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公出帳遠迎,兒惶恐。”

營門,見劉備領衆將出營,劉桓披甲闊步迎上,作揖道:“幸不負明公期望,爲我軍平定汝南、陽安二郡。”

劉備熱情扶起劉桓,笑道:“我兒兵略超羣,大破曹仁,兵下懸瓠。若...

帳內燭火搖曳,映得劉桓眉宇間一片沉毅。他緩步踱至懸瓠地圖前,指尖沿汝水緩緩滑下,停在鮦陽與項縣之間一處狹長丘陵——此處名曰“虸口坡”,地勢低窪,兩旁山勢陡峭,唯有一條官道穿谷而過,兩側密林如墨,枯枝虯結,冬末未盡,霜氣猶凝於枝頭。

“若曹仁追來……”劉桓忽而駐足,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鑿入人心,“必取此路。”

趙雲立時上前半步,目光灼灼:“郎君之意,是欲設伏於虸口坡?”

“非伏,乃‘引’。”劉桓轉身,袖袍輕振,掃過諸將面容,“我軍退兵須顯倉皇:棄營寨、焚輜重、斷浮橋、散流言——令曹仁信我真爲孫策所迫,倉皇北遁。然我軍主力不退反藏,晝伏夜行,繞至虸口坡東麓之白石坳。待曹仁銜尾疾進,前軍已過坡腰,中軍正入谷口,我伏兵驟起,先斷其歸路,再焚其糧車,再以弓弩齊射其陣腰。曹仁縱有萬夫之勇,陷於狹谷之中,前後不得相顧,士卒自相踐踏,十死其六。”

梁綱倒吸一口冷氣,額角微汗:“郎君此策,險峻如登危崖。若曹仁持重不追,或只遣偏師試探,豈非功敗垂成?”

劉桓未答,只望向劉曄。

劉曄撫須而笑,眼底卻無半分輕鬆:“故需一餌,且須真餌。”

帳內霎時靜默。燭芯噼啪爆開一朵細小燈花,光暈跳動,照見陳矯猛然抬首,喉結上下一滾。

“徐宣。”劉桓開口,語氣平靜如覆冰之河,“明日清晨,着徐宣攜三騎,扮作潰卒,由西門奔出,直趨鮦陽方向。沿途散落豫章軍旗、斷戟、染血裹甲,再於鮦陽驛舍外佯作爭鬥,棄馬而逃——務必讓曹仁斥候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豫章已破,陳登被擒,徐宣突圍求援,劉桓聞訊震怒,即刻拔營北撤。”

陳矯面色驟變,嘴脣翕動,卻終未出口。他知徐宣五日奔千餘里,雙足潰爛,膝骨磨穿,今尚臥於營後醫帳敷藥;若再令其冒雪馳騁百裏,僞作潰逃,恐未至鮦陽,人已凍斃道旁。

可他更知——徐宣是陳登派來的使節,亦是豫章陳氏對劉桓忠義的活證。若連這活證都保不住,何以服江淮豪右之心?何以立劉備父子“存亡繼絕”之名?

“……矯願代徐宣一行。”陳矯忽然單膝跪地,聲如金石相擊,“矯本徐州舊吏,通曉淮北地勢,識得鮦陽驛舍每處檐角、每扇窗欞。且矯素習騎術,不懼風雪。請郎君允準!”

劉桓垂眸看他,良久,伸手虛扶:“子璋忠烈,桓心甚慰。然徐宣之貌,曹仁斥候或有舊識;子璋之面,彼未必識得。此餌既須真,便須其人真——徐宣不可替。”

他頓了頓,從案上取過一枚青玉印,印紐雕作蟠螭,通體溫潤,卻是劉備昔日授與劉桓執掌淮南軍務之信物。劉桓將印遞至陳矯面前:“持此印往醫帳,告徐宣:此行非棄豫章,實爲救豫章。今我軍若全殲曹仁,則孫策失其掣肘,必不敢久留鄱陽,陳君自可喘息整軍。徐宣若死於途,陳氏之忠,劉氏之義,皆存於史冊;若生還,我親爲他束髮加冠,拜爲豫章別駕。”

陳矯雙手捧印,指節泛白,喉頭哽咽,竟不能言,唯重重叩首,額頭觸地之聲沉悶如鼓。

次日寅時,天色未明,雪又落得緊了。徐宣被兩名親兵攙扶而出,雙足纏滿厚布,滲出血絲,卻硬挺着不肯坐車,執意跨上戰馬。他披一件半舊不新的玄色大氅,領口翻出內襯赭紅,正是豫章郡守府舊制。腰間懸一柄短劍,劍鞘斑駁,刃口微缺——那是陳登親手所贈,謂“危難之時,可斬奸佞,亦可自斷其頸”。

