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賀泠猶豫要不要給陸珩打個電話或者發微信的時候,對面的門突然開了。
陸珩看到她,表情並無意外,似乎就是一直在家裏等她出門。
見她眼神疑惑,陸珩雙手插兜,視線也跟隨她的落在那個鞋架上,他悠悠開口解釋:“鑰匙沒找到,門是密碼鎖,我帶你過去。”
上門量房屬於設計環節裏比較簡單的部分,而且比較枯燥機械,一般設計師都不會建議業主同行。
但既然是客戶提的,賀泠也不好拒絕。
“走吧。”賀泠說完去按電梯下行按鈕,卻看到陸珩人已經走到了樓梯間的門口。
她不解地指了指電梯:“不坐電梯嗎?”
賀泠從陸珩的眼睛裏捕捉到了猶豫,但他還是略微僵硬地點了點頭,朝自己走了過來。
電梯轎廂裏,賀泠又一次感受到了熟悉的緊張感,來自陸珩藏在大衣下面的繃緊的肌肉。
他依舊像上一次兩人同乘電梯時一樣背對着自己,外套是修身的款式,能夠隱約看出衣服布料下面的肌肉走勢,而人在情緒緊張的時候似乎會散發出一種看不見摸不着的氣場,傳遞給周圍的人。
賀泠敏銳地注視着陸珩的背影,總覺得自己的第六感沒錯。
陸珩害怕坐電梯!
很快,一個突如其來的意外證實了她此刻的猜測。
突然,電梯轎廂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頭頂的燈光驟然熄滅。
緊接着,電梯以極快的速度往下墜,強烈的失重感,讓賀泠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身邊唯一一個人的胳膊。
她腦子裏快速閃過看過的科普視頻裏說的應急手段,把電梯裏的數字按鈕統統按亮,然後又摁下了求助物業的紅色按鈕。
電梯的急墜在幾秒後結束,停在了負一層,電梯門卻依舊打不開。
在這封閉狹小而又漆黑一片的空間裏,賀泠明顯感覺到陸珩的身體在微微顫抖,而且呼吸也比自己沉重許多。
她抬頭去看他,雖然燈光暗到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幾乎可以確定,他有電視劇裏的霸總男主的常見病??幽閉恐懼症。
想到這裏,賀泠有些不合時宜地想發笑,因爲她的第一反應居然是:難道人當了霸總以後就會自動染上霸總專屬病嗎?
學校裏的教學樓都是步梯,也沒有聽說過陸珩有什麼幽閉恐懼症。
陸珩在電梯下墜過程中一言不發,也沒有挪動自己的位置,被她緊緊抓住的手臂卻僵硬到不行。
好在,值班的物業工作人員很快接通,先是在對講機裏安撫了他們,然後表示很快會派人過來協助他們。
“你……沒事吧?”賀泠稍稍安心,見陸珩仍舊繃得緊緊的,輕聲開口安撫,“很快就沒事了。”
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若有似無的雪松香味,香氣明明是好聞的,卻讓她感到彆扭。
明明他們之間沒有過分的行爲,卻彷彿是做了什麼違背道德的事情。
“沒……事。”陸珩這咬着後槽牙發出的氣音,實在很難令人信服。
物業的值班人員在三分鐘後趕到,一邊道歉一邊給他們開門,臨走時還誇了一下兩人的應急操作十分正確。
陸珩臉色是肉眼可見的慘白,本就冷白得不像亞洲人的臉上此刻毫無血色,但從電梯出來以後,他明顯緩了過來,剛剛發僵的手臂肌肉也鬆弛了不少。
賀泠也這才鬆開對方的胳膊,心道,厲害的不是“他們”,而是“她”本人。
幸好物業值班的人沒有睡得太死,如果一直沒人來開門,她豈不是要和麪前這人共處一室不知多久。
而且看他這幅樣子,她毫不懷疑,如果再沒人來開門,他可能隨時會暈在電梯裏。
陸珩的車停在負一樓的車庫,不確定他的狀態是否還能開車。
賀泠提出打網約車走,陸珩卻突然抬頭看她,語氣裏是隱藏不住的訝異:“你沒有駕照?”
賀泠語塞。
她當然有駕照,而且嚴格來說已經持證好幾年了。
但賀泠幾乎從未開車上過路,爲了保險起見,她眼觀鼻鼻觀心,態度誠懇地解釋道:“我有駕照,但你的車太貴,我車技差……”
何止是差,是幾乎沒有。
賀泠不想把這麼丟臉的話說出口,她其實更擔心把陸珩的賓利給颳了或者撞了,這單設計費都不夠賠的!
