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東三峽巫峽長。
猿鳴三聲淚沾裳。
自巫縣以下三百裏,至於秭歸,荒無人煙。
大江劈開崇山峻嶺,奔流於深峽之中,偶爾有崩塌巨石半沒水中,形如伏獸。
江岸幾乎沒有成形的灘塗。
唯有嶙峋亂石,滑膩青苔。
這是一片亙古以來便極少有人跡的原始之地。
唯飛鳥猿猱,是此間常客。
大江之上。
水色已不再像數個時辰前巨筏拔錐帶出江底淤泥時那般渾濁,卻也絕稱不上清澈。
上遊漂來破碎的船板、撕裂的布帆、散亂的槳櫓,無聲息的浮屍,既有身披土黃戰衣的吳人,亦有身覆絳赤色漢衣的漢軍。
浮屍隨着江流起伏碰撞,不時被漩渦捲入水底,片刻後又在不遠處重新冒出,有的則被岸邊伸出的樹枝掛住,以一種扭曲的姿態暫時停泊,等待着下一次江水的漲落,將他們重新帶入洪流。
成羣的水鳥盤旋、啄食,發出尖利的鳴叫,兩岸深山,傳來猿猱的淒厲長嘯。
怪聲與江上浮屍應和。
巫峽多了幾分蒼涼與死寂。
突然,三艘滿載的吳軍赤馬輕舟組成了一支逆流而上的船隊,出現在大江某個轉彎處,穿梭在順江漂流的雜物間,小心翼翼。
槳櫓破水聲打破了巫峽的空寂。
看着大江上不時漂來的浮屍,船上士卒有人面露愴然,有人則顯得麻木,但更多的人,卻是疲憊中隱隱透露出些許振奮。
忽然,上遊方向的山嶺上,傳來幾聲惟妙惟肖的鳥鳴,三長兩短,重複兩次。
柳隱精神一振,猛地抬手握拳。
所有漢軍士卒瞬間繃緊了身體。
不多時,前方一處彎道,猛地竄出七八艘同樣制式的吳軍赤馬舟,它們來得極快,彷彿背後有無形的鞭子將他們抽打。
柳隱壓低聲音:“來了。”
法邈點頭,眼神冷厲:“按計行事,切記,動作要快,不留活口,不能放走一人!”
片刻後,雙方近撞在一起。
“口令!”逆流而上的赤馬輕舟上,一名吳軍隊率模樣的人對上遊赤馬舟喝問。
聽口音,乃是夷陵、江陵人氏。
“都什麼時候了,沒有口令!”順流而下的赤馬舟上,那名一看便是中上層軍官的吳人臉上滿是疲憊、倉皇及不能抑制的躁怒。
口令每隔幾日便更新一次,由潘濬、孫韶二將密傳至下遊,其他人罕能知曉。
而潘濬讓這些吳人下來求救時,確實忘記告訴衛率昨日剛剛更新的口令了。
“沒有口令,便是蜀人!!!”那江陵口音的吳軍都伯頓時舉起手弩便要扣動弩機。
與此同時,三艘赤馬舟上二十餘人全部做出同樣動作,舉弩欲射。
無人操舟弄船,幾艘赤馬舟就這麼順流往下漂着。
那軍官見對方竟真敢舉弩相對,臉上的躁怒愈盛,他猛地抬手,止住了身後將有所動作的士卒: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清楚!江上漂的都是什麼?!沒看到這麼多死人嗎?!
“蜀人!
“蜀人!!!
“潘太常、孫鎮西困守巫縣,蜀人馬上就要突破橫江鐵索,你還跟我要什麼口令?!
“趕緊讓開!
“休再逆流而上!
“再去就是送死!
“速去通知下遊哨卡!
“收縮防線至秭歸!
“這是軍令!”其人聲音嘶啞。
“什麼?!橫江鐵索將破?!”
那逆流而上的隊率如遭雷擊,驚愕失色,舉弩的手臂微微一顫,險些扣動弩機。
“上遊戰事究竟如何了?!
“漂下來的人說…蜀主御駕親征?!
“我大吳…我大吳又敗了?!”
