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寇堅壘不守,求諸野戰,這是見我兵分兩路,怒而求戰,其不智已明矣。
“至於渭北之敵以萬餘步騎示我以大衆,乃司馬懿疑兵之策,聲東擊西,料司馬懿必舉精兵大衆自渭南而來,丞相可統大衆卻之。
“臣請以本部五千,示敵以弱,誘渭北之敵來攻,先爲陛下吞之,再南向來援。”
魏延聲色從容,並不亢奮,顯然是在說,縱使以寡敵衆,吞滅之也是理所應當。
這是不把魏軍放在眼裏。
劉禪先是有些驚訝,繼而又覺得有些不妥。
不是不相信魏延能打贏,但以五千敵一萬餘人,外加兩三千騎,壓力肯定不小。
而魏延本部五千精銳,赫然是大漢尖刀,魏軍雖派萬餘步騎前來,卻是一支疑兵。
以尖刀對疑兵,那丞相本部的壓力就大了。
可…假若魏延這尖刀真能先刺破渭北魏軍,再南向支援,似乎也合用兵之法。
不對啊,我懂什麼打仗?劉禪想着想着突然一滯。
有丞相在這,他這門外漢在這瞎琢磨什麼?
隨即往丞相看去,卻見丞相下首的楊儀、費禕、陳式等人神色皆有些異樣。
劉禪先是有些納悶,旋即猛的反應過來。
大軍兵分南北立寨的誘敵深入之策,是丞相提出來的,丞相定然已經有完整的作戰計劃了。
魏延這是對丞相的計劃不滿,看他這天子在這,所以想看能不能直接向他請命,脫離丞相指揮啊!
一念至此,劉禪沉吟起來。
看似在思考,實際上是在等反對魏延的府僚自己站出來。
果不其然,行軍長史,也就是相府二把手楊儀第一個嗆聲駁斥:
“魏延,丞相給你的任務,是讓你在渭北待敵!
“誰知你竟再違軍令,明知敵騎就在近前,仍逞匹夫之勇,以督將之身行斥候之險,雖勝不足以爲榮,反以爲恥耳!”
劉禪一滯。
楊儀跟魏延不和他是知道的,但沒想到楊儀站出來反駁,卻是先把魏延剛剛打贏的前哨戰給批判了?
雖然魏延的行爲確實挺冒險,夏侯淵、孫策都是前車之鑑,但人家就這性格,量才適用就是了。
丞相也確實沒把三軍重任交到魏延手上,讓這種猛人當個前鋒挺好。
“庸奴,沒有我在前面打殺,哪有你在這裏嚼舌!”魏延當即破口大罵,針鋒相對。
“丞相早有定計在先,你不願行丞相之計也就罷了!
“反欲藉着陛下在此之機,行你弄險之策!
“如此置國家大計於不顧,其心可誅!”
楊儀也是唾沫橫飛。
“好了,威公,文長,大戰在即,陛下至此勞軍壯行,你們卻當着陛下之面如此吵鬧,成何體統!”丞相當即怒容呵斥。
魏延冷哼一聲,楊儀忿忿不語。
劉禪看向丞相,又移目看了丞相下首的楊儀。
說實話,自打他親征以來,還是第一次遇到有大臣在自己面前爭吵的情況。
不過雖然沒有處理過這種事,但怎麼想也覺得,作爲大漢天子,作爲這些人的領導,不能眼看着他們吵鬧卻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說。
他得當裁判。
裁判權也是權不是?
只是沒想到,馬上就要打仗了,大敵當前了,這兩人竟然鬧起來了。
蜀中無人,什麼魏延、李嚴、楊儀,一個個都有才又有病,丞相爲了人盡其才,也是真的心累,
見魏延與楊儀二人仍是憤憤不平之態,劉禪出聲:
“夫戰,勇氣也,鎮北將軍親巡戰地,破敵而歸,士氣爲之振。
“雖然確實冒險,但既然已經無礙,就不必再多作糾纏了。”
魏延見天子果然爲自己說話,得意地對着楊儀冷哼了兩下。
天子都說我勇猛,輪得到你這庸奴來說我逞匹夫之勇?
劉禪卻又道:
“不過,楊長史說得也有些道理,爲將當有怯弱時,不可但恃膽勇。
“望鎮北將軍日後臨敵時,務必智勇兼之,莫要像那夏侯淵一般不敏而誅就是。
“否則,朕恐怕也只能爲軍心士氣計,給鎮北將軍贈個白地將軍的稱號,以蓋棺定論了。”
“是!”魏延拱手稱謝,顯然,陛下還是站在他這邊的。
隨即又挑釁地看着一眼楊儀。
心道老子自己的命自己都不當回事,你這庸奴多什麼嘴。
再說了,區區幾十騎,老子能死在他們手上?難道老子殺他們就沒動腦子?
