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機尚未出城,一青年人自陣後策馬奔來,徑直穿過軍陣尋到丞相大纛所在。
姜維認出來人,正是監護梁緒及降將陳術往湖縣開路的薛齊,當即迎上前去:
“夷甫?如何了?”
這喚作薛夷甫的虎步左監...
山風捲着濃煙撲面而來,嗆得人睜不開眼。井關橫槍立馬,鐵甲上已濺滿血點,左臂一道斜長刀口深可見骨,血水混着汗水順着肘彎滴落,在焦黑的石階上砸出一個個暗紅斑點。他喘息粗重,喉頭泛起鐵鏽味,可目光仍如鷹隼般掃過前後——上方虎步軍如黑潮壓頂,玄甲森然,連弩齊發時聲似蜂羣振翅;下方山樑火光沖天,無當飛軍藤甲映火,箭矢裹着油焰劈空而至,將最後兩處未燃的松枝也點成了火炬。
“蔣權……”井關齒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如砂石磨過鐵砧。他忽然仰天大笑,笑聲卻比哭更瘮人,“你守飛軍,守得住麼?”
話音未落,一簇火箭擦着他耳際掠過,釘入身後旗杆,“噗”地燃起半截火苗。那面繡着“井”字的牙旗在烈焰中噼啪作響,焦邊捲曲,獵獵欲墜。
道口百名魏卒早被爨習一把猛火油燒得潰不成軍。藤甲兵踏着焦屍奔來,前排持盾者以竹盾撞開殘存木柵,後排元戎連弩平端,二十餘支弩矢破風而至,三名持戟親兵應聲倒地,喉間箭尾猶自顫動。爨習躍上斷牆,腰間竹筒尚餘半筒,他反手潑向左側一株枯松,火舌“轟”地騰起丈餘高,烈焰借風勢直撲魏軍側翼。松脂爆裂聲裏,七八名魏卒衣甲着火,慘叫着滾下陡坡,墜入深溝再無聲息。
“退!退至半坡平臺!”井關厲喝,長槍橫掃蕩開兩名撲來的藤甲兵,槍尖挑飛一人面甲,露出一張扭曲驚懼的臉。他身後僅餘六十餘人,且多帶傷,盾牌殘缺,弓絃斷盡。盤山道本就狹窄,此刻又被火勢封了上段,後路又被虎步軍截斷,活生生成了燒紅的鐵鉗,只待合攏。
忽聽上方傳來一聲暴喝:“井將軍!末將杜襲在此!”話音未落,一道黑影挾風而至,宿鐵槍如毒龍出洞,直取井關咽喉!
井關急擰身格擋,“鐺”一聲金鐵交鳴,震得他虎口崩裂,鮮血順掌紋蜿蜒而下。抬眼望去,杜襲面覆玄甲,額角血痕未乾,手中鐵槍卻穩如磐石,槍尖微顫,寒光吞吐不息。其身後梁虔、梁緒各率數十精銳,刀鋒映火,殺氣凝成實質,壓得魏卒呼吸滯澀。
“杜襲?”井關瞳孔驟縮,喉結滾動,“你不是在五莊塬督戰?!”
“五莊塬?”杜襲冷笑,槍尖斜指山樑,“郝昭將軍火燒眉毛,尚不知自己竈膛底下早已埋了引信——爨將軍攀崖之處,離五莊關南牆不過三百步!你派去巡底關的斥候,昨日還在山坳裏撿到半截燒焦的藤甲繩索,卻報說‘野火焚林,不足爲慮’。”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井監軍,你守的是瀵井關,還是守你自己那點‘必不能攻’的念頭?!”
井關渾身一震,如遭雷擊。他猛地記起三日前軍情簡報上確有此語,自己硃批“查實再報”,隨手便丟進了案頭竹筐……那竹筐今晨已被火油浸透,燒得只剩灰燼。
“轟隆——”一聲悶響自山腹深處傳來,整條盤山道微微震顫。衆人腳下一滑,碎石簌簌滾落深溝。爨習抬頭望向瀵井關方向,只見關城西角樓處煙塵騰起,磚石迸濺,竟似有巨物自內撞塌了夯土承重牆!
“丞相的霹靂車……”爨習喃喃道,旋即狂喜,“是井關地下軍倉!那口湧泉井旁三十步,全是魏軍囤糧積薪之地!”
果然,不過盞茶工夫,瀵井關西南角火光沖天而起,濃煙如黑龍盤踞,將半邊夜空染成赭紅。關城上守軍驚呼四起,鼓號聲亂作一團。蔣權立於箭垛之後,親眼見三架雲梯自川底寨中轟然豎起,梯頂鉤索“嗖嗖”射入關牆女牆,十數名藤甲兵已如猿猱般攀援而上!