順流而下的軍官卻不再出言,只厭惡地瞥了對方一眼,而後再不理會那些對準自己的弩箭,指揮着舟船靈活一轉,將將擦着對方船邊,繼續向下遊疾馳而去。
他身後的六艘赤馬舟如法炮製,一條條倉皇的魚般,飛快自三艘逆流而上的赤馬舟舷旁掠過。
江波被劈開,向兩岸推去,留下道道擴散的水紋。
“法奉車,追否?”
最靠近北岸,遠離吳人舟船的一艘赤馬輕舟上,柳隱看向法邈。
法邈先是看向大江上流。
片刻後又看向下遊幾艘赤馬舟。
最後重重頷首:“這便是潘濬往下遊送信之人了,追!”
今日清晨之時,就在兩岸漢軍剛剛對吳人發動攻擊之時。
柳隱、法邈便趁着山霧江霧正濃之時,率六百餘將士從大江南岸的大山當中出現。
趁無人之際,把漢軍將士揹負而來的赤馬輕舟推入江水,守株待兔。
當山嶺上的將士探到下遊巡邏的舟船正在逆流而上,便模仿鳥鳴,給出信號。
幾艘漢軍赤馬舟,便舉着潘濬在灩澦關丟棄的認旗順流而下,毫不費力便制服了巡邏的吳人,並得知了今日口令。
之後,柳隱、法邈便舉兵順流而下,以軍情緊急爲由,奪了下遊十裏外最近的一處哨卡。
再之後便是如法炮製,一路順流而下,將下遊六十裏範圍內的四座吳人哨卡全部拔除。
無一吳人得脫。
自巫縣至夷陵四百餘里,吳人或十裏或二十裏一哨,每座哨卡俱是兩什把守,也即二十六人爲一哨。
其間還有幾處隱蔽的暗哨,不易察覺。
大漢雖經從投誠歸義者手中得到了一張江防圖。
但是潘濬在失了灩澦關後,便重新佈置了暗哨。
討虜校尉柳隱大意之下,沒有意識到這一層,差點在第一時間直撲江防圖上的暗哨位置。
幸得法邈在側,考慮到了這層。
之後柳隱先是僞裝成吳人巡哨,解決了下遊兩座哨卡後,才從降俘口中得知了兩處暗哨的位置,之後又率衆將暗哨拔除。
事實上,在上遊漢軍與吳軍水師血戰之時,不少無主的吳船順流漂到了大江下遊。
有極少數落水的吳人士卒在遠離戰場後,僥倖抓住戰船得生,卻不再選擇回到上遊,而是苟且舟上,往下遊逃生,或者說通風報信。
這些僥倖得生的吳人,也都被法邈、柳隱等人在江上守株待兔,一一解決,無人得脫。
大江之上。
七舟在前,三舟在後。
十艘吳軍制式赤馬舟順流疾奔。
沒多久,又經過一個江彎。
一艘略顯破敗,看似無主的中小型吳人鬥艦,被大江北岸垂入江中的樹枝攔住,停泊不前。
赤馬舟上,潘濬衛率看着那艘鬥艦,不知爲何心下忽生狐疑,於是遣人靠近那艘鬥艦。
靠近之後,發現上面都是屍體。
多是吳人,漢人也有。
衛率於是轉身,朝後方幾艘赤馬舟大聲喝問:“你們今日就沒有見到活人?!”
他們乘赤馬舟一路東逃時,遇到了三四艘吳軍戰船,上面確是有一些殘兵潰卒的。
那名江陵口音的吳人隊率聞得此問,顯然有些緊張,但還是穩了穩心神高聲作答:
“我剛纔不是與你講過?漂下來的人說蜀主來了?!他們已被送去下遊烏水哨了!”
烏水乃是大江支流,水口在下遊三十裏外,有一泊灣。
烏水哨便是巫縣下遊百裏範圍內最大的一處哨卡。
其上有二百餘人戍守。
同時,巫水哨也是巫縣下遊第一處漕運糧倉,所有送往巫縣的糧食都要在這裏中轉。
這也是柳隱、法邈此番作戰最難處置之處。
兩百人,但凡讓一艘吳人的輕舟快艦逃脫到下遊,他們隔絕交通的使命便失敗了。
漢軍如今只餘六百人上下,顯然是很難僅靠突襲便徹底解決這兩百守軍的,也沒辦法突襲。
因爲根據情報,這座烏水哨所上的兩百餘吳軍,分散在烏水東西兩岸多處哨卡。
漢軍沒有時間佈置,也就不可能再悄無聲息在同一時間突襲這麼多處哨卡,同時將他們解決。
要把他們全部聚在一起,再想辦法解決。
而如何把他們聚在一起?
