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董允參見陛下。”已被漢軍控制的夷陵碼頭,風塵僕僕的董允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這位曾經的侍中領虎賁中郎將如今官職,乃是侍中領中護軍。
侍中是天子內朝官,總天子內朝諸事,匡輔天子處理一切事務。
中護軍,便相當於禁軍的人事主官了,負責中領軍向寵以下所有禁軍將校、司馬的選拔。
董允此來,除了匡輔天子處理軍政諸務以外,更重要的使命,乃是利用其荊襄士人的身份,安撫新附及將附的荊州士民。
這位侍中向來不苟言笑,更是位敢於說真話的直臣,即使劉禪在軍中已經有些肆無忌憚,對這位內朝官之首的侍中仍很是敬重。
因爲即使是他自己,都已經察覺到自己有些肆無忌憚,行事之時有些不顧及天子身份了。
就譬如,昨日他拉着麋威登上天子車駕,在三軍將士面前不顧形象振臂爲有功之臣高呼之事,倘若董允就在彼處,想必是會皺皺眉頭,而後夤夜來尋他道一些勸勉之語,望他注意天子威儀的。
在大多數受過天人感應教育的士人眼中,天子需要一定的神祕感才能讓將士感到敬畏。
這大概沒有誰對誰錯之分。
只是沒有見過這樣的路,於是會對這條路有所懷疑。
劉禪近來的所作所爲,太過於走下層路線了。
與董允邊走邊聊,劉禪才知道,原來此番離開長安南下,或者說東進之人,除了麋威、董允以外,還有相府行軍長史費禕。
費禕如今除擔任丞相行府二把手長史之職外,還擔任了北伐大軍的行都護。
在長安克復以後,漢魏之間沒有再發生大規模戰事,費禕便一直往返於長安、漢中、成都之間,負責長安的後勤保障,朝廷大員內部協調,同時也是對外聯絡的最高代理長官。
職能類似於北伐軍副總司令兼後勤總督,是確保丞相能夠專心在處理一切軍政的核心要員,充分體現了費禕在大漢政權的核心地位及丞相對他的高度信任。
“董侍中一路辛苦。”回到中軍大帳,劉禪聲氣誠懇,“侍中既路過巫縣、秭歸,想必已見過巫縣城外的碑刻了?”
他大概猜出董允會說什麼,於是便先發制人。
董允面色凝重,直言不諱:“臣確已見過潘承明碑刻。
“潘承明當年背漢降吳則矣,卻不該獻圖孫權,屢爲孫權迫害大漢忠良之士,其行當誅,陛下斬之,於法於情,皆無不當。”
劉禪一異。
董允整了整衣冠,後退一步,朝天子深深一揖:
“陛下,臣所欲言,非爲潘濬,而爲我大漢將來。”
劉禪頷首示意:
“侍中不必如此,你我君臣之間暢所欲言。”
董允肅容依舊:
“陛下當知,自孫權於我大漢手中襲奪荊州後,荊楚多少士民迫於形勢,委質孫氏,爲吳國臣屬,實乃時勢所迫,非其本願。
“若陛下因荊楚之士附吳之嫌而遷怒之,臣實恐將萬千民心拱手讓於孫權。
“將士能爲陛下馬上打天下,卻終究不能爲陛下馬下治天下。
“潘濬昔爲先帝典荊州之事,乃荊楚士人冠守,一朝兵敗遭斬,荊楚士人心中,豈無忐忑?陛下自白帝東出,連克巫縣、秭歸,兵鋒銳極,行事果決。
“臣憂荊州舊人知潘濬之死,見潘濬之首,思及自身,畏陛下清算舊惡,驚懼之下,或生牴牾,致使荊州震盪,於大漢收復舊土、光漢中興之大業有礙。”
這番話可謂耿直非常,是劉禪斬潘濬以後,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跟他當面說過的。
大帳之中,包括陳到、關興、趙廣在內,皆微微蹙眉,顯然對董允這般直言有所不滿。
劉禪並無慍色,只是靜靜看着董允,他愛董允忠耿,早就在此等這不避忌諱的諍言了:
“依董侍中之見,該當如何?”