“我有全險,你只管開。”陸珩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些許笑意,看上去沒有剛剛困在電梯裏時那麼虛弱了。
賀泠絲毫不懷疑陸珩口中的“全險”,但她餘光瞥見停在旁邊的那輛昂貴的小車,還是有點心虛。
他現在是她的客戶,她有義務保證對方的人身和財產安全。
看到陸珩拉開車門自然而然地坐上了副駕駛,賀泠長出了一口氣,這才妥協上了車。
賀泠從容地坐到駕駛位,腦子裏湧入的卻是十年前在駕校被教練問候全家的場景。終於,她定了定心神,弓着腰在扶手箱附近尋找手剎。
陸珩:“……”
他一眼就看穿了賀泠幾乎爲零的駕駛經驗,只覺得後背一涼。
“我這車是電子手剎,沒有教練車上那種物理手剎。”陸珩指了指賀泠身後的方向,“你先繫好安全帶吧。”
賀泠:“……”
糟糕,感覺又被陸珩雲淡風輕地嘲諷到了。
她暗暗決定,一定要把自己提車的計劃再往前挪!
雖然開局有些許尷尬,但賀泠很快就找到了開車的感覺,大概是因爲賓利這種豪車設計十分人性化,她上手得也快。
陸珩說了一個小區名字後就陷入了沉默,隨着車子在路上平穩行駛,他也合上了眼睛進入閉目養神的狀態。
因爲剛剛的電梯事故,賀泠之前模糊的記憶也慢慢清晰起來。
陸珩害怕坐電梯這件事情,似乎一直有跡可循。
那晚在工作室和陸珩重逢的時候,賀泠就覺得奇怪,因爲那晚暴雨,整個寫字樓都無人加班,安靜到落針可聞,但陸珩出現之前,她卻沒有聽見電梯到樓層的“叮”的一聲提示音。
她工作室開業那天也是,顧逸先到,陸珩和送花的快遞員似乎也是從不同方向過來的,現在回想起來,陸珩似乎也是走的樓梯。
甚至那晚喫完火鍋,陸珩送她回家時選擇自己在車裏再待一會兒,恐怕也是因爲要走樓梯卻不想被她發現。
今天也是,陸珩出門那會兒,顯然是想跟自己分頭走的。
賀泠餘光瞥見陸珩閉目養神的模樣,剛剛的蒼白臉色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平復後正常的冷白皮。
另一個沉寂許久的疑問湧上心頭:既然他那麼害怕坐電梯,名下又不止一處房產,爲什麼偏偏要跟她住一個小區?
難道就是爲了在結婚前親自對自己炫耀一番,炫耀自己事業愛情雙豐收,爲此不惜病情發作?
賀泠胸口有些堵,她其實不認爲陸珩會是這樣的人,這樣的手段太低幼卑劣……但她卻找不到比這更合理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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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珩的婚房位於江城的核心地段,臨江,坐擁最好的學區和醫療資源,房價自然也在本市一騎絕塵,還是一套足足三百平的江景大平層。
賀泠在滬市的時候見過比這個更豪的住宅,但那些房子都是屬於不相乾的陌生人的,對她的衝擊來說遠遠不如眼前這套屬於熟人??陸珩的房子。
她的設計費不菲,但在公司上班時需要給上面抽成,如今單飛創業,底下又要養人,至少得開一百個這樣的單子,才能全款買下這樣一套江景大平層。
“精裝房,改動的空間有點小,除非全砸了。”賀泠穿上鞋套走進這套寸土寸金的大平層,這個樓盤的房價驚人,精裝修交付標準也很高。
是標準的意式輕奢風,低調而奢華,唯獨少了一些適配新婚的溫馨感,和她設想的風格有點出入,但如果全砸了,她會覺得可惜。
但不砸,她就只能在某些佈局的劃分和軟裝上面下功夫,也很考驗她的設計能力。
賀泠看向陸珩,把決定權交還給業主。
“砸不砸在你,只要能落地你的設計方案就行。”陸珩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似乎在眺望眼前一覽無餘的江景。
“明白。”
賀泠頷首,既然顧客都不心疼裝修費,她爲什麼要這麼保守。
“我現在給你發一份業主需求意向表,上面會有關於功能分區的問題,算是一個初步的意向瞭解,具體的我也會再問你。”
砸不砸,砸哪裏,這些都是根據顧客的需求和居住習慣作爲依據。
“儘量讓以後都可能會住進這套房子的人都參與填表,這樣設計的時候考慮得會更加周全。”賀泠一邊測量,一邊囑咐。
雖然是新房,但實際入住時不止會有新婚夫婦,還要考慮兒童房的規劃,更長遠的還要考慮未來接老人同住的情況,像陸珩這樣的財力,更要考慮保姆房的設計需求。
“好。”陸珩收到賀泠發來的需求意向表,順手轉發給了妹妹陸珂,至於妹夫蘇鳴,不在他的考慮範圍。
賀泠剛剛量完了客廳,準備去下一個房間,就看到了陸珩倚在落地窗前,他似乎是按下了微信語音錄製按鈕,對着手機那頭輕聲細語道:“填一下發給我。”
他應該在跟未婚妻發消息吧。
她垂眸,轉身進了主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