他策馬出西門時,雪片撲在臉上,涼得刺骨。回頭望去,大營燈火漸次熄滅,唯中軍帳頂尚有一盞孤燈,在風雪中明明滅滅,宛如一顆不肯墜落的星。

他咬牙揚鞭。

馬蹄踏碎薄冰,濺起碎雪如銀。身後三騎緊隨,各攜一面撕裂的豫章軍旗,旗角凍僵,獵獵作響,似瀕死之鳥撲棱最後雙翅。

雪愈大了。

鮦陽驛舍孤零零蹲在官道旁,土牆斑駁,茅草屋頂積雪盈尺。徐宣勒馬於驛前,解下腰間水囊,仰頭灌盡最後一口烈酒,灼熱順喉而下,燒得眼眶發燙。他將空囊擲於雪地,抽出短劍,劍尖劃過左臂,鮮血湧出,混着雪水淌下,染紅鞍韉。

“放火。”他啞聲道。

一名親兵掏出火鐮,火星迸濺,點燃驛舍柴垛。火苗騰起,舔舐溼漉漉的茅草,黑煙滾滾升入鉛灰色天幕。三人翻身下馬,拔刀互斫,佯作廝殺,刀鋒劈空,呼喝震天。忽聽徐宣一聲慘嚎,踉蹌跌倒,右肩“中刀”,血流如注。另二人“驚惶四散”,棄馬奔入林中。

雪地上,只餘徐宣一人蜷縮於火光邊緣,衣甲凌亂,氣息奄奄,手中猶緊攥半截斷旗——旗上“豫章”二字,已被血浸透,墨色洇開,恍若泣血。

三裏外山坳,曹仁斥候伏於雪坑之中,呵氣成霜,眯眼緊盯火光,手指凍得發紫,卻仍死死攥住繮繩,不敢眨眼。

半個時辰後,懸瓠城頭。

曹仁立於雉堞之後,鐵甲覆雪,鬚髮皆白。副將呈上剛截獲的密報:豫章急報,陳登兵敗被圍於餘干,徐宣突圍求援,途中遇伏,僅以身免,劉桓聞訊,已於昨夜焚營北遁,前鋒已過項縣!

曹仁目光掃過密報末尾一行小字:“……劉桓麾下趙雲、梁綱俱隨行,營中僅餘老弱數千,守備空虛。”

他忽然笑了,笑聲低沉,震落肩頭積雪。

“劉備教子,終究還是嫩了些。”曹仁將密報揉作一團,擲入身旁銅盆,火焰倏然騰高,吞沒字跡,“傳令:張遼領五千精銳爲前軍,沿官道疾進,銜尾追擊;李典率三千人爲中軍,護送糧車,徐徐跟進;樂進率兩千騎爲遊騎,散於左右山林,警戒伏兵——若劉桓真走,我必生擒其子於鮦陽道上!若他詐退……”

他頓了頓,目中寒光一閃:“那便讓他嚐嚐,我曹子孝的刀,比雪更冷。”

懸瓠南門轟然洞開。

鐵甲鏗鏘,旌旗蔽野。曹軍如一條黑鱗巨蟒,蜿蜒而出,捲起漫天雪霧。

而此時,虸口坡東麓白石坳。

劉桓立於巨巖之上,甲冑未着,僅一襲玄色深衣,外罩貂裘。風雪撲面,他紋絲不動,唯右手按在腰間環首刀柄,指節因用力而泛青。身後,七千精兵隱於嶙峋怪石與枯松之後,弓弦上箭鏃寒光隱現,刀鋒藏於雪下,靜如蟄龍。

趙雲策馬至巖下,仰頭稟道:“郎君,曹仁已出懸瓠,前軍距虸口坡尚有三十裏。”

劉桓頷首,忽問:“徐宣可至安全之所?”

“已由陳矯親率二十騎接應,此刻應在鮦陽西三十裏古柏亭歇息。醫者已爲其清創包紮,性命無虞。”

劉桓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中已無波瀾,唯有一片淬火後的沉靜:“傳令——弓弩手,上坡頂松林;刀盾手,伏於谷口亂石之後;騎兵,藏於西側山脊背陰處,馬銜枚,人裹氈。待曹軍前軍過坡腰,中軍將入谷口,號炮一響,弓弩先發,專射糧車馭手與旗鼓手;刀盾手斷其歸路;騎兵自高而下,衝其腰腹!”