出乎所有人意料,董允經是早有準備,直接從懷中取出一卷質地優良的長安紙,雙手呈上:
“陛下,潘濬該殺,然殺之後,當有大義宣示,以安荊楚士民之心。
“此乃相府宣義中郎感於時勢,爲大漢、爲陛下所作《檄孫權文》一篇,請陛下御覽。”
“檄孫權文?”劉禪眉梢微動,接過那捲檄文,展紙一閱,《大漢討孫權檄》六字徑直入目。
曩者秦失其鹿,天下共逐。
太祖高皇帝提三尺劍斬白蛇,開炎漢萬世不朽之基。
及至王莽篡逆,神器蒙塵,世祖光武皇帝振臂一怒,奮起昆陽,重光社稷,延炎漢之祀二百餘載。
建安之世,又逢曹魏效莽故事,竊執天衡,殘剝海內。
然天命不絕於漢!
昭烈皇帝嗣武二祖,承續大統,季漢應運於西土!
雖昭烈中道崩殂,然諸葛丞相,總一國之政,受六尺之孤,三年生聚,三年教化,外撫戎夷,內修政理,秉心塞淵,夙夜不懈。
天子承丞相撫育,神武聰察,英明果斷,稟高祖昭烈之遺風,故能總攬英雄,勵精圖治,使巴蜀之地,倉廩實而武備修,黔首安而賢良進!
至於去歲,王師北伐,我漢天子稟纛親征,身冒敵陣,龍驤虎步,馭熊羆之師,奮雷霆之威!
斬曹真於斜谷!
誅張郃於陳倉!
敗司馬於鴻門!
旌旗所指,魏虜披靡!
王師所向,黔首簞食!
於是半載之內,盡復關中,還都長安。
此非天命眷漢,赫赫威靈,何以能爾?!
而兇狡殘賊孫權,逞父兄之遺暴,竊據江東二十餘載,當曹魏新喪漢中,襄樊大敗,華夏震動,逆虜膽寒之際!不思戮力王室,竟效豺狼之行,背盟敗約,襲殺盟將,奪我荊州要地!
大漢中興之業,幾墜於垂成!
夫率土之濱,莫非漢臣,普天之下,莫非漢土!
孫氏世食漢祿,而敢行此悖逆!
若伍子胥復生,亦當掘而鞭之也!
而天下之士,受漢國恩四百餘載,豈有不爲之痛恨者乎?!
荊州之仇,裂膽摧肝!
夷陵之恨,拊心泣血!
此仇此恨,大漢未嘗一日敢忘!
而值關中盡復,天命昭昭之際,孫權賊子竟更效王莽、曹丕之流,僭號稱尊,妄窺我大漢神器!
於是天子承高祖先帝之志,提兵東出!
步騭喪師於西城!
潘濬聞斬於巫縣!
秭歸周魴、孫奐棄兵而走!
至於潘璋、馬忠之流,受孫權之命逞兇於荊州,殘虐民人,雖荊楚之民亦深恨之,今俱已授首伏誅,豈不聞天道好還,報應不爽?!孫氏負漢背盟之惡,今日始償!
而溯其源流。
孫堅輕狡,始爲禍階。
策權繼逆,兇悖日甚。
挾制江表,虐用其民。
侵凌鄰邦,屢施詭計。
襲殺黃祖,佔據江夏。
背信偷襲,強奪荊州。
湘水之盟,言猶在耳。
白衣渡江,行同鼠竊!
其於荊楚士民,何嘗有仁?!
征斂無度,驅之如犬馬。
猜忌刻薄,視之若寇仇。
此等無信無義之徒,焉能久據荊楚而不爲民人所恨?
夫天命玄鳥,降而生商,而後周承商命,秦承周命,漢承秦命,自秦並六國以來,天命於一,六合一統乃億兆之民心之所向!
今曹魏擅篡於北,孫權僭號於南,分裂山河,罪莫大焉!我大漢天下正朔所在,豈割據偏安,苟全於天下西極?
天子誓於宗廟曰: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
今再提王師,克復巫秭!
旌旗東指,已在夷陵!
荊楚豪傑,久困孫氏暴政,襄漢遺民,長思大漢恩德。
當此之時,正宜順天應人,共誅國賊!
檄文到日,望我荊州父老,明辨天命是非,反正來歸者,皆爲大漢有功之臣!
其若頑冥不靈,執迷不悟,爲孫權困守孤城之內,徘徊歧路之間,猶豫難決,踟躕失機,則大漢天兵一至立見誅戮!
移檄州郡,鹹使聞知!
