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許,你別總說蟲子蟲子的,那根本不可能。我問你,腹腔鏡切膽囊,你到底能不能做。”周院長嚴肅的看着許文元的眼睛。
因爲許文元很高,周院長微微仰頭,所以他嚴肅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滑稽。
他的語氣已經有些嚴厲,很明顯對許文元有些不滿。
“保證完成。”許文元也沒笑,而是認真的給了一個可行方案,“先給杜冷丁75mg肌注,準備手術。專家在省城下飛機,咱們這面先上,建立氣腹,倆小時,專家也就到了。”
“哈大高速路況好,這還是壓着限速開。”
周院長想了想,這的確是最好的一種方式。
“行,那就這樣,我和劉教授先聯繫。你做好建立氣腹,幫助專家扶鏡子的準備。”
“好。”
見許文元不再提什麼寄生蟲,也很乖巧的同意扶鏡子,周院長的心情好多了。
片子他看了三遍,羊城那面劉教授在電話裏聽了描述後也這麼認爲。
穿孔也是膽囊穿孔,不是別的臟器。
可許文元非說是蟲子。
周院長走到窗邊,點了根菸。窗外磕頭機一下一下點着,悶響傳進來。
他想不通。
要說許文元沒水平,那幾臺手術擺在那兒,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許文元手術做的不好這種話出來。
肺大皰二十分鐘,闌尾炎那個胖子切口乾乾淨淨,那個連醫大退回來的產婦都救活了。
可要說他有水平——號脈號出來寄生蟲病?
這特麼不扯淡呢麼。
周院長吐了口煙,煙霧在玻璃上撞散,灰濛濛一片。
也不知道許文元腦子裏想的是什麼。
還是說這人有表演型人格,不管別人說什麼,非要狗咬屎橛子——嘴硬。
嗯,有可能。
這可是個缺點,畢竟在臨牀,不客觀可不行。
抽了根菸,周院長帶着司機去省城親自接劉教授。一天跑兩次省城,說不累是不可能的。
但誰讓遇到了呢。
他臨走的時候叮囑許文元,一定要注意,千萬別擅自做手術,建立好氣腹,消毒,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就可以,手術的主體要等劉教授來了之後再說。
許文元點頭答應,等周院長走了後,李主任湊過來。
見李主任一臉熱情,滿是長輩關心晚輩的表情,許文元心裏有些膩歪。
“小許啊,你那號脈的本事,真能看出寄生蟲?”他壓低了聲音,像是真在請教。
“回頭也給我號號,看看我肚子裏有沒有蟲子。”
說完,他拍了拍許文元的肩膀,嘆了口氣。
“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不過中醫不太靠譜,咱還是得看片子。羊城專家都說了是結石,那就肯定是結石。咱們這地方小,但膽囊管結石這病也不是很罕見。”
他頓了頓,笑着補充了一句。
“行了,準備去吧。等會兒劉教授來了,你好好扶鏡子,多跟專家學學技術。”
許文元真想踹他一腳,但也就是想想,真動手的話許文元有點懶。
倒是自己到現在才知道香江那面1993年就出版了王小波的書,而且還給起了那麼一個香豔的名字。
有毛病啊。
手機響起。
許文元接通,“喂,你好。”
“許醫生,是我,高露。”聲音有些拘謹。
“高露啊,你覺得哪不舒服麼?”許文元隨口說道。
他一點都沒覺得會是自發性氣胸又犯了,自己做的手術,自己心裏有數。
而且高露的氣息聽着也不像是氣胸。
“要是胸壁有疼痛,可能是肋間神經……”
“不不不,許醫生,我現在能不能喫肉啊。”
“能啊。”
“海鮮呢?”
“西醫裏海鮮沒有忌口,但中醫裏海鮮屬於發物,還有羊肉之類的,少喫就行。”
“哦,那……你有空麼,能不能指導下飲食。”
“這不是在指導麼。”許文元假裝沒聽懂。
“華府,現在,有空麼?”高露很直接,打斷了許文元的敷衍。
“現在還真不行,有個急診手術,馬上要上臺了。”許文元摸出一根紅國賓,叼在嘴裏。
1999年的醫院這點好,只要不在病房和走廊,醫生值班室和醫生辦公室隨便抽菸。
“啊,你這麼忙啊。”高露有些失望。
“是啊,醫生就是牛馬命。改天吧。說真的,你沒什麼不舒服吧。”
“沒有,就是表達一下感謝,請你喫飯。”高露有些闌珊的說道。
“那這次算我爽約,下次見面給你帶禮物。”
“真的!”