劉禪又看向楊儀:
“朕向聞楊長史與鎮北將軍之不睦,甚於水火之難容。
“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朕無意幹涉你們私怨,但楊長史見鎮北將軍以身犯險,不願見其死而壞國家大事,足見楊長史公心大於私心,朕亦嘉之。”
劉禪聽說過,魏延曾當着一衆府僚文武的面,拿刀架在楊儀脖子上好幾次,把楊儀弄得當場痛哭流涕,難堪至極,完全下不來臺。
兩個人誰也看不慣誰,誰都想把對方弄死,若非兩人都有些本事,而大漢又實在無人可用,丞相至少得弄走其中一人。
楊儀一滯。
卻是沒想到他與魏延的私怨,竟然連這位久居深宮的陛下都知道,而且還挑到了明面上。
但陛下說得沒錯,要不是一片公心,他巴不得魏延早點死。
劉禪不知道魏延楊儀這時候在想些什麼,只環顧衆人一圈,又道:
“昔年孝宣帝曾言,漢家制度,霸王道雜之,不能偏廢其一。
“座中衆卿,俱是國之所重,朕之所倚,必欲興復漢室,非驍勇之將如鎮北,幹略之臣如長史,皆爲朕所用不可,亦不能偏廢其一。
“望衆卿勉之,相忍爲國,待寰宇大定,漢業大興之日,於國有功之臣,必不失公侯之位。”
魏延與楊儀皆是一愣。
而其他人也迅速反應過來。
陛下說的是“公侯之位”,而不是封侯之位!
這是要把賞格提到“公”這一級別啊!
也別管這公是郡公、縣公還是鄉公吧,他怎麼着也是公啊!
公不比侯強多了?
而且陛下所說的封公之賞格,雖然因魏延楊儀爭吵而起,卻也沒有限定在這兩個人身上,而是說“有功之臣”。
就算我本事功勞不夠,達不到封公的地步,但封公的人既然有了,我這功勞本事次一等的,封個侯總不成問題吧?
如今大漢侯爵十人都不到!可是值錢得很!
至於將來氾濫不氾濫的,只要是侯,那也是光宗耀祖了啊!
然而劉禪這話,在衆人耳中聽起來是一回事,在魏延、楊儀兩人耳中聽起來又是另一回事了。
陛下這番話因他們而起,主要針對的對象自然就是他們兩人了。
而陛下此番又特地提到了“公侯”二字。
這什麼意思?
這是知道他們有能力,讓他們好好做事,往後定會給他們封公的意思啊!
只是當着這麼多人的面,不好厚此薄彼罷了。
就在衆人各有心思之時,天子的聲音卻又傳來:
“但朕有一言,今日不得不說。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這中軍大帳,又是兵家重地。
“一國興亡,萬夫生死皆繫於其間,重之重者也。
“諸卿各有私怨,難可避免。
“但還請諸卿爲國家大事計,往後不要把個人私怨,個人私怨生出的情緒,帶到這決定一國興亡,萬夫生死的中軍大帳裏來。
“個人私怨在哪解決都可以,怎麼解決都可以,朕都不管,但不能是這裏,望諸卿日後謹之慎之。”
丞相與費禕聽到此處,神色複雜地對視了起來。
而帳中其餘人等更是面面相覷,噤若寒蟬。
如今大戰在即,陛下卻說了這麼一番明顯針對魏延、楊儀的話。
楊儀倒還好,魏延卻是領大漢精銳悍勇之師,難道就不怕魏延一個不服氣直接撂挑子不幹了?
這長安還取不取了?
劉禪卻是先後看向魏延、楊儀二人,誠聲懇色道:
“鎮北將軍,楊長史,朕知道朕這麼說,你們應該會不高興,也知道如今大戰在即,長安在望,朕爲了大局計,或許不該說。
“但…不高興朕也要說,不該說朕也要說。
“朕這番話,確是因二卿之怨而生,卻絕非針對二卿之怨而言,而是在朕看來,這是原則問題。
“朕今天既然遇到了,便不想和稀泥,更不想把這事拖到日後,待他日形勢不那麼嚴峻,又或待其他威勢與能力俱不如二位之人,發生類似爭執時再挑軟柿子捏。
“何也?
