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雍未及覆命,曹休便已收到了曹叡詔令,急攻夏口,想最後試一試能否在南下江陵前奪下郢城,很自然的,這番嘗試只能是徒勞。
孫權早就做好了所有準備,曹休調兵遣將之際,朱據、徐盛、丁奉諸將便合水步軍三萬殺到了夏口,分別從大江上下兩遊夾擊曹軍。
失了魯山的丁奉知恥而後勇,搶灘登陸後身先士卒,陷陣衝鋒,打得發了狠忘了命,雖身披數創,猶挺槍而前。
這種一軍主將悍不畏死陷陣無前的風格,在如今這個年頭已越來越少見,可一旦出現就是大殺器,於是吳軍忘死,魏軍披靡。
郢城吾粲也早就做好了準備,遣小股敢死精銳殺出,與丁奉搶灘部曲南北呼應。
徐盛、朱據二將分步軍搶灘,又督水師逆流而西,靠着更爲精銳的水師及更精良的戰船,不過半日時間便硬生生把郢城下的數千魏軍從夏口一路壓退數里。
被困數月的郢城,這一戰得到了糧草、藥物、兵員、甲仗的補充,士氣爲之復振。
丁奉率本部三百精銳入據郢城,與吾粲共守,聽命於吾粲,而徐盛與朱據率水師緩退,一者歸武昌,一者歸赤壁。
半月時間倏然而逝,對峙夏口的魏吳二軍,看起來似乎又回到了戰前的僵持局面。
但攻方頓兵堅城而不下,再三猛攻而不遂,反而又被吳軍小小扳回一局,軍心有變是必然之事。
曹叡本想試試孫權手段,到頭來卻反使曹軍士氣又下降了不少,倒不知會不會後悔。
知道爲什麼打仗,是一支軍隊能否打勝仗的關鍵,而這點對於魏軍來說就是戰利與軍功賞賜。
可魏軍太久沒真正贏過了,普遍來說,當一支軍隊連戰不勝,底下將卒就會開始產生厭戰情緒,既然怎麼打都打不贏,還打什麼?
又沒有戰利軍功,賣什麼命啊?
這便是『勢』了。
本來曹真、張郃、司馬懿關中之敗還不至於影響曹休所部太多,他們一開始會認爲,是曹真,張郃、司馬懿太菜。
可當他們真正來到荊州,發現自己連小小的夏口都奪之不下,而漢軍卻已一路殺穿三峽,虎視江陵。
如此形勢,孰強孰弱已是高下立判,便連什麼都不懂的小卒聽到漢軍就在江陵,都隱隱能感受到漢軍之勢已然凌駕於魏,暗流湧動之下,魏軍軍心愈發動搖起來。
中護軍蔣濟持節而至。
他看到了魏軍的疲憊與低落,卻因此戰不與漢接,沒能察覺到這股暗流與漢相關。
大司馬曹休,監軍辛毗,大司馬軍師桓範,江夏太守胡質,聞天使持節而至,齊聚一帳。
“陛下之意,諸君都聽到了。”蔣濟將曹叡詔書遞給曹休,曹休半月前便已知天子打算,只確認了下玉璽朱印後便將聖旨向下遞去。
“孫權以江陵換我大魏南下?蔣護軍,你在襄陽見了吳相顧雍,以你觀之,幾分真?幾分詐?”桓範從來是個自視甚高的,蔣濟雖爲天使,也不能使他卑而事之。
同僚背地裏都罵他爲『狂生』或『老慷』,也就是老憤青的意思,可見他的恃才傲物已到了某種人厭狗嫌的程度。
因此,他與許多重臣關係不睦。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蔣濟,桓範打心底裏看不起蔣濟這類舊臣,認爲他們才智平庸,是佞幸之臣。
蔣濟眉頭一皺,假裝沒聽見,只恨節杖不在自己手中,桓範見此剛欲作色,曹休忙搶在桓範之前,朝蔣濟重複了一遍類似的問題。
蔣濟這才略帶恭敬道:
“大司馬,顧雍乃江東耆宿,名重於世,絕不會讓自己一世清名毀於一旦,其願爲孫權使者北來聯魏,便是押上了自己清名,示其誠也,所以是真非詐。”
持節監軍的辛毗此時站了出來,若有所思道:
“劉禪攜恨東來,銳氣極盛,志在鯨吞,非區區割地可賸其欲,然而一旦任其得到江陵,則荊南諸地盡爲其盤中餐,腹中之食,天下之勢必將因此而大變,是以江陵絕不可爲蜀所得。”
曹休聽到此處,忿然作色:
“今孫權內憂外患,自知必亡,主動獻出江陵,於我大魏而言雖是火中取慄,卻又是天賜良機。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是以縱有一二風險,這火中之慄亦須取得!”