便要靠潘濬、孫韶派往下遊通傳消息之人了。
潘濬衛率回想了一番,發現那江陵口音的隊率確實說過這話,便不再狐疑,之後命人繼續搖動槳櫓,向下遊疾馳而去。
行不五裏。
十艘赤馬舟組成的艦隊,又遇到了一艘同樣停泊在江北岸邊的中小型鬥艦。
遠遠望去,同樣無人。
吳軍旌旗斜斜插在甲板上。
帆布不知去了哪裏,只剩幾根光禿禿的桅杆。
那名受命傳信的潘濬衛率再不介意,直接從那艘鬥艦邊上越了過去。
就在七艘赤馬舟已經全部進入鬥艦射程範圍之時。
“——咚!”
一聲戰鼓猛地自他們身後響起。
“——咚咚咚!”一鼓落罷,更加驚悚、響亮的鼓聲,驟然自那艘無人的鬥艦上急促而起!
“殺!”
一聲炸雷般的吼聲,驟然從旁邊那艘看似已無人存活的中小型鬥艦上爆發出來!
“殺!”大江上殺聲四起。
潘濬衛率霎時驚駭得不能自已。
七艘赤馬舟上共數十吳軍,亦是驚恐萬狀,不知所措。
只見旁邊那艘鬥艦上,竟如鬼魅般猛地站起數十近百道身影!他們身披土黃色吳軍衣甲,手中弓弩,赫然是蓄勢待發。
“不好!中計了!”負責傳信的潘濬衛率茫然無措,根本想不通漢軍如何到的此處。
而吳人根本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箭雨便已如飛蝗呼嘯而下,精準地覆蓋了七艘赤馬舟。
如此近的距離,根本無從閃避。
吳人出奔倉促,大多不曾着甲,血花瞬間迸濺,慘叫聲剛剛出口,便被更淒厲的哀嚎淹沒。
箭矢貫穿皮肉、釘入船板、墜入江水的聲響瞬間連成一片。
吳卒成片倒下。
亦有人直栽江中。
頃刻將周圍江水染紅。
幾輪急促而致命的箭雨過後,七艘赤馬輕舟上,仍能站立的吳人已不足二十之數。
那艘吳人鬥艦上,漢軍士卒動作麻利地拋出鉤索,掛住潘濬衛率的赤馬輕舟,敏捷地接舷跳幫。
柳隱、法邈二人所乘輕舟,此刻亦是迅速靠近。
“吳狗受死!”法邈颯然厲喝一聲,其人雖是文士,今日卻也穿戴了一身吳人鎧甲兜鍪,手端一張吳人制式角弩。
此刻徑直瞄準那名潘濬衛率,扳機扣動,弩矢發出,竟是直直射中那名潘濬衛率胸膛。
那潘濬衛率看了眼胸前箭矢,神色絕望間便欲伸手入懷,似要掏出什麼物什銷燬。
電光石火間,數名漢軍士卒便已提刀衝上前來,連續砍鑿幾下後,潘濬衛率倒斃船上。
於是吳人盡倒。
漢卒面無表情,眼神銳利,仔細檢查每一具屍體。
遇到尚有氣息的吳卒,毫不猶豫便躬身補刀,鋒刃割開喉嚨,堅槍刺入心脈。
法邈卸甲跳幫。
視線掃過一片狼藉的舟船,最終目光落在那名身負數矢,軍官模樣的吳人屍體上。
上前躬身,小心地翻檢。
很快,他便從那軍官貼身的油布包裹裏,找到了想要的東西。
一封蓋有潘濬將印、寫給孫權的血書,一封寫給秭歸周魴、夷陵朱然的求援信。
遞給孫權的血書,字跡潦草而暗褐,透着一股絕望之氣。
法邈嘿然一笑,竟是暢快無比。
回到鬥艦上,其人將血書和信件遞向柳隱:“找到了。”
柳隱接過,打敗,登時蹙眉。
罪臣濬有辱陛下聖恩,倘巫縣有失,則無顏再見陛下,唯一死以謝陛下隆恩厚遇。
“好一個有辱聖恩!
