄悄按住了手腕。
李書記卻笑了:“別緊張。我就問一句——你們報完這材料,回去第一件事幹啥?”
肖江輝怔住。徐市長張了張嘴,沒出聲。
“是不是連夜召集財政、審計、平臺公司、城投、交投、水投……把賬本全攤開,從最底層的工程款拖欠臺賬開始捋?”李書記語氣平緩,卻字字砸進人心裏,“是不是要把那些掛着‘諮詢服務費’‘委託管理費’名目的支出,連同三年來所有PPP合同裏藏着的回購承諾、保底收益條款,一條條抄出來貼牆上?是不是要把新區那三十八個空置小區的產權歸屬、抵押狀態、預售監管資金流向,全都拉出清單?”
會議室裏有人倒吸涼氣。
李書記沒等回答,轉向尹書記:“尹書記,我建議,就從安州開始試點。不搞全省鋪開,先讓安州當‘解剖麻雀’的標本——省委牽頭,財政廳、審計廳、金融監管局、國資委四家聯合組成專班,駐點三個月。不是去查賬,是幫他們理賬;不是去問責,是教他們怎麼把窟窿補得明明白白、經得起十年後翻檢。”
尹書記眉峯微挑:“哦?”
“對。”李書記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安州的問題,根子不在江輝和徐市長身上。前任留下的,是套嵌套、環套環的債務結構,表面看是城投債,往下挖三層,全是政府隱性兜底;看着是市場行爲,合同裏埋着的卻是‘若項目虧損,由財政安排資金彌補’的霸王條款。這種病,得用顯微鏡照,不能拿大喇叭喊。”
他啜了口茶,放下杯子時,杯底與碟沿磕出清越一聲:“所以,我提個具體建議——全省各地市自查報告,必須附三樣東西:一是債務形成時間軸,精確到季度;二是每筆債務對應的決策會議紀要編號及簽字領導名單;三是所有平臺公司近三年全部對外擔保合同掃描件。少一樣,退回重報。”
這話一出,後排幾個地市常務副市長臉色唰地發白。
王晨垂眸,看見自己記事本上剛寫下的幾個字被無意識劃得歪斜——“時間軸”“紀要編號”“擔保合同”。這三個詞,是他昨晚熬到凌晨兩點,反覆推演三遍才塞進尹書記講話稿附錄裏的“硬槓槓”,原以爲會上不會展開,沒想到李書記竟直接拎出來,還加了“少一樣,退回重報”的鋼印。
葉省長忽然開口:“李書記這個思路,務實。”他翻開筆記本,指着其中一頁,“我剛算了一筆賬。按當前利率,安州每年光利息支出就佔一般公共預算收入的百分之四十七。如果把隱性債務利息全算進去,這個數是百分之八十九。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安州每年收上來的稅,八毛九分錢,全用來還債了。剩下的那一毛一分,還要養活十萬公務員、保障五十萬退休人員養老金、維持全市三所三甲醫院和十二所公辦高中的運轉。”
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全場:“同志們,這不是數字遊戲。這是真金白銀,是老百姓看病的錢、孩子讀書的錢、老人養老的錢。所以我說‘分類施策’,不是爲誰開綠燈,而是怕一刀切下去,有些地方連救護車油錢都加不起。”
尹書記終於點了下頭:“葉省長這個賬,算得準。”他稍作停頓,聲音陡然沉下去,“但正因爲算得準,才更要立規矩。今天起,全省所有地市一把手,必須在自查報告首頁親筆簽署《債務真實性承諾書》。簽名要按手印。簽字那天,全程錄像。承諾書原件,由省委辦公廳統一編號存檔,十年內不得銷燬。”
會場死寂。
簽署承諾書?還要按手印、錄像、十年存檔?這已不是組織程序,而是政治契約——把個人仕途,直接焊死在債務數據的真實度上。
肖江輝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想起今早出門前,妻子悄悄塞給他一張紙條,上面是安州城投董事長昨晚發來的微信截圖:“肖書記,新區二期BT項目那筆三億融資,合同裏‘政府協調銀行續貸’的條款,能不能……模糊處理?反正沒人細看。”他當時回了個“嗯”,現在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這時,王晨的手機在西裝內袋裏震動了一下。
他沒掏,只是用拇指隔着布料按了按——這是他和司機老周的暗號:有急事,但不到打斷會議的程度。
果然,十分鐘後休會間隙,王晨剛踏進走廊,老周已迎上來,壓低嗓音:“李書記家保姆剛纔打電話,說老爺子今早測血壓,高壓一百八,低壓一百一,吐了兩次,現在躺着起不來。醫生讓立刻送醫,但老爺子犟,非說‘等開完會再說’。”
王晨心頭一緊。李書記的父親,八十六歲,帕金森晚期伴嚴重心衰,上月剛裝過起搏器。他快步走向衛生間,反鎖門,撥通李書記祕書電話:“陳處,老爺子情況您知道嗎?”
