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文元來到科裏換衣服後趕到外二。
張偉地滿臉笑容的看着許文元,“小許啊,現在有仨患者了。”
咦?
很順利啊,許文元點了點頭,“能手術麼?我看看。”
“都能。”張偉地道,“就看你的了。我跟周經理聯繫了一下,讓她再送一批耗材過來。今天我值班,別人我管不了,但以後我值班,所有急診都你做。”
嘖~
許文元心裏嘖了一聲。
逐一看患者,的確都是典型的闌尾炎,那就上手術吧。
張偉地和外二普外的主任通了個氣,就做手術而已,術後把患者還給他們。
許文元知道這裏面的貓膩,也沒理會他們之間是如何勾兌的。太細節的事情許文元不願意管,這是他的習慣,水至清則無魚麼。
手術有限,不趕時間,許文元沒開倆臺。
沈連春敦敦實實的坐在那給自己配臺,下面有個潑辣的馮姐,經過幾臺手術後配合愈發熟練,手術室醫療小組已經初見模型。
許文元對此很滿意。
尤其是不用自己寫病歷了,這是讓他最欣慰的。
三臺手術,三點功德值,這可要比平時一個一個劃拉閒散患者強多了。
一切都走上了正軌,要不是許文元下臺的時候看見張偉地在走廊裏跟患者家屬大聲說話的話。
“微創,你懂什麼。”張偉地悶聲悶氣的說道,“就肚臍眼上打一個小眼,幾十分鐘,下來後明天就回家。”
許文元掃了一眼,見患者家屬唯唯諾諾的不敢說話,眉毛輕蹙。
“去交五千塊錢押金。”張偉地道,“一會有人跟你做術前交代……”
正說着,許文元走過來。
“張師父,您有空麼?”許文元微微躬身,一臉尊重,聲音都放得極輕。
“???”張偉地一怔。
許文元什麼操蛋脾氣他一清二楚。
而且這狗東西勁兒是真大,下手還有輕重,用病歷紙抽了自己十幾下,愣是沒看見哪有事兒。
包括卡脖子把自己懟牆上,也沒留下什麼痕跡。
不對,自己想什麼呢?許文元爲什麼會這麼客氣的跟自己說話?手術做爽了這是?
“張師父?”許文元微微抬頭。
張偉地連忙跟患者家屬說了一聲,隨後應道,“有空,走。”
他要去辦公室,但卻被許文元帶倒了防火通道。
防火通道裏空蕩蕩的,許文元摸出紅國賓,“張師父,來根。”
張偉地摸了一根菸,笑呵呵地說道,“今天手術做的開心吧。”
“張師父,有件事我說出來肯定不好聽,但還是要說。”
“!!!”
果然!
張偉地就知道許文元這狗東西絕對不可能變了性子,跟自己說話還您、您的,甚至都看見他彎了腰。
一定是在患者面前給自己留面子。
“小許,太客氣了,有什麼事兒你說。是不是你那面要留多點?”張偉地忐忑的問道。
核心技術不在自己手裏,就是憋屈啊。
“不,張師父,掙錢的事兒我不上心,都跟你說了,我家許漢唐一年幾個億,只要我願意去賣假酒,我也能掙。而且吧,就他那點花花腸子,趕不上我一半。我就是不願意賣假藥,缺德。”
“……”
“掙點錢,是應該的,總不能每天就奉獻奉獻的吧。你年長一些,見得比我多。八十年代,只要心思活絡一點,往自家摟點,現在日子過的都不錯。”
“啪~”
許文元自顧自的點燃紅國賓,張偉地一看,許文元果然連給自己點菸的意思都沒有。
像是上下級之間的交流,而許文元擺明了就是上級醫生。
看在錢的面子上,忍了!
張偉地心裏默默的算了一下收入,免費的牛馬不用白不用,一點點小事,都是問題。
“嗯,的確是。咱油田保安大隊的隊長我認識,他自己就沒少弄油。”
“喫點喝點掙點,不犯毛病,醫生也是人。”許文元道,“但是吧,我們畢竟是醫生。”
“???”
許文元吐了口煙。
煙從他嘴裏出來,沒散,而是凝成細細一條直線,直直地戳向張偉地。
白灰色的煙柱在空氣裏紋絲不動,像長槍,就那麼直挺挺的刺了過去。
張偉地下意識地往後一閃,肩膀都縮了,整個人佝僂了一下。
然而煙柱在他面前三寸的地方停住,然後慢慢散開,一圈一圈,變成幾個菸圈,飄上去,散了。
張偉地愣在那兒,看着那些菸圈在自己眼前晃了晃,漸漸飄遠。
“張師父,咱們這行,說穿了就兩條——一是治病,二是活命。
能報銷的,尤其是油田職工,醫保走賬,那沒說的,用好的,用微創,讓他們少遭罪。那是人家的福利,該享受就享受,採油工可不好乾,這是在野外幹活應得的。”
許文元頓了頓,彈了彈菸灰。
“但不能報銷的呢?農村來的,自費的,家裏種地的,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你讓他們拿五千一萬做微創,手術是做完了,回去日子怎麼過?孩子學費誰出?來年種子化肥錢誰掏?”