“好一個一死以謝!
“潘濬這廝!先帝待他如何?!
“怎麼當年不見他爲先帝盡忠死節?!
“貪生怕死,厚顏無恥之徒!巫縣不日告破,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會不會爲孫權殉節死命!”
法邈聞言一笑,目光掃過江面:
“屍體和船,全都清理乾淨。”
漢卒默然執行命令,將吳人屍體逐一拋入江中,與那些順流漂下的浮屍混雜在一起,再也難以分辨。
破損的赤馬舟也被鑿沉,迅速被江水吞沒,只留下幾個漩渦。
做完這一切,幾艘漢軍赤馬舟和那艘僞裝用的鬥艦再次匯合,彷彿什麼也沒發生,繼續順着江流,向着下遊那座名爲烏水哨的關卡悄然逼近。
路上,憑藉潘濬的信物、手書、口令,漢軍極其輕易地解決了烏水哨前最後兩座哨卡。
烏水哨碼頭。
幾艘赤馬輕舟如倉皇之魚,破開江水,呼嘯而至。
“砰砰”兩聲悶響,首艦猛地撞在棧橋撞木之上。
舟上吳卒不待船隻停穩,便慌亂地跳上岸,臉上驚惶猶未褪盡。
一艘吳軍制式鬥艦仍在上遊,距碼頭四五裏距離。
船體喫水頗深,船上滿載沿途哨卡東逃的吳軍,艦艏上,吳軍認旗低垂,沮喪無力。
碼頭上,早已被大江上的駭人場景驚得提心吊膽的吳軍戍卒,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動。
目光驚疑不定地投向碼頭前這幾艘不速之舟。
一名身着吳人裨將衣甲、神色疲憊焦灼的軍官重重踩在潮溼的木板上。
其人目光銳利地掃過略顯混亂的碼頭,最後用濃郁的江陵口音厲聲喝問:“我乃潘太常親衛竇嶽!烏水哨司馬張規何在?!速來見我!”
此聲喝問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一名吳軍軍官聞聲一愣,急忙小跑過來抱拳行禮,聲色緊張:“末將便是烏水哨司馬張規,竇督,上遊…上遊戰事究竟如何了?”
問罷,其人目光不由自主瞟向大江。
兩個時辰前,江水大濁,破碎的船板、布帆、浮屍、槳櫓繼之不絕,於是無人不曉,上遊戰況慘烈。
但究竟如何慘烈,吳人輸到了何種程度,卻是不得而知。
那操一口荊州口音,喚作竇嶽的吳人裨將眉頭緊鎖,語速極快:
“戰事大不利!
“蜀人不知使了什麼妖法,竟突破了沉江錐陣!
“蜀主御駕親征,艨艟鬥艦無數,直抵橫江鐵索前,攻勢極猛!
“南北碼頭、兩座鐵索關已然盡失!
“潘太常、孫鎮西已困守巫縣孤城!
“我領命突圍出來時,已有一根橫江鐵索爲蜀人融斷!江水沸騰,聲震十裏不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越聚越多、臉上血色盡褪的吳軍士卒,聲音愈發沉重:
“蜀人徹底融斷橫江鐵索,恐怕就在頃刻之間!
“屆時,戰船順流而下,快如奔馬!
“我等無險可守,如何能擋蜀人虎狼之師、樓船鉅艦?!
“我受潘太常、孫鎮西之命,已將沿途哨卡的將士全部撤走!
“這座哨卡必然守不住了,你快傳令,命所有人即刻登船,去下遊!”
張規及周圍吳卒聽得臉色煞白,腿腳發軟。
穿越江錐?
融斷鐵索?
大吳賴以阻擋蜀人的最大屏障,竟在一日內接連被破?!
潘濬、孫韶,都已困守孤城?!
竇嶽不給對方太多思考的時間,語氣斬釘截鐵,近乎呵斥:
“烏水哨所有戍卒放棄哨所,即刻攜上所有能攜的弓弩箭矢、甲冑刀兵,再焚燬糧倉輜重,絕不資敵!
“做完一切,全員登船,即刻順流而下退往秭歸!
“待與秭歸守軍匯合後,再併力拒敵,救援巫縣!”