“剛接到醫院電話,心電監護報警三次,醫生說再拖兩小時,可能腦供血不足。”對方聲音發顫,“可李書記說,會還沒散,他不能走。”
王晨閉了閉眼。他想起昨夜李書記在書房燈下改講話稿,手抖得厲害,鋼筆在紙上洇開一團墨,卻堅持把“債務時間軸必須精確到季度”那句,親手圈出來,旁邊批註:“真實,是唯一救命稻草。”
他掛了電話,轉身回到會議室門口,沒進去,而是靠着冰涼的大理石柱站定。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鉛灰色雲層正裂開一道縫隙,一束光斜劈下來,照在省委大樓銅牌上,“中共江南省委”六個大字,被照得灼灼發燙。
五分鐘後,會議重啓。
尹書記沒提休會時的插曲,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他翻開新的一頁講話稿,語速比之前慢了半拍:“剛纔李書記和葉省長的意見,我都認真聽了。省委研究決定——成立江南省防範化解地方政府債務風險領導小組,由我任組長,葉省長、李書記任副組長,王晨同志兼任辦公室主任。”
全場譁然。
王晨?正廳級祕書兼辦公室主任?這個小組規格之高、權限之重,遠超常規專項小組。這意味着,今後所有債務相關文件,必須經王晨籤批才能呈報;所有化債方案,須由他牽頭組織聯席會審;甚至地市幹部因債務問題被問責,最終處分意見也要由他彙總呈報。
葉省長看向王晨,眼神複雜難辨。
李書記卻朝王晨微微頷首,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像一道溫和的溝壑。
尹書記繼續道:“辦公室設在省委辦公廳二號樓三層,即日掛牌。第一批進駐人員,由財政廳抽調兩名處長、審計廳一名總審計師、金融監管局一名副局長組成。王晨同志,你今晚就把辦公場所騰出來,明早八點,第一次碰頭會。”
王晨起身,聲音平穩:“堅決落實。”
他坐回座位時,發現筆記本上不知何時被人用鉛筆畫了道豎線,從“債務時間軸”一直劃到“承諾書按手印”,末端寫着兩個小字:“活着。”
字跡熟悉——是王愛文的。
王晨沒抬頭,只用指腹輕輕抹過那兩個字。鉛筆痕淡了,可印記更深了。
會議結束已是下午四點。散會時無人喧譁,領導幹部們沉默收拾材料,腳步比來時沉重許多。肖江輝經過王晨身邊,沒說話,只重重拍了下他肩膀,掌心滾燙。
王晨送尹書記回辦公室,路上,尹書記忽然問:“李老父親……怎麼樣了?”
王晨腳步微滯:“剛送醫,目前穩定。”
尹書記嗯了一聲,望着窗外那道尚未消散的光:“他今天這番話,不是爲安州,是爲全省。那三樣附件要求,是我早上七點臨時加進去的——就因爲今早醫生說,李老最多還能主持工作半年。”
王晨喉頭一哽。
“所以,”尹書記停下腳步,轉身直視他,“這個辦公室主任,你當定了。不是給你權,是給你擔子。李老押上最後半年政治生命賭一把,賭江南省的幹部,還有人敢說真話、敢認賬、敢把命系在真實上。”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重逾千鈞:“王晨,你記住——我們不怕賬面難看,怕的是賬本後面,沒人敢簽字。”
王晨深深吸氣,點頭。
送走尹書記,王晨沒回辦公室,徑直走向電梯。王愛文追上來,邊走邊遞來一個牛皮紙袋:“李書記讓我給你的。他說,‘該亮的底牌,今晚就得亮’。”
王晨拆開。裏面是一份加密U盤,一張便籤,還有一疊紙。
便籤上寫着:“安州城投2019-2023年全部對外擔保合同,含掃描件及法律意見書。另附——李書記親筆寫的《關於債務時間軸精確到季度的實操說明》,共十七頁。”
那疊紙,是李書記手寫的。
王晨在電梯鏡面裏看見自己。領帶微微歪斜,眼下泛青,可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簇幽暗隧道盡頭突然燃起的火。
電梯門關閉前,他聽見王愛文在他身後輕聲說:“師弟,從今天起,你桌上那盞檯燈,得徹夜長明瞭。”
王晨沒回頭,只抬起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按在冰涼的電梯門上。
那動作,像在叩門。
也像在宣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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