“放箭!滾木!火油!”蔣權嘶吼,親自抄起一甕火油砸向雲梯。陶罐碎裂,油星四濺,卻被下方火箭精準引燃,火龍反噬,灼得魏軍士卒抱頭鼠竄。一名校尉踉蹌奔來:“將軍!山樑賊軍已破道口,正沿盤山路殺來!井將軍……井將軍那邊……怕是撐不住了!”
蔣權渾身劇震,手中火油甕“哐當”落地,黑油漫溢,瞬間被腳下火星舔舐殆盡。他死死攥住箭垛青磚,指甲崩裂亦不覺痛,只盯着山樑方向那道愈逼愈近的火線——那裏沒有旌旗,沒有鼓角,只有沉默的藤甲與跳躍的火焰,像一條燃燒的蜈蚣,正一節一節啃噬着潼關最後的脊骨。
“傳令……”他聲音沙啞如破鑼,“開東門!放潰卒入關!”
“將軍?!”左右副將駭然,“若潰卒裹挾蜀寇……”
“閉嘴!”蔣權猛然回頭,雙目赤紅如血,“不放他們進來,這七百人全死在盤山道上,誰替你守住瀵井關?!等蜀寇把火牆燒到關牆根下,你拿什麼澆滅那油火?!”他指向關內湧泉井方向,“去!把井口封了!所有汲水桶、皮囊、陶罐……全給我填進井裏!寧可渴死,不教一滴水助敵火勢!”
副將渾身發冷,卻不敢違命,磕頭領命而去。蔣權獨自立於城頭,夜風撕扯着他染血的袍角。他忽然想起幼時隨父赴洛陽,曾在太學見過一幅《秦嶺棧道圖》,畫中險徑懸於絕壁,縴夫以鐵鏈繫腰,匍匐而行。老博士指着畫嘆道:“此非人力所能爲,乃神工鬼斧之跡。”彼時他嗤之以鼻,如今俯視山樑,方知那畫中縴夫,竟是今日無當飛軍的前世。
山樑火線已迫近盤山道中段。爨習率二百藤甲兵踏着焦屍而上,每進一步,便擲出一筒火油,每擲一筒,便有一段石階化作火獄。魏軍潰卒哭嚎着自火中衝出,衣甲着火者翻滾哀嚎,未着火者則瘋魔般推搡踐踏,反將自家陣型衝得七零八落。井關身邊親兵已不足三十,人人拄刀而立,喘息如牛,甲冑縫隙裏滲出的血水,在火光下泛着詭異紫光。
“井將軍!”杜襲槍尖滴血,緩步逼近,“降吧!丞相素重忠義,若你束甲歸誠,可保闔家性命!”
井關緩緩摘下兜鍪,露出一張被硝煙燻黑、卻棱角如刀的臉。他抹去嘴角血跡,忽然笑了,笑聲蒼涼:“杜子緒,你讀過《尚書》麼?‘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我井氏七世二千石,祖父爲漢室太尉,父親死於黃巾之亂,臨終攥着半枚銅虎符,說‘但存此心,不墮祖訓’……”他猛然將兜鍪擲於地上,金鐵之聲震得火星四濺,“你教我降?降給那個用火油焚我祖墳、燒我軍糧、斷我水源的逆賊麼?!”
話音未落,他竟棄槍反手抽出腰間短匕,寒光一閃,竟朝自己心口刺去!杜襲瞳孔驟縮,鐵槍脫手擲出,“噗”地釘入井關右肩,將他狠狠摜在石階上。井關噴出一口鮮血,卻仍掙扎着想拔匕首,杜襲一步上前,鐵靴重重踩住他手腕,靴底碾過腕骨,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帶下去!好生看管!”杜襲厲喝,隨即轉向爨習,“爨將軍,速取湧泉井!斷其水源,關城必亂!”
爨習頷首,揮刀劈開最後一段火障。二百藤甲兵如利刃剖開血肉,直插瀵井關西角——那裏,正是湧泉井所在。井口青石圍欄上還刻着“魏黃初三年鑿”字樣,此刻卻被一桶桶黑油傾瀉覆蓋。爨習親自點燃火把,擲向井口。轟然巨響中,井口炸開一團幽藍火焰,蒸騰熱浪掀翻數名魏卒,滾燙泉水混着油焰噴湧而出,竟在半空凝成一道灼目的水火瀑布!