聽到“放棄哨所”、“退往秭歸”的軍令,吳將張規緊繃的神經霎時鬆弛,心中巨石落了地。
兩個多時辰,本就提心吊膽,更不曾想上遊戰況竟慘烈至此,他剛纔最怕的就是接到死守待援或逆流而上支援巫縣的命令。
如今能撤退,已是萬幸。
“末將遵命!”其人挺直腰板,大聲應道。
緊接着轉身。
對麾下軍卒嘶聲大吼:
“都聽到了嗎?!
“快!擂聚兵鼓!
“所有人,立刻集結!
“糧倉點火!
“只帶隨身兵刃和弓弩箭矢!
“快!動作快!”
急促的聚兵鼓猛地敲響。
原本還算平靜的烏水哨瞬間炸開。
吳軍士卒從營崗、明暗哨、瞭望臺各處湧出,驚慌失措朝碼頭奔來。
慌亂中,不少人撞成一片,罵聲、催促聲、軍官的呵斥聲響徹烏口。
幾名軍官帶人衝向糧倉所在的方向,很快,幾股濃煙率先升起,隨後火苗躥起。
碼頭邊,停泊着的兩艘中型戰船和幾艘赤馬、走舸成了衆人爭搶的目標,士卒們爭先恐後向船上湧去。
秩序一度混亂不堪。
吳將張規試圖維持秩序,收效甚微。
當此之時,大江上流忽又出現一艘孤零零的走舸,歪歪斜斜順流漂來。
船上只三五吳卒,個個衣衫襤褸,滿身血污。
一人趴在船幫似在嘔吐。
另一人則拼命向着碼頭揮手,神情極度驚恐。
走舸好不容易靠岸,一名隊率模樣的潰兵幾乎是連滾帶爬跳上碼頭:
“不…不好了!全完了,蜀人艦隊…好多艋艟、大艦…已經衝下來了!恐怕…恐怕已不足十裏!”
碼頭上的吳軍聞聲徹底陷入恐慌。
“十裏?!”竇嶽臉色劇變,猛地跳上最近的一艘赤馬舟,這纔對岸上大喊:
“來不及了,我有要務在身,爾等斷後!”
言罷,其人根本不看張規因難以置信而瞬間慘白的臉色,只對着碼頭上幾條赤馬輕舟和那艘鬥艦一揮手:“我們先走!去秭歸報信!快!”
幾艘輕舟與那艘鬥艦迅速駛離,向下遊駛去,似是慢一步便會被即將到來的漢軍艦隊吞沒。
張規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喚作竇嶽之人遠去的背影,又看看上遊空蕩蕩的江面,最後環視周圍已完全喪失鬥志、只顧往船上擁擠的士卒,巨大的荒謬感與憤怒湧上心頭。
“斷後?!拿頭斷後?!”
“司馬!我們怎麼辦?!”一名親兵帶着哭腔發問。
張規猛一跺腳,臉上閃過決絕之色:“管不了那麼多了!想活命就快走!”
那竇嶽非但走了,還把碼頭所有輕舟快艦全部開走了。
碼頭旁最後兩艘中型戰船,此刻成了吳人最後的救命稻草。
吳卒們瘋狂地湧上這兩艘戰船。
甲板上瞬間擠滿了人,吳人摩肩接踵,幾乎無處下腳。
纜繩被砍斷,長櫓奮力划動,兩艘超載的戰船艱難地調轉船頭,順着江流向下遊逃竄。
因載人太多,船速起初並不快。
船上吳人心驚膽戰,不斷回望上遊。
“追來了!蜀人追來了!”船尾瞭望的士卒尖叫。
“快!再快一點!”
