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什麼玩笑!”
一位頭髮花白的保守派作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裏的水晃了出來:“這也叫奇幻?這根本就是純粹的惡意!”
“這種陰暗、惡毒、讓人讀完生理不適的東西,怎麼能拿大獎?”
“它在傳播恐慌!尤其是關於看錄像帶就會死的設定,寫得太真實了!”
“如果這種書上市,會引起社會問題的!”
“我們是三井不動產和讀賣新聞聯合舉辦的大獎!我們需要的是像《銀河鐵道之夜》那樣優美、夢幻、能提升企業形象的作品!而不是這種……這種惡毒的詛咒!”
“哪怕它寫得再好,我們也承擔不起嚇死讀者的責任!”
“那是因爲你老了!”
桌子另一端,一位戴着圓眼鏡、氣質有些狂放的激進派評論家站了起來,正是被譽爲“博學家”的荒俁宏。
他手裏緊緊攥着北原巖的稿子,因爲激動而滿臉通紅:“看看你們選出來的其他東西!”
“勇者鬥惡龍式的陳詞濫調,或者是模仿歐美的蹩腳魔法故事!”
“只有這部作品!只有這部《午夜兇鈴》,它抓住了平成年代的脈搏!”
“什麼脈搏?是噩夢吧!”
保守派反脣相譏。
“沒錯,就是噩夢!”
荒俁宏大聲吼道:“這纔是現代的怪談!它把恐懼植入到了我們最熟悉的日常電器裏!這難道不是想象力的極致嗎?”
雙方再次陷入了互不相讓的死循環。
就在這時,坐在角落裏一位一直沉默不語的中年男人,緩緩舉起了手。
他是三井不動產派來的代表,一位在泡沫時代叱吒風雲、經手過數千億日元地產生意的實權高管。
在這三天的文學爭論中,他因爲覺得自己是外行,始終沒有發表意見。
但此刻,他的臉色蒼白得像張白紙,眼底有着深深的烏青。
“那個……諸位老師。”
三井代表的聲音有些乾澀。
不過衆人的目光還是瞬間集中到了這位金主身上。
“我對文學結構、敘事技巧這些東西,一竅不通。我只是一個賣房子的商人。”
他苦笑了一下,指了指桌上那疊名爲《午夜兇鈴》的稿子,手指竟然在微微顫抖,說道:“前天會議結束後,我出於好奇,把這部的複印件帶回了家。”
“我想看看,能讓荒俁老師這麼推崇的故事到底是什麼樣的。”
會議室裏安靜了下來。
“結果……”
三井代表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壓抑內心的恐懼道:“讀完之後,我看着我家客廳那臺剛買的40英寸大電視,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那種感覺,不是覺得這個故事編得真好,而是覺得它就在我身邊。”
說到這裏,他抬起頭,環視着在場的文學泰鬥們,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震驚的話:“那天晚上,上億的地產項目都沒讓我失眠。”
“但這本小說做到了。”
“甚至……我在睡覺前,像個膽小的孩子一樣,把家裏的電話線給拔了。”
這一刻,整個會議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一位在商海沉浮,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地產大亨,竟然被一本小說嚇得拔掉了電話線。
這比任何文學評論都要震撼。
這不是技巧的勝利,這是本能的臣服。
這時,荒俁宏抓住了這個機會,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盯着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低沉而有力:“各位,聽到了嗎?”
“我們要選的,不是放在書架上落灰的精裝書,而是能像釘子一樣楔進讀者腦子裏的怪物。”
“如果我們因爲恐懼而錯過這部作品,那麼這個奇幻小說大獎,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隨着荒俁宏話音的落下,整個會議室再次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彷彿要衝刷掉整個舊時代的固執一般。
最終,坐在主位的主審官長長地嘆了口氣。
堅持了三天的頑固,在這一刻終於土崩瓦解。
“那就它吧。”
主審官伸出顫抖的手,拿起代表着最高榮譽的紅色印章。
啪。
紅色的印泥重重地蓋在了午夜兇鈴的封面上。
……
1989年二月一日。
這是一個會被載入日本史冊的日子。
內閣強行推行的消費稅法在今天正式實施。
那個曾經只存在於富人詞典裏的稅字,突然像一場無差別的流感,感染了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
稅率:3%。
清晨的高圓寺商店街,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焦躁不安的味道。
北原巖站在自動販賣機前,手裏捏着幾枚輕飄飄的鋁製硬幣。
平時被人們隨手扔進儲錢罐,看都不看一眼的一圓硬幣今天,在今天成了緊俏的戰略物資。
“該死!怎麼又要加硬幣!”
排在他前面的一個大叔憤怒地踹了一腳販賣機。
原本100日元的罐裝咖啡,今天變成了103日元。
如果沒有那3個令人厭煩的一圓硬幣,這臺機器就會像往常一樣將溫熱的咖啡吐出來,給各個打工人提供一天的能量。
而便利店裏更是亂成了一鍋粥。
收銀臺前排起了長龍,收銀員正焦頭爛額地按着計算器,試圖算清楚那些讓人頭暈的零頭。
一位家庭主婦正因爲多了幾日元的稅金,指着收銀員的鼻子大聲抱怨,彷彿這3%是收銀員私吞了一樣。
“真是滑稽啊。”
從便利店裏出來的北原巖終於買到了煙,原本200日元的Seven Stars,現在變成了220日元。
他站在混亂的街頭,指尖彈起一圓硬幣。
鋁幣在陽光下翻滾,閃爍着廉價的銀光。
人們爲了這3%的微利斤斤計較、爭得面紅耳赤,卻對那個早已膨脹到幾萬倍、即將破裂的巨大泡沫視而不見。
“這也算是一種盛世奇觀吧。”
北原巖嘲弄地勾起嘴角,緊接着又啐了一口,眼神變得憤世嫉俗起來:“不過該說不說,讓我們這種窮人多花錢……內閣的那羣傢伙們都該切腹謝罪!”
罵歸罵,日子還得過。
北原巖攥緊了手心的硬幣,轉身鑽進了散發着黴味的破舊公寓。
緊接着,房東太田太太那足以穿透牆壁的大嗓門便響了起來。
“北原!北原先生!你的電話!”
太田太太從管理員室探出頭,一臉的不耐煩道:“快點來接!好像是什麼報社打來的,一大清早就響個不停,真是擾民!”
報社?
該來的終於來了。
北原巖走到走廊盡頭的紅色公用電話前,拿起了那個油膩膩的聽筒。
“喂,我是北原。”
“啊!是北原巖老師嗎?終於聯繫上您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異常恭敬,甚至帶着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與敬畏。
“我是讀賣新聞社文化部的幹事。”
“關於您參加‘第一屆日本奇幻小說大獎’的作品——午夜兇鈴……”
對方頓了一下,似乎在調整呼吸,然後鄭重地宣佈道:“恭喜您。”
“經過評委會三天的激辯,您的作品全票通過,獲得了本屆的大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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