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瓠城外,劉桓軍大帳。
“朗陵令趙儼,趙伯然拜見劉伏波!”趙儼低眉參拜,說道。
“徵召趙君多日未至,我險以爲君不願爲我效力!”劉桓扶起趙儼,笑道。
趙儼在歷史上不如荀彧、郭嘉等出名,...
天光初透,蛇丘城頭薄霧未散,青灰色的磚石浸着晨露,溼漉漉地泛着冷光。城門半開,幾匹快馬自東而至,馬蹄踏碎薄霜,濺起細雪似的塵土。爲首者正是張遼,身後緊隨魏續、侯諧二人,甲冑未卸,鞍韉猶帶血漬——昨夜突圍雖未接戰,卻一路奔襲百餘里,人馬俱疲,眼窩深陷,唯雙目灼灼如炭火餘燼。
城內早已亂作一團。嚴氏府邸前空地上,十餘輛牛車歪斜停駐,箱籠散落,錦緞被踩進泥裏,一隻朱漆妝奩翻倒,金釵玉簪滾入溝渠,幾個老僕蹲在泥水中徒勞拾撿,手指凍得紫紅,卻不敢高聲。更遠處,縣衙前擠滿潰卒與逃吏,有人披着半幅殘旗,有人拎着空糧袋,臉上寫滿茫然與飢渴。一名小校正撕扯告示,紙片如灰蝶紛飛,上頭墨跡未乾:“奉高大捷,呂布伏誅,陳宮主政兗州……”字字如刀,割得人心發顫。
張遼勒馬於府門前,翻身下馬,未及整甲,便見嚴氏立於階上。
她未着命婦禮服,只一身素絹深衣,腰束白綾,髮髻鬆散,僅用一支木簪綰住。左腕垂着半截褪色紅繩——那是呂布出徵前親手繫上的“平安結”,如今斷口參差,似被利刃猝然斬斷。她身後立着個三歲幼子,裹在厚棉袍裏,小手緊緊攥着母親裙角,一雙眼睛圓而黑,不哭不鬧,只是直直望着張遼,像在辨認某個久別重逢的舊影。
“文遠來了。”嚴氏聲音極輕,卻穩如磐石。
張遼單膝跪地,甲葉相擊,錚然作響:“末將張遼,護夫人與少主歸府。”
魏續、侯諧亦隨之跪倒。魏續喉頭滾動,欲言又止,終只將一柄環首刀解下,雙手捧過頭頂:“此刀隨君侯破黃巾、討袁術,今獻夫人,爲少主守門。”
嚴氏未接刀,只緩緩伸出手,指尖撫過刀脊上一道深痕——那是去年泗水之戰,呂布單騎突陣時被流矢所激,刀鋒崩裂處。“君侯說,刀有缺,人方知惜。”她收回手,轉向幼子,“奉孝,喚叔父。”
孩童仰起臉,嘴脣微動,終究未出聲。嚴氏也不催促,只牽起他小手,轉身邁上石階。木屐叩擊青磚,聲聲清晰,竟壓過了城中喧譁。
府內更顯悽清。堂屋樑柱尚存鎏金餘韻,可屏風傾頹,博山爐底積滿香灰,案上竹簡散亂,最上一卷赫然是《春秋》殘篇,頁腳被反覆摩挲得毛邊發亮——那是呂布夜讀時,嚴氏爲他燈下研墨所留。張遼目光掃過,忽見屏風背面用炭筆潦草寫着兩行字:“劉玄德書雲:‘仁者愛人,推己及人’。吾當記之。”字跡歪斜,卻力透紙背,顯是醉後揮就,墨跡邊緣暈開一片淡青,像未乾的淚痕。
“君侯……”張遼喉間哽住。
“他讀不懂《春秋》,卻記得這句話。”嚴氏立於堂中,目光掠過空蕩蕩的主位,“去年冬,玄德公遣使送鹿脯一匣、麻布十匹,言‘奉先驍勇,宜護其身;嚴氏賢淑,當安其心’。君侯拆匣時大笑三聲,說劉備不如他能打,卻比他更懂怎麼攏住人心。”
魏續重重磕下頭去:“夫人!我等願效死命,護少主至徐州!”
“效死?”嚴氏忽然抬眼,目光如淬火銀針,刺得魏續不敢直視,“郝萌效死,反殺君侯;徐翕效死,私通陳宮;宋憲效死,昨夜棄營而走——你們的‘死’,值幾錢?”