“把沒用的東西都扔了!減重!”張規怒聲下令。
慌亂中,士卒開始將船上一切他們認爲沉重多餘的東西拋入江中。
備用槳櫓,捆紮好的營帳,沉重的陶罐、鍋具……噗通落水聲不絕於耳。
然而,回望上遊,水天相接處,數個模糊的黑點肉眼可見在放大。
漢人戰船的速度,顯然比他們這兩艘笨重的逃船要快得多。
恐慌加劇。
“鎧甲,兜鍪太沉了!脫了,扔了!”不知是誰提議。
未經任何思考,有人開始解甲,有人將兜鍪奮力擲入江中。
更有甚者,就連環首刀、長戟等兵器都不再吝惜,投入大江。
功夫不負有心人,兩艘吳船重量減輕後,航速真的比先前快了許多。
吳人喊起了號子,拼命划槳,與後方追兵的距離甚至有擴大的趨勢。
劫後餘生的慶幸感,在吳人將卒心中升起。
無人注意,先前那艘鬥艦和幾條赤馬舟在下遊不遠處減慢了速度,調整着位置。
不知不覺中,幾艘戰船形成了某種攻擊陣型,赤馬舟在兩翼微微展開,那艘鬥艦則佔據了中央水道。
終於,一名眼尖的吳卒似乎覺得有些不對,指着前方:“前面的船…怎麼好像慢下來了?在等我們?”
另一人喘着氣慶幸:“當是等我們匯合,同去秭歸!”
司馬張規扶着船舷,死死盯着前方那艘鬥艦的甲板。
距離更近了些。
百步。
五十步。
他隱約覺得,那些袍澤的身影似乎過於安靜,過於整齊。
“他們手中…彷彿都握着什麼東西?是弓弩?”
其人發問之時,兩艘吳船已懵懵懂懂靠近漢軍艦陣不足五十步距離。
“咚!!”
一聲沉重突兀的戰鼓聲,猛地從那艘鬥艦上空炸響!
緊接着,急促得令人心悸的戰鼓聲宛若滾雷,徹底撕破了巫峽大江詭異的寂靜。
中間那艘鬥艦,兩側赤馬舟上,所有僞裝的漢卒齊齊動作,一張張弓弩被端起,精準地指向了迎面而來兩艘吳船。
“放!”站在鬥艦船頭的法邈,面色冷峻,揮手下令。
他身旁的柳隱厲聲大喝:“大漢討虜校尉柳隱在此!吳狗受死!”
密集的箭雨瞬間覆蓋了兩艘吳船的前甲板。
如此近的距離,如此出乎意料的攻擊,對於這些剛剛爲了逃命而丟棄了甲冑、兵器的吳卒來說,直接就是毀滅性打擊。
淒厲的慘叫聲瞬間爆發。
毫無防護的身體被弩箭輕易撕裂。
血花噴濺,吳卒成片倒下。
許多人甚至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便被射翻在地,又或栽入江水。
幾輪箭雨過後,兩艘吳船上已一片狼藉。
死者枕籍,生者則驚恐萬狀,擠作一團,陷入完全的無序當中。
“猛火油囊!”
開口的猛火油囊,被甩上吳人戰船。
“火箭!”柳隱軍令簡潔。
早已準備好的漢軍弓手,將蘸滿猛火油的布條纏在箭桿上點燃,再次引弓。
“放!”
箭雨帶着呼嘯火光撲向吳船。
火焰迅速在木製船體蔓延開來,遇到流淌的火油,火勢便轟然變大!
黑煙滾滾升起,吞噬帆布、纜繩,一切可燃之物。
吳船陷入徹底的混亂。
倖存者徒勞地撲打火焰,火借風勢,越燒越旺,船體擁擠,無法施救。
不斷有人身上燃火,慘叫着跳入大江。
“射!”法邈並不仁慈。
漢軍士卒依令而行。
弓弩指向江水中掙扎撲騰的吳卒,扳機扣動,毫不留情。
箭矢射出,精準命中目標,江面很快浮起更多屍體,鮮血將大片江水暈染開來。
戰鬥,或者說屠殺,結束得很快。
吳人也不知是恐懼慌亂,還是把弓弩箭矢全都丟入大江,漢軍幾乎沒有損失一兵一卒。
兩艘吳船沒多久便被火焰吞沒,緩緩下沉。
法邈不知這附近會不會有吳人暗哨眼線,但有沒有都無所謂了。
山上吳人再快,也不可能有江上的舟船走得快。
柳隱迅速指揮戰船繼續往下遊殺去,之後登上鬥艦,有些忐忑地問法邈:
“法奉車,這些浮屍、碎船、槳櫓,都會暴露上遊血戰,我們隔絕交通,確然有用?”
法邈不假思索:
“當然有用,秭歸吳人只知大漢與吳人在巫縣有戰,卻不知橫江鐵索已破,這便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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