瀵井關內,哀嚎聲驟然拔高。守軍奔走呼號,有人徒手挖土想掩井口,指尖剛觸到滾燙井沿,皮肉便“滋啦”焦糊。蔣權立於東門城樓,眼睜睜看着西角火柱沖天,聽着泉水沸騰的嘶鳴,終於緩緩閉上雙眼。他解下腰間佩劍,雙手捧起,遞向北方——那裏,麟趾塬的方向,杜襲的中軍大纛正在火光中獵獵招展。
“杜軍師……”蔣權聲音輕得如同嘆息,“你贏了。”
就在此時,東門外忽傳來整齊踏步聲,由遠及近,如悶雷滾過大地。火光映照下,數千玄甲士卒列陣而立,旌旗無聲,唯有甲葉輕響。爲首一將銀甲白袍,手持一柄三尺青鋒,劍尖斜指瀵井關城門,劍身寒光流轉,竟似映着天上殘月。
姜維到了。
他身後,尹賞率虎步軍押解着數百五莊關潰卒。那些魏卒披頭散髮,甲冑殘破,有人腿上插着斷箭,有人臂膀焦黑如炭,卻無人敢抬頭看那銀甲將軍一眼。潰卒隊伍末尾,幾輛牛車吱呀作響,車上堆滿五莊關繳獲的軍械——斷矛、折戟、燒焦的鼓槌,還有幾十具尚未腐爛的魏軍屍體,屍身上插滿黑羽箭,箭尾猶帶血珠。
姜維策馬緩行至東門下,仰首望向城樓。蔣權僵立不動,手中長劍垂落,劍尖點地,發出細微“嗒”聲。
“蔣公衡。”姜維開口,聲音清越,穿透火場嘈雜,“你守關,守的是魏室正統,還是百姓活命之水?”
蔣權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
姜維抬手,指向西角那道仍在噴湧的水火瀑布:“你填井斷水,是爲拒敵。可瀵井川下遊十裏,有七個村寨,三百戶人家,靠這口井活命。你今日填了它,明日他們渴死溝渠,後日白骨遍野——這便是你守的‘正統’?”
城樓上,一名老卒突然扔下手中弓弩,撲通跪倒,額頭磕在青磚上,咚咚作響:“將軍……求您……留口井……我孫兒才三歲……他昨兒還說,要喫井邊新長的蒲公英……”
蔣權渾身劇震,手中長劍“噹啷”墜地。
姜維不再看他,只對身後尹賞沉聲道:“傳令:掘開西角堤壩,引瀵水入川底寨舊渠,再開東門,放所有潰卒出關,每人發半囊清水、三日乾糧。”
尹賞一愣:“將軍,若潰卒再聚……”
“聚則再戰。”姜維目光如電,掃過城樓上下,“但先讓他們活過今夜。”
東門轟然洞開。潰卒如潮水般湧出,有人踉蹌撲倒,伏在渠邊狂飲渾濁井水;有人抱着乾糧袋嚎啕大哭;更有老卒跪在渠邊,掬水洗面,洗去滿臉血污與絕望,露出底下一張溝壑縱橫、卻終於鬆弛下來的臉。
爨習率部肅立渠畔,藤甲上的火痕猶自冒着青煙。他望着眼前一幕,忽然單膝跪地,重重叩首。身後二百藤甲兵齊刷刷跪倒,甲葉鏗鏘,震得渠中水波盪漾。
杜襲策馬而來,停在姜維身側,望着東門外伏地慟哭的魏卒,久久無言。良久,他低聲問:“伯約,若郝昭亦如此潰,你當如何?”
姜維遙望五莊關方向,那裏火勢漸弱,唯餘濃煙如墨,纏繞着殘破關牆。他輕輕撫過劍鞘上一道新鮮刻痕——那是方纔斬斷一架雲梯時留下的。
“郝昭不會潰。”姜維聲音平靜,“他若潰,便不是郝昭了。”
杜襲默然,忽而策馬轉向西角。他翻身下馬,從一名魏軍屍首旁拾起半塊焦黑的陶片——那是五莊關蓄水池的碎片,內壁還殘留着細密刻痕,寫着“建安廿三年,匠李四監造”。他將陶片揣入懷中,又望了眼西角噴湧的水火瀑布,終於撥轉馬頭,對姜維道:“丞相令:即刻整軍,趁夜進逼麟趾塬。杜某……去五莊關收屍。”
姜維頷首,目送杜襲玄甲身影沒入火光深處。他轉身,對爨習道:“爨將軍,你率無當飛軍,沿山樑北上,扼守巡底關與瀵井之間隘口。記住,不許放一人北逃,亦不許傷一平民。”
爨習抱拳:“諾!”
姜維又看向尹賞:“尹校尉,你率虎步軍,沿瀵井川西岸佈防,接應丞相主力。若有魏軍潰卒渡河,發箭示警,勿濫殺。”
尹賞凜然應命。
姜維最後望向瀵井關城樓。蔣權仍立在那裏,像一尊被風雨蝕刻千年的石像。月光終於刺破濃煙,灑在他染血的袍角上,映出一點微弱卻執拗的亮色。
姜維緩緩抬起右手,不是下令,而是做了個極輕的揖禮。
城樓上,蔣權遲疑片刻,終究抬起顫抖的右手,回了一禮。
火光搖曳中,兩雙手在生死界限之上,完成了一場無聲的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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