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時分,一行人終於趕到了源城。
馬車在空蕩蕩的街巷中疾馳,馬蹄聲敲在青石板路上,在寂靜的夜裏傳出很遠。
濟世堂的招牌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成安勒住繮繩,跳下馬車,三步並作兩步跨上臺階,抓起門環重重叩了幾下。
咚咚咚的聲音在夜裏格外響亮,驚得檐下的燈籠都晃了幾晃。
門開了條縫,一個年輕的藥童探出頭來,揉着惺忪的睡眼,語氣有些不耐煩:“誰啊?大半夜的……”
成安不等他說完,便將那枚玉佩遞到藥童面前,壓低聲音道:“勞煩通報張大夫,肅王府的人求見,有重傷患急需救治。”
藥童看見那枚玉佩,惺忪的睡眼驟然睜大了些,目光在玉佩上停了一瞬,又飛快地看了成安一眼,神色有些變了。“等着。”
他說完便關上了門。
成安站在門外,焦急地來回踱步。
宋檸從馬車裏探出頭來,臉色蒼白,神情透着幾分緊張,“還沒開嗎?”
成安搖了搖頭,正要說什麼,門又開了。
這次走出來的不是藥童,是一個年輕的姑娘。
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烏髮用一根銀簪挽着,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微微上挑的杏眼。
只見她靠在門框上,上下打量着成安,目光裏帶着幾分審視,幾分漫不經心。
“肅王府的人?”她的聲音懶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揚。
成安連忙抱拳:“是。我家王爺命我等前來求見張大夫,有一重傷患……”
“玉佩呢?”姑娘打斷他。
成安連忙將玉佩遞過去。
姑娘接過玉佩,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對着月光照了照,忽然把玉佩往懷裏一塞,兩手一攤,挑眉道:“玉佩?什麼玉佩?”
成安全然沒想到對方會有這一招,“你、你方纔分明……”
“我方纔怎麼了?”姑娘歪着頭看他,嘴角噙着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總之我沒看見你的玉佩,有誰看見了?”
她朝身後看了一眼,藥童連忙縮了縮脖子,小聲道:“我、我什麼也沒看見……”
成安的臉漲得通紅,指着那姑娘,手指都在發抖:“你、你……”
他想直接上手搶回來,那姑娘把玉佩塞進懷裏,他一個大男人,怎麼好意思伸手去掏?
當下急得團團轉,額頭上的汗都冒出來了。
而見此情景,宋檸終於不得不從馬車上下來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左臂的傷讓她微微側着身子,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走到成安身邊,看着那個靠在門框上的姑娘。
姑孃的目光落在宋檸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臉上的囂張神色微微收斂了些,卻還是揚着下巴,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樣。
“你是正主?”她挑眉道,“馬車裏的人快死了吧?”
宋檸的睫毛顫了顫,沒有說話。
姑娘嗤笑一聲,抱臂道:“與其在這裏求我,不如趁早去買副棺材。源城東邊有個棺材鋪,老闆手藝不錯,我幫你介紹介紹,還能打個折扣……”
話還沒說完,宋檸忽然跪了下來。
青石板地又硬又涼,她的膝蓋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她伏下身,額頭觸地,聲音沙啞卻清晰:“求姑娘高抬貴手,救救阿蠻。”
成安愣住了。藥童愣住了。那姑娘也愣住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宋檸,眉心不自覺地皺了起來,“那馬車裏是你什麼人?”
宋檸抬頭看她,“是我的丫鬟。”
姑孃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丫鬟?”
她冷笑一聲,“哪家的小姐會把一個丫鬟當人看?你騙誰呢?”
“真的是宋二姑孃的丫鬟!”
成安急了,指着宋檸道,“這位是宋家的二姑娘,鎮國公府的表小姐!馬車裏那個確實是她的丫鬟!”
那姑娘正要再說什麼,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什麼人?”
衆人循聲望去,一箇中年男子從醫館深處走出來。
他穿着一身灰布長衫,面容清瘦,眉目間帶着幾分書卷氣,鬢邊已有幾縷白髮,可那雙眼睛卻格外明亮。
成安眼睛一亮,連忙上前抱拳:“晚輩是肅王府的人,奉王爺之命前來求醫!馬車裏有一重傷患,傷及肺腑,高燒不退,肅王殿下還給了屬下一枚玉佩以作信物,結果被這姑娘給……”
給塞懷裏了。
成安沒好意思說。
張遠山瞪了那姑娘一眼,姑娘嘟起嘴,不情不願地將玉佩掏了出來。
張遠山看見成安手裏的玉佩,臉色驟然大變,抬眸又看了眼馬車,這才急急開口,“快把人抬進來!”
“哎!”成安立刻應聲,忙不迭就鑽進了馬車去。
藥童也急急忙忙上前幫忙。
宋檸忙不得地衝着張遠山道了謝,正欲起身,卻發現自己的雙腿軟得像麪條,使不上力。
就在這時,一隻手伸到她面前。
宋檸抬起頭,是那個姑娘。
宋檸道了聲謝,這纔在那姑孃的幫助下站起了身,然後跟在成安的身後,急急忙忙進了醫館。
醫館裏燈火通明。
張遠山已經換上了乾淨的白袍,洗淨了手,正站在牀邊查看阿蠻的傷勢。
他解開紗布,露出那道猙獰的傷口,眉頭皺得死緊。
他又搭上阿蠻的脈搏,閉目診了很久,才睜開眼。
“傷及肺腑,失血過多,又引發了內熱。再晚半個時辰,神仙也救不回來。”
宋檸心下一驚,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張遠山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吩咐藥童準備藥材,又對那姑娘道:“歡兒,去把我那套金針拿來。”
姑娘應了一聲,快步跑上樓。
張遠山走到宋檸面前,低聲道:“姑娘放心,老夫既然收了這玉佩,定當全力以赴。只是她傷得太重,今晚是關鍵,若能退燒,便無大礙。若退不了……”
他沒有說下去,宋檸聽懂了。
“我守着。”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張遠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燭火跳動,將醫館裏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窗外,夜色沉沉,不見星月。
遠處隱隱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沉悶得像心跳。
這一夜,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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