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被帶進客房,門一關上,歡兒便一頭撲倒在牀上,整個人陷進柔軟的被褥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哎喲喂,可算是有張牀了!”她翻了個身,四肢大大地攤開,“這幾天縮在那破馬車裏,骨頭都僵了。今晚定要睡個夠本!”
宋檸卻沒有她那麼放鬆。
她坐在桌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茶盞的邊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越來越沉的夜色裏,眉心微微蹙着。
那個背影,是阿宴嗎?還是她看錯了?
如果是阿宴,他爲什麼會出現在叛軍首領的內室?
歡兒在牀上滾了兩圈,終於發現宋檸還坐在桌邊發呆。
她支起上半身,歪着頭看她:“你怎麼了?從進了這院子就魂不守舍的。還在想你那丫鬟?”
宋檸回過神,對上歡兒那雙探究的眼睛,搖了搖頭,脣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沒什麼。就是……”
她頓了頓,才接着開口,“今晚我想跟你一起睡。”
歡兒一愣,隨即坐起來,滿臉不解:“不是有兩間上房嗎?一人一間多自在,幹嘛擠一塊兒?”
宋檸垂下眼簾,聲音放得很輕:“我膽子小,害怕。一個人睡不着。”
歡兒看着她那張蒼白的臉,忽然有些心軟。
於是,嘆了口氣,往後一倒,重新躺回牀上,嘟囔道:“行吧行吧,睡就睡。不過我可先說好,我睡相不好,半夜要是把你踹下牀,你可不能怪我。”
宋檸笑了笑,“不怪你。”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敲門聲,是送飯的。
兩個丫鬟端着食盒進來,擺了一桌子的菜。
歡兒看見喫的眼睛都亮了,一骨碌爬起來,坐到桌邊大快朵頤,喫了幾口見宋檸沒動,便含糊不清地道:“沒毒,快喫吧!他們還要靠我救命呢,毒死了我,他們那首領也得跟着玩完。”
宋檸這纔拿起筷子。
菜確實不錯,可她喫不出什麼味道,只是機械地往嘴裏送,腦子裏還在想着那個背影。
喫完飯,丫鬟們收了碗碟,又送來熱水和乾淨的布巾。
兩人簡單洗漱了一番,便吹燈歇下了。
歡兒沾了枕頭就睡着,呼吸很快變得均勻而綿長。
宋檸卻睡不着,她睜着眼,望着頭頂黑漆漆的帳幔,聽着窗外偶爾傳來的巡邏士兵的腳步聲,手心裏悄悄握緊了睡前就藏在衣袖裏的髮簪。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眼皮越來越沉,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當口,門外的走廊上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宋檸的睡意瞬間消散得乾乾淨淨。
很快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宋檸聽着那腳步聲一點一點靠近,踩在地磚上,先是很輕的幾步,然後頓了頓,像是在打量屋裏的情形,接着又繼續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那人已經走到了牀邊。
宋檸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臉上,灼熱的,帶着幾分貪婪。
她的胃裏翻湧起一陣噁心,卻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等着。
那人的手伸了過來,朝她的臉探去。
就是現在!
宋檸猛地睜開眼,右手握着髮簪,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刺進了那人的肩膀。
“啊!!”
一聲痛呼在夜裏炸開,尖銳而短促。
那人捂着肩膀踉蹌後退,撞翻了桌邊的凳子,發出哐當的巨響。
歡兒被驚醒了,猛地坐起來,還沒搞清楚狀況,就看見一個黑影倒在牀前的地上,而宋檸坐在牀邊,手裏握着一支髮簪,滿手是血。
“怎麼了怎麼了?”歡兒的聲音還帶着睡意,眼睛卻已經瞪得溜圓。
外頭的守衛被驚動了,腳步聲從走廊兩頭湧來,片刻間便將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點亮了燭火,屋裏頓時亮如白晝。
地上躺着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的模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寢衣,衣襟散亂,肩上插着一支髮簪,血正從傷口往外湧,染紅了大片衣料。
他的臉長得倒是不差,眉目間與那叛軍首領有幾分相似,只是此刻因爲疼痛和憤怒扭曲得厲害。
“世子!”一個護衛驚呼出聲,連忙上前去扶。
宋檸的心猛地一沉。
世子。
那叛軍首領的兒子。
被稱作世子的男子被人扶起來,捂着肩膀,疼得額頭青筋直冒,卻還死死盯着宋檸,目光裏滿是不可置信和怨毒。
“你這個賤人……敢傷我?來人!拖出去,亂棍打死!”
幾個護衛對視一眼,卻沒有人敢動。
歡兒已經從牀上跳了下來,光着腳站在宋檸身前,張開雙臂,像只護崽的老母雞,下巴揚得老高,聲音又尖又利:“誰敢動?你們動她一根頭髮就等着看你們首領病死好了!”
護衛們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就連那世子都臉色煞白。
歡兒確實冷笑一聲,看着那世子,聲音裏滿是譏諷:“堂堂世子,深夜闖入女子閨房,到底是存了什麼心思?這事,本姑娘要當面問問你們首領。我倒要看看,他是想要兒子,還是想要命!”
世子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嘴脣哆嗦着,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一個年長的護衛上前一步,朝歡兒拱手道:“姑娘息怒,想必都是誤會,屬下這就去稟報首領,請姑娘稍安勿躁。”
說着,朝其他人使了個眼色,幾個人上前攙着那世子,連扶帶架地退了出去。
門被重新關上,走廊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屋裏安靜下來。
歡兒轉過身,看着宋檸那張慘白的臉和那滿手的血,什麼也沒說,只是拿過一條幹淨的帕子,拉過她的手,替她一根一根地擦去指縫裏的血跡,卻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問道:“你怎麼知道今晚會有人來?”
她覺得,宋檸先前說害怕,不敢一個人睡,是假的。
是放着有人半夜闖入房間,意圖不軌,纔是真的!
宋檸垂着眸,輕聲開口:“直覺。”
歡兒一怔:“直覺?”
宋檸點了點頭,沒有解釋。
畢竟,有些話說出來,太過苦澀。
她不能告訴眼前這個年紀輕輕的少女,這世上有很多女人到了一定年紀,就能一眼看出哪些男人懷着齷齪的心思。
就如今日在正廳裏,那世子就站在一旁,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可他那雙眼睛裏,卻藏着太多不可告人的髒污!
歡兒見她不說話,也沒有再追問,只是把擦乾淨的帕子往桌上一扔,拉着她回到牀邊。“行了,你睡吧!今晚定是不會有人敢來了!姑奶奶等會兒就去找那首領好好討教討教‘養兒祕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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