滿堂寂然。侯諧額角滲汗,張遼垂首不語,唯堂外風過檐角,鐵馬叮噹,一聲,又一聲。
嚴氏緩步至堂前,掀開蒙塵的銅鏡。鏡面斑駁,映出她蒼白麪容與身後幼子懵懂眼神。她伸手,從袖中取出一卷油紙包,層層剝開,露出半塊風乾鹿脯,邊緣已泛褐,卻仍散着淡淡辛香。“玄德公所贈,君侯捨不得喫,藏了三月。臨行前夜,他切下指甲蓋大一塊,餵給奉孝。”她將鹿脯遞向幼子,“來,嚐嚐。”
孩童伸出小手,指尖觸到鹿脯剎那,突然蜷縮,哇地一聲哭出來。那哭聲尖利稚嫩,在空曠堂屋裏撞出迴響,驚起檐下棲息的寒鴉,撲棱棱飛向灰白天空。
嚴氏未哄,只將鹿脯輕輕放在案上,任那點微腥氣息在冷空氣中彌散。她轉過身,對張遼道:“文遠,你信不信,玄德公此刻,正坐在徐州牧府的槐樹下,教兩個幼子背《孝經》?”
張遼一怔:“末將……未曾親見。”
“我信。”嚴氏脣角浮起一絲極淡笑意,如冰面乍裂微紋,“因他去年派來的使節,袖口繡着補丁,卻把新制的鹿皮靴讓給隨從穿;他送來的麻布,經緯密實,針腳勻稱,絕非倉促趕製——是早備好的。一個連千裏之外的孤兒寡母都記得備好冬衣的人,怎會容不下一個三歲的孩子?”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魏續、侯諧:“你們怕投徐州,是怕玄德公不收?還是怕他收了,卻要你們低頭做人?”
魏續面紅耳赤,侯諧垂首盯着自己磨破的靴尖。
“君侯縱橫天下,靠的是戟鋒所指,萬夫闢易。”嚴氏聲音漸沉,如古井投石,“可玄德公坐鎮徐州,靠的是每逢春耕,必親至田埂扶犁;每遇旱澇,必開倉放糧,三日不眠。郝萌罵他‘僞善’,可僞善三年是假,僞善十年呢?三十年呢?天下人餓着肚子時,誰記得真龍?只認能分一碗粥的手。”
堂外忽傳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戛然而止。一人掀簾闖入,甲冑染血,正是高順。他身後跟着七八名陷陣營士卒,人人拄矛而立,甲葉上凝着暗紅血痂,眼神卻如磐石般沉靜。
“夫人。”高順單膝跪地,未抬頭,聲音沙啞如礫石相磨,“蛇丘以北三十裏,梅慶先鋒已至鉅野澤畔。他遣人傳話:若夫人不降,即日焚燬所有渡船;若諸將不散,便將少主畫像懸於轅門,號令三軍射之。”
死寂。連幼子的抽噎都止住了。
嚴氏靜靜看着高順低垂的後頸,那裏有一道新愈的刀疤,蜿蜒如蜈蚣。“子循,你昨夜率陷陣營斷後,殺敵多少?”
“七十三。”高順答得乾脆。
“傷了多少弟兄?”
“二十九人失右臂,十七人瞎左目,餘者皆帶創。”
嚴氏點點頭,忽然問:“若今日我命你率陷陣營,反攻奉高,可否奪回君侯屍首?”
高順沉默片刻,抬首,眼中血絲密佈:“不能。陳宮已將君侯首級浸藥防腐,懸於州衙譙樓;屍身剁爲八段,分葬四縣,以絕後患。”
“那便不必去了。”嚴氏轉身,從堂後取出一方錦匣,掀開蓋子——裏頭靜靜躺着半枚玉珏,斷口嶙峋,沁着陳年血漬。“君侯與玄德公結義那日,各持半珏。玄德公那半,刻着‘仁’字;君侯這半,刻着‘勇’字。當年桃園三結義,世人只道關張與劉,卻不知還有我夫妻二人,在幷州雁門關外,對着朔風拜過天地。”
她將玉珏遞向張遼:“文遠,你持此物爲信,即刻南下。告訴玄德公——嚴氏攜子,不求封侯拜將,只求三畝薄田、半間草廬。若他念舊情,許我父子耕讀終老,嚴氏願爲玄德公執帚灑掃,終身不嫁。”
張遼雙手接過玉珏,觸手冰涼,卻似有烈火在掌心灼燒。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夜,自己酒醉失言,抱怨呂布賞罰不公。嚴氏端來醒酒湯,輕聲道:“君侯不是不公,是他眼裏只有勝負,沒有對錯。可天下終究不是靠勝負撐起來的——是靠一碗熱湯,一盞孤燈,一句‘我在’。”
“夫人!”魏續猛然抬頭,目眥盡裂,“我魏續在此立誓:若玄德公敢負夫人,我便自刎於徐州城下,血濺三尺!”