“這種人,咱就給人省着點。開刀能做就開刀,疼幾天,省下幾千塊錢,那是實實在在的。”許文元看着張偉地,“咱們也得想想患者出了院怎麼活。”
“這是給油田職工的福利,也是給窮人的一條活路。其實那天,要不是老農民,我也不會那麼生氣。”
張偉地被許文元站在高地上呲了一臉。
他想翻臉,可一想到那麼豐厚的利潤,心裏就猶豫了一下。
“我聯繫了職工體檢。”許文元馬上拋出另外一張大餅,把張偉地的嘴死死的堵上。
“啊?體檢?”
“肺小結節,都能做手術。癌症麼,要提前預防,防微杜漸。”許文元微笑,就這麼看着張偉地。
又一根菸霧戳向張偉地。
但這回張偉地沒躲。
那根菸霧也沒散,徑直戳在張偉地的臉上。
“幾十萬油田職工,肺小結節發病率高,以後手術都做不過來。”許文元道,“張師父,你跟院裏申請的病區有多大。”
“15張牀位。”
“不夠,去找周院長,要最大的病區,35張牀位的那種。”
張偉地第一個念頭是——這要都是胸腔鏡手術,那自己不得掙的飛起?
可第二個念頭就變成許文元到底能不能做那麼多手術,而且即便做了,萬一他想要摘桃子怎麼辦。
“張師父,錢有的是,不着急。這事兒你慢慢想,別到時候患者收不進來。”
“行,我再想想。”
“外面那個患者,我去做,開刀,小切口。”許文元把話題拽回來,“術後給他用慶大黴素,別用果復美。”
“啥?”
“果復美一支80塊錢,一天160。慶大黴素幾毛錢,雖然副作用大了點,但能省則省。這患者出院,頂多200,再多的話我不接受。”
許文元說的斬釘截鐵,根本不是跟張偉地商量,而是在通知張偉地,通知下級醫生。
我不接受四個字像四根釘子似的,戳在張偉地的肺管子裏,生疼。
張偉地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空氣忽然重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重了——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東西壓下來,壓在肩膀上,壓在胸口,壓得他喘氣都得收着點。
張偉地想說點什麼,反駁也好,試探也好,可話到嗓子眼就被那層東西堵回去了。
許文元就站在那兒,抽着煙,看着他。
沒瞪眼,沒皺眉,就那麼看着。
可張偉地覺得自己像被釘在那兒,動不了。
他忽然想起剛參加工作那會兒,第一次跟主任上大手術。主任往臺上一站,他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那種感覺——不是怕,是知道自己該閉嘴。
現在也是這種感覺。
許文元彈了彈菸灰,語氣淡淡的。
“禁食水時間夠麼。”
“夠。”
“那我帶患者上去做手術。”
張偉地點了點頭。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麼點的頭,爲什麼要點頭。
直到許文元把菸頭上的那點紅色彈飛,把剩下的菸蒂捏在手裏離開,張偉地還沒緩過勁兒來。
到底誰纔是上級醫生?
張偉地愣了半晌,把剛剛許文元說得話又仔細品咂了好幾遍,喫了吐,吐了喫,嚼的稀碎。
不管了,就算是一張大餅,最起碼現在的收益是能保證的。
可惜了,那老農民看起來窮,但窮鬼的骨頭裏也能渣出二兩油來啊。
窮鬼的油就不是油了?有兩張一百塊錢在這兒,你告訴我哪張高尚,那張卑鄙。
嘖嘖~~~
怪可惜的。
張偉地嘆了口氣,去跟患者家屬做交代。
200塊錢搞定,這話張偉地並沒隱瞞,反正是許文元自己說的,要是他搞不定的話,自己就把他扔出去。
張嘴說大話也是要付出代價的,要不然許文元還真以爲能隨便拿捏自己?
200塊錢?
張偉地打心眼裏不信。
等許文元下臺,自己看一眼手術室收費就知道能不能行了。至於果復美麼,自己要刷臉。許文元做不到,就別怪自己也做不到。
張偉地瞬間有了全盤打算後長吁了口氣。
他看着患者的眼神有些貪婪,有些惋惜,有些無奈。
怪可惜的。
不到一個小時,患者被送下來。
張偉地第一時間拿起手術記錄單。
上面的字樣……每一個字張偉地都認識,可連在一起是什麼意思他完全不知道。
局部浸潤麻醉?
手術包也沒打,就用了一個切開包?
看了一眼切口,一小塊紗布孤零零的在那,患者也沒喊疼。
患者家屬手裏拿着一塊紗布,傻乎乎的看着。
“你這是什麼?”張偉地問。
“手術的醫生說,這是闌尾,問我做不做病理,說一個病理280,我說不做,他就把這東西給我,說讓我花錢去外院做,還簽了字按了手印。”
張偉地徹底結語。
許文元還真是特麼滴水不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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