這篇檄文辭采飛揚,氣勢磅礴,洋洋灑灑千餘言,將大漢正統性、近年來的軍事勝利、對孫權的控訴、對未來的號召全部融爲一體。
尤其最後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作爲引語,鏗鏘有力,極具煽動性。
確是一篇能在大漢與孫權於夷陵、江陵一線對峙時發往荊州全境,動搖吳國統治根基的利器。
劉禪問:“此檄文何人所作?”
董允答曰:“長安勸學從事,宣義中郎譙周譙允南所作。”
“譙周?”劉禪神色顯然一異,環顧四周。
而到此時,他才注意到,董允隨侍之人中有一青年三十上下,一身布衣素服,身量極高,約莫八尺。
只是形體瘦削,面容狹長似驢。
神態拘謹中帶着幾分學究之氣。
“你便是譙周吧?”劉禪神色有些怪異。
這下,輪到董允及一衆隨侍之人相顧一異了。
譙周雖然在蜀士中頗爲知名,但卻是剛被徵辟沒幾年,功名不顯,在一衆府僚中算是個小透明,天子按理說是不會知曉此人的,董允一路以來也確實沒表明誰是譙周,天子卻是輕易地將此人認出。
難道…譙周此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被天子識出不成?
這特別的地方,當然不是指他身長八尺、面長似驢的滑稽模樣,畢竟沒有任何人能從這副滑稽的模樣中看出他竟腹有才學。
幾年前其人初至相府拜見丞相,不少相府幕僚光看着他這副滑稽模樣便忍不住笑出聲來,等他走後,主管官員請求追究發笑者罪責,丞相卻笑着說,連我自己都險些忍俊不禁,何況左右。
不過這人雖其貌不揚,論才德卻有可圈可點之處。
衆所周知,這譙周自幼失怙,與母兄同居,年齡既長,耽古篤學,家境貧寒卻從未想着治產生財,只誦讀典籍,欣然獨笑,以忘寢食。
雖然博學,卻沒有一丁點名士們都有的張口就來的辯論應對之才。
往往與人當面辯論,都被辯駁得面紅耳赤說不出話來,但在他回家之後,卻總能根據白日之辯寫出一篇篇錦繡文章,又於次日宣之於衆,將前日把他辯倒之人駁得無話可說,於是爲逐漸衆所知。
只是,這樣一個有才無貌,更沒有官場必要的口才、急才之人,按官場幾百年來的潛規則,在仕途上是很難走遠的。
也就丞相不以貌、以鈍取士,讓他在相府有了一席之地。
而去年,天子向丞相建議設宣義郎之官後,譙周更是被丞相調往長安,引爲宣義中郎,根據丞相所授宣義之法,在長安爲朝廷訓練出了一批宣義郎。
眼下,譙周見天子竟認出自己,乍有受寵若驚之感,沉默了許久不知該如何是好,又見帳中所有人目光都注於己身,才終於紅着臉緊張地出席深揖:
“臣…臣譙周拜見陛下!”
帳中不少人見此情狀,卻是不約而同地一滯,能寫出這樣一篇討吳檄文的名士,怎麼跟從沒見過世面的村夫一般在御前失禮?
劉禪不以爲然,先一頷首,而後緩緩捲起檄文,目光再次在譙周身上打量起來。
這位在歷史上曾寫下《仇國論》質疑北伐的帶投大哥,如今卻成了爲大漢東征揚威,爲天命輿論造勢的筆桿子?
歷史的軌跡,因他的到來,真是發生了奇異的偏轉。
記得不錯的話,丞相歿於五丈原後,譙周在家聞知,即刻奔赴,沒多久,阿鬥便頒佈詔書禁斷奔喪,怕丞相之死會引得國中動亂,於是宮府之臣惟譙周一人得達。
是他感於丞相知遇之恩?
那後面他又成了帶投大哥?
人果然是會變的。
又或者說,他一直都沒變。
劉禪沉吟片刻,對董允,亦對在場衆人言道:
“此文可頒行荊州。
“董侍中所慮,朕已知之。
“殺潘濬,是明法紀,正視聽。
“頒此檄文,是宣大義,安人心。
“荊州之事,複雜紛紜,非一味懷柔可定,亦非單純威壓可服。”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
“告荊州士民百姓,王師此行,非爲復仇泄憤,乃爲克復舊土,再統華夏。
“順之者,非止活命,更有功業;逆之者,非止身死,更遺臭名。何去何從,令自擇之。”
董允躬身:“臣領旨!檄文臣即刻安排人手抄錄,再遣細作、降人廣傳江陵、武昌、荊南諸郡,遠播江海吳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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