他雖還有一股意氣,但打仗不是靠意氣就能贏的,夏口打不下就是打不下,一旦陸遜再帶個一兩萬人來夏口,他沒有信心。
非止如此,一旦江陵輕易爲蜀所得,趙雲統兵北上,他這幾萬大軍極有可能被吳蜀前後夾擊,再不濟也可能被蜀軍斷了漢水糧道。
與其受制於人,不如先行反制。
此兵家所謂“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
去歲滄浪水一役,雖然天子頒佈了嘉獎旨意,以示『是勝非敗』,但那就是糊弄下麪人的。
他接到旨意,自己都覺得面上無光,不知何面目去見天顏,大半年來過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若能拿下曹子丹、張郃、夏侯尚這些人都打不下的江陵,拿下武皇帝心心念唸的江陵,他的功勞便足以蓋過一切。
“大司馬!”桓範卻面露慍色,搖頭連連,“僕以爲不可!夏口乃是眼前之敵,郢城未下,徐盛水軍猶在赤壁狼顧。
“若此時分兵萬五南下,則夏口之力頓減,萬一孫權反覆,萬一吳蜀併力而來,萬一陸遜,朱然揮師而至與此間吳賊擊我留守之師,萬一萬五偏師爲蜀所趁?!1
“魯山得而復失事小,大司馬半年心血付東流亦非不能忍受,我大魏無非多等幾年。
“以我大魏疆域之廣,人力物力之盛,難道等他不起?可一旦分兵南去卻不得江陵,反覆軍殺將,我大魏又將如何?
“僕以爲穩妥之策,不如在夏口觀望固守,便讓陸遜、朱然統大兵至夏口,不過無功而返,卻絕不會使我大魏遭受更大損失!”
帳中諸人聽得桓範之言,大多眉頭緊鎖,陷入片刻沉思,幾名督將卻面帶忿然。
“軍師,我大魏武文皇帝之所以不得一統天下,不過吳蜀二逆結盟而已,如今吳蜀破盟而戰,吳賊生死存亡之際主動與我大魏求和擊蜀,割江陵而獻之,此千載難逢之機,我大魏安能失之?!”
另外一名督將也忿然作色:“再說了,陛下旨意已降,難道軍師欲抗旨不遵不成?!”
辛毗持節立於一側,他雖同樣不喜桓範,卻也不得不承認,穩妥之策確實不該分兵南下。
如桓範所言,按兵不動,至多不過無功而返,一旦南下,是得是失便成了未知之數。
可天子旨意既已降下,便說明襄陽那邊的朝臣已與天子權衡了種種得失利弊。
辛毗再看向曹休,觀其神色,馬上便看出曹休不喜桓範之言,旋即迅速明白了曹休爲何會不喜。
緊接着推休及叡,又清楚了天子爲何會降下旨意,命曹休冒險分兵去爭江陵這塊燙手山芋。
——兩人都一樣,即使明知道以大魏的國力可以打持久之戰,慢慢耗死吳蜀,卻還是輸得沒了耐心,想通過軍事冒險來證明自己,希望自己是混一宇內的千古之人。
始皇奮六世之餘烈,一統天下,但天子與曹休都不想當前面那六世,他們想當始皇與王翦。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大智慧並非常人能有,大權在手,誰不想成爲彪炳史冊的千古一人?
辛毗終於站了出來:
“大司馬。
“僕亦以爲桓軍師所言甚是。
“南下江陵,需渡滄浪水,懸軍深入,糧道綿長,且不說吳人是否會心懷叵測。
“萬一蜀人自關中、漢中分兵南來,不過一萬五千餘人的偏師,安敢輕動?
“便是南下江陵,恐怕也未必能卻退蜀賊。”
“萬一蜀寇強來攻我,陸遜、朱然等吳賊坐觀成敗,偏師成孤軍,前則有強房之逼,後則有滄浪之阻,左則有雲夢澤,右則有三郡之敵,退路何在?”
帳中幾名督將面露不忿,卻無人敢打斷這位持節監軍之言。
桓範見辛毗竟附和自己,先是微愕,旋即又迅速恢復傲然之態袖手而立,似在說『看吧,連辛佐治這等謹慎之人都知不可爲』。
曹休聞言皺眉,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蔣濟臉上:
“蔣護軍,關中那邊,陛下可曾降詔調兵遣將?”
蔣濟會意,答道:
“陛下確已降詔。
“驃騎將軍潼關之軍,鎮西將軍武關之衆,受詔後即佯動,牽制關中蜀軍。
“淮南方面,滿鎮東亦自合肥率軍兩萬西進,急趨漢津,以爲接應。
“此乃陛下全局之策,非獨爲大司馬一軍之計。”
提到滿寵和司馬懿的策應,曹休心中終於稍定。
作爲大魏宗親,他太需要一場足以彪炳史冊的大勝來鞏固地位,回應朝野內外對他能力的質疑。
滿寵善守,若至漢津,至少可以穩固後方,保障渡口和糧道。
司馬懿、王凌、牽招、田豫在西線牽制,也能減輕蜀軍可能從關中或東三郡增援的壓力。
他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決心:
“既然如此,無復多言,即刻點兵萬五,三日後出發,由我親往,必教蜀賊不敢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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