“不必立誓。”嚴氏望向門外漸亮的天色,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玄德公若負我,天下便再無信義二字。屆時,你們該做的,不是替我報仇……而是替這天下,重新尋個信義之人。”
話音未落,忽聽院外傳來一陣騷動。幾個老僕連滾帶爬衝進來,渾身抖如篩糠:“夫人!夫人快看!城東……城東來了支隊伍!打着白幡,幡上沒字……是‘仁’字!”
衆人湧至府門,只見東街盡頭煙塵漫卷,一支隊伍正徐徐而來。無旗無鼓,唯百餘名士卒皆着素甲,甲葉擦得鋥亮,映着初升朝陽,泛出溫潤光澤。隊列最前,是一輛青布輜車,車轅上插着一面素白幡,墨書“仁”字,筆鋒遒勁,如松柏臨風。
車旁步行者,玄衣皁靴,身形挺拔如松。他未披甲,只腰懸一柄古劍,劍鞘烏木,毫無裝飾。走近了,衆人看清他面容——三十許年紀,眉宇舒朗,目光溫厚,左手牽着個五六歲男童,右手牽着個三四歲女童,兩個孩子都穿着洗得發白的細麻衣,小臉凍得通紅,卻仰着頭,好奇打量四周。
“玄德公!”張遼脫口而出,聲音發顫。
那人聞聲抬眸,目光越過人羣,徑直落在嚴氏身上。沒有驚訝,沒有悲憫,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平靜,彷彿他們昨日纔在桃園共飲過一杯濁酒。
他鬆開孩童的手,緩步上前,至階下五步處停住,深深一揖,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舊疤——正是當年雁門關外,與呂布角力時被刀鋒所劃。
“嫂夫人安好。”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備聞奉先兄事,星夜兼程,唯恐來遲。此來非爲奪權,只爲踐一諾——當年雁門關外,備曾言:‘若他日奉先有難,備當以身爲盾,護嫂與侄周全。’”
嚴氏靜靜看着他,良久,終於開口:“玄德公,你身後這兩個孩子……”
“犬子劉禪,小女劉嬋。”他側身示意,“禪兒,嬋兒,見過姑母。”
兩個孩子齊齊跪倒,磕下頭去。劉禪額頭觸地時,一縷頭髮從幞頭下散落,沾着晨露,在朝陽下閃出微光。
嚴氏彎腰,親手扶起劉禪。指尖拂過他柔軟發頂,忽然想起昨夜幼子哭嚎時,玄德公信使留在驛站的竹簡——末尾一行小字:“奉先兄遺孤,當如吾子。”
她直起身,望向玄德公身後浩浩蕩蕩的素甲軍陣。陽光正穿透雲層,潑灑在每一面素白幡上,“仁”字如金鑄就,灼灼生輝。
“玄德公,”嚴氏的聲音終於有了溫度,像堅冰初融的第一道溪流,“您帶了多久的乾糧?”
玄德公微微一笑,指向輜車:“夠喫半月。若夫人肯允,備願在蛇丘設粥棚三日,賑濟流民。”
“那便請公入府歇腳。”嚴氏側身讓開,素衣廣袖在風中輕揚,“君侯生前最愛喝新茶,可惜今年春茶未採。備了些陳年團茶,公若不棄……”
話未說完,忽聽城西方向傳來隆隆悶響,似千軍萬馬奔騰,又似大地深處傳來嗚咽。衆人驚顧,只見西方天際,濃煙滾滾而起,直衝雲霄——那是奉高方向。緊接着,一騎斥候狂奔而至,滾鞍下馬,嘶聲稟報:“報!陳宮營中火起!自相攻伐!梅慶先鋒……被高順將軍伏於鉅野澤畔,盡數殲滅!”
玄德公神色不變,只輕輕撫了撫劉禪的頭:“看來,老天爺也想留我們,在蛇丘多喝幾碗茶。”
嚴氏望着他溫厚眉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如春冰乍裂,映着朝陽,竟比滿城素幡更亮三分。
她牽起幼子的手,走向玄德公,走向那支素甲如雪的隊伍,走向那面迎風招展的“仁”字白幡。
風過處,新茶香氣,混着硝煙餘味,悄然瀰漫在蛇丘清晨的空氣裏。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大文學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