許文元敷衍了幾句,掛斷電話。
看樣子真要去新華書店買幾十本《黃金時代》回來。
你情我願,郎情妾意的美好事情,要是鬧出幺蛾子就沒勁了。
紅國賓叼在嘴裏,許文元沒急着點,就那麼叼着,眯着眼,看着牆角那塊小黑板。
白粉筆寫的字,在日光燈下有點反光。
20-8
還剩二十天,自己攢了八點功德值。
真特麼費事,放在從前,8臺手術還不夠自己一上午乾的。
結果重生回來快一週了,脾破裂的患者給了3點功德,產婦給了2點功德,一共才8點。
他盯着那幾個數字看了幾秒,眯着的眼睛動了一下。
然後他摸出打火機,點上煙。
煙從嘴裏吹出來,細細一線,慢慢往上飄。
許文元眯着眼,那縷煙在臉側繞了半圈,往上走,走得很慢,在日光燈底下扭了幾下。
灰白色的,薄薄的,像墨落在水裏洇開的那一下。
煙散了,融進燈光裏,什麼都沒剩下。
他盯着黑板上的數字,沒動。
護士給鄭教授打了杜冷丁,李懷明忙前忙後,哪怕沒什麼事兒也努力做出一副很忙的樣子。
他的無實物表演已經出神入化,許文元看着覺得好笑。
這年頭真是車馬很慢,書信很遠。自己聯繫腹腔鏡廠家,他們的銷售還沒找上門。
在許文元看來,這種銷售完全不合格。
時間過得也快,兩個多小時後,周院長打來電話,說自己已經接到劉教授,這面上臺,做前期準備。
“送患者!”許文元招呼了一聲。
把鄭偉民抬上平車,這位專家已經蔫了,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許文元也沒想着和他聊什麼,直奔手術室。
擺體位,查看腹腔鏡機器,刷手消毒上臺。
許文元刷了手,上臺。
器械護士已經把腹腔鏡設備準備好。
他站在手術檯右側,巡迴護士馮姐幫着把無菌單鋪好,連接光源、氣腹管、電凝線。
“開始吧。”許文元說。
馮姐是許文元親自要的,麻醉科的徐主任也給面子,馮姐自己也沒拒絕。
腔鏡手術要開展,許文元沒耐心等手術室的所有護士的水平都提高到某個程度,所以要有一個專門的護士學相關內容。
馮姐不光人長得好看,腦子也靈光,跟了一臺手術就大概知道需要什麼。
許文元在鄭偉民肚臍上緣做了一個1公分的切口,用兩把巾鉗提起皮膚,將Veress穿刺針斜着刺入。
針尖穿過腹直肌前鞘、後鞘,突破腹膜時有兩下輕微的落空感。
“開氣腹。”
馮姐擰開氣腹機。
二氧化碳氣體順着針管無聲地灌進去。
氣壓表上的數字開始跳動,8,10,12,設定在12mmHg。
許文元拔出穿刺針,從同一個切口置入10mm的戳卡。
鏡頭伸進去,屏幕上出現腹腔的景象——肝臟邊緣光滑,顏色暗紅,大網膜蓋在上頭。
他轉動鏡頭,找到膽囊。
膽囊腫着,比正常大一圈,壁水腫得厲害,顏色發白,但不是那種急性炎症的紫紅。表面沒穿孔,乾乾淨淨的。
許文元用電凝鉤輕輕碰了一下,軟的,沒有石頭堵在膽囊管的感覺。
不是膽囊的問題,就和許文元之前的預判是一樣的。
許文元把鏡頭往下推,掃過肝下間隙。
肝十二指腸韌帶露出來,右緣就是膽總管的位置。
膽總管擴張得厲害,直徑至少1.5公分,管壁增厚,顏色發白,用手碰一下,硬邦邦的。
韌帶周圍有一灘渾濁的滲出液,淡黃色的,飄着絮狀物。
刺激腹膜導致板狀腹的滲出液是從膽總管周圍滲出來的,不是膽囊。
先看清楚問題所在後,許文元又打了三個戳卡:劍突下10mm,右鎖骨中線肋緣下5mm,右腋前線肋緣下5mm。
“小許啊,我怎麼看膽囊沒事呢。”李懷明站在許文元身後問道。
“李主任,我不是說了麼,不是膽囊的事兒。”許文元似乎並沒留意,全部心神都用在手術中,只是很隨意的和李主任閒聊。
“這麼多年了,看病都不會。李主任你說,羊城那面的專家是不是跟你一樣,也這麼不靠譜。”
李懷明怔了下。
這是指桑罵槐,含沙射影?
許文元自己親口說過,又來?
而且這次是指着鼻子直接罵。
“片子已經很清楚了,稍微有點經驗就能看出來,你說是吧李主任。”
許文元說着,還特意把鏡頭對準膽囊。
原本所有人都說是膽囊穿孔,可電視機裏膽囊雖然有些炎症,但卻絕對沒事。
許文元還怕李主任看不清楚,來回動了動,保證無死角。
“喏,這回我看劉教授來了怎麼說。”
李懷明沉默。
劉教授來了之後怎麼說自己不知道,但現在他卻啞口無言。
接下來說點啥,李懷明都不知道。
“醫生就要會看病,手術會不會做都先不說,診斷都搞不清楚,真是。”
許文元頭也不抬,手裏的操作沒停,語氣卻像是嘮家常一樣自然。
“李主任,你說這年頭吧,什麼人都敢叫專家。專家兩個字現在不值錢了,跟白菜似的,論斤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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