“只因威勢、能力不如二卿之人,就算再怎麼把私怨帶到公事上,也不會影響到一國之計,萬夫之命。
“但二卿不同,二卿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事關黎元生死,事關社稷興亡。
“朕若挑軟柿子捏,立下所謂原則,恐怕也未必能引起二卿重視。
“而這原則既不能約束二卿,便成了空話,廢話,笑話,又何以約束他人?
“至於大戰在即,長安在望,朕卻不以大局爲重,不挑別的什麼時候將此事挑明,確是覺得如此一來,大漢諸卿應都能看出,朕確實以此爲不可觸犯之原則。
“而不去和什麼稀泥,不挑什麼軟柿子捏,則是希望兩位骨鯁之臣能助朕一臂之力,起到個帶頭的榜樣作用了。
“先帝一生忙碌,沒有教朕怎麼當一個天子,臨崩前,也只教朕一句唯賢唯德,能服於人。
“朕不知何爲賢德,但觀先帝一生行事,不過我以誠待人,人便以誠待我,又知二卿俱是國家重臣,一片公心,絕不會因私廢公,是故才率性直言。
“願二卿能助朕一臂之力,立此規矩,守此原則,相忍爲國,此雖公事,但二卿若能將此事應下,朕便欠下二卿一個人情了。”
前面先畫了公侯大餅,現在先帝又搬出來了,又是你以誠待我,我就以誠待你,不過是讓你們倆不要在中軍大帳因私廢公這麼點小事,總不能這麼點面子都不給吧?
兩個人不可能有私交,矛盾都是在這中軍大帳積攢的,劉禪也不指着能解決,但不要把個人情緒帶到軍國大事上來就是了,否則遲早會有壞事的一天。
別兩人鬧着鬧着,魏延又鬧出個燒自己人棧道,斷自己人歸路的事情出來,那就真是爆雷了。
等日後地盤大點,人纔多點,就把這兩人分開。
劉禪對楊儀實在不感冒。
本事是有的,但也就那樣,無非是如今大漢無人可用,矮子裏面拔高個罷了。
若非擔憂丞相太累了,暫時缺不了楊儀這麼個人做副手,遲早讓他去坐冷板凳。
畢竟原時空上,丞相故去後,這廝自以功高才厚卻沒能執掌朝政,就說什麼“早知如此,當年真該投魏去了,不然何至於此”。
阿鬥這都沒殺他,將他貶爲庶民而已,結果這廝還硬頸,繼續上書誹謗朝廷,不知悔改,最後被朝廷抓進監獄,自殺了。
這還不如李嚴呢,一直想跟丞相爭權的李嚴還知道丞相死後自己沒希望了,所以主動憂鬱而死了,省朝廷幾頓牢飯。
楊儀劉禪雖看不上,但魏延卻是真有本事的,只要好好磨一磨,就是一把好刀。
下去了好好安撫一番,告訴他你纔是我的自己人。
“臣唯陛下之命是從!”魏延臉上似乎不情不願,“但陛下,臣剛剛可沒把個人私怨帶到公事上來,只是罵了他兩句罷了,還是私怨,沒涉及公事。”
這是真的,魏延剛真就只罵了兩句庸奴而已。
至於楊儀所言,丞相早有定計而魏延卻仍欲行什麼弄險之策,這實在算不得什麼其心可誅。
司馬懿剛有舉動,魏延就去親巡戰地,得到了一手消息,自然有建策的資格。
丞相再有應對之策也都是司馬懿出發前定下的,只是預案,正式軍令還未簽發,一切都有待商榷。
楊儀也對着天子拱手作揖:
“聞陛下之言,臣不勝惶恐,但臣方纔亦是一片公心,並無私怨,望陛下明鑑。”
這…劉禪有些不敢苟同。
魏延親巡戰地得勝而歸,他已經誇了魏延勇武,這事也就翻篇了,而魏延建策已罷,你不滿意,既不直接針對魏延建策進行反駁,也沒什麼指導性意見,反而先批判並否定了魏延親巡戰地並得勝而歸之事,多少帶了點個人情緒在裏面。
但劉禪還是輕輕頷首:
“朕知道,都是一片公心。
“既然二卿都應了下來,日後這中軍大帳便只論公事,就事論事,對事不對人。
“因公爭辯不可避免,朕也鼓勵因公而辯,真理越辯越明,只要就事而辯,怎麼辯都行。
“但軍令一下,便不得再有異議,所有人都要貫徹施行。
“希望日後我大漢之臣,都能相忍爲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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