“諾!”趙雲抱拳,轉身而去。

雪,越下越密。

正午時分,曹軍前軍終於抵達虸口坡。張遼勒馬坡前,仰觀山勢,眉頭微蹙。坡道狹窄,兩側山壁陡峭,枯枝如鬼爪伸向天空,林中寂然無聲,唯餘風雪嗚咽。

副將低聲道:“將軍,此地險惡,恐有伏兵。”

張遼冷笑:“劉桓若真有伏兵,早該埋於懸瓠城外。彼倉皇北遁,豈敢在此設伏?傳令,加速通過!”

號角嗚嗚吹響,前軍如蟻羣湧入穀道。

一個時辰後,曹軍中軍糧隊緩緩駛入谷口。李典坐於輜重車上,掀開車簾,望着頭頂壓得極低的烏雲,心頭莫名一沉。他抬手示意車隊稍緩,側耳傾聽——風聲、雪聲、車輪碾雪聲……再無他聲。

就在此時。

“轟——!”

一聲炸雷般巨響撕裂天幕!

並非天雷,而是三枚火藥轟天雷自坡頂松林拋下,落於谷口前方五十步處。火光騰起,濃煙滾滾,碎石橫飛,驚得前隊戰馬人立長嘶,瞬間堵塞谷口!

幾乎同時,坡頂松林萬箭齊發!箭雨如黑雲壓頂,精準覆蓋糧車馭手、旗鼓手、傳令兵!數十人慘叫倒地,旗杆折斷,鼓聲戛然而止!

“伏兵——!!!”

“列陣!列陣——!!!”

谷中頓時大亂。

李典猛掀車簾躍下,拔劍嘶吼,卻見兩側山壁之上,無數身影自雪中暴起,刀盾森然,盾牌撞擊聲如雷貫耳!谷口已被數百刀盾手死死封住,鐵盾如牆,長矛如林!

“後軍掉頭!快撤——!!!”

李典話音未落,西側山脊雪霧翻湧,兩千鐵騎如洪流決堤,自高而下,轟然衝入曹軍中軍腰腹!爲首一將,銀槍如電,白馬如雪,正是趙雲!槍尖所向,無人能當一合,曹軍陣型如紙糊般撕裂!

谷中哭喊震天,人馬相踐,血染白雪。

而此刻,虸口坡西端高崗之上。

劉桓負手而立,風雪拂面,貂裘翻飛。他望着谷中火光與血光交織,望着曹軍如蟻羣般潰散,望着趙雲銀槍挑落第三面曹軍將旗,脣角微揚,卻無半分喜色。

遠處,一騎快馬踏雪而來,馬背上的騎士甲冑染血,正是陳矯。他滾鞍下馬,單膝跪於雪中,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密信:“郎君!袁紹使者自鄴城至,密報曹仁出兵前夜,袁譚已召曹操入帳,授以青州兵符!袁譚命曹操擇機出兵琅琊,襲我上邳!”

劉桓接過密信,拆封閱畢,目光久久停駐於“琅琊”二字。

雪,忽然小了。

風也止了。

天地間一片肅殺寂靜,唯餘谷中未熄的火,與未止的哀鳴。

劉桓將密信湊近一旁燃燒的火把,看着火舌舔舐紙頁,墨字蜷曲、焦黑、化爲灰蝶,飄散於風雪之中。

他緩緩抬頭,望向東南方向——那裏,是江東,是鄱陽,是餘干城下尚未熄滅的戰火;再往北,是青州,是琅琊,是即將亮起的另一道刀光;而腳下,是懸瓠,是鮦陽,是此刻正在虸口坡中流淌的曹軍熱血。

他忽然輕聲道:“父親常言,天下如棋局,落子須看三步。可若棋枰之外,另有弈者執子……”

他頓了頓,風雪撲入衣領,寒意刺骨,卻只令他眼神愈發清冽:

“那便索性掀了這棋枰。”

話音落處,白石坳深處,七千將士齊齊抽刀出鞘——七千道寒光撕裂雪幕,直指蒼穹,如林似戟,凜然不屈。

風雪再起,卷着刀鋒之寒、血氣之烈、與少年郎君眼中那一簇不肯熄滅的、燎原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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