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文元三根手指搭在孩子腕上,眼簾微垂,呼吸放得極緩。
屋裏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幾十秒後,許文元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脈象——浮取虛大,按之無力,如按蔥管;沉取則澀,往來艱澀,如輕刀刮竹。尺脈尤甚,幾不可及。
他鬆開手,換了右手,又搭了一會兒。
這病有點意思。
脈象虛大而澀,按之無力,尺脈尤弱——是先天稟賦不足,髓海空虛。
鉛管樣強直,肌力下降,步態不穩,這是錐體外系受累。
腦海裏的線索開始交織。
許文元想起上一世遇到過一例十三歲的孩子。
和眼前的孩子類似,走路發飄,反應遲鈍,外院按腦癱康復了一年,沒效果。
後來查血,同型半胱氨酸高得離譜,甲基丙二酸也高。確診是晚髮型甲基丙二酸血癥合併同型半胱氨酸血癥。
補充羥鈷胺和甜菜鹼,三個月後走路穩了,一年後基本正常。
那個孩子當時的脈象,也是虛大而澀,尺脈尤弱,和眼前的孩子也類似。
不光如此。
許文元又想起一篇文獻——1998年《中華兒科雜誌》第36卷第5期上的綜述,講的是甲基丙二酸血癥的神經系統表現。
文章裏說,晚髮型患者早期容易誤診爲腦癱、脊髓病甚至精神疾病,但有一個特點:神經系統症狀可呈波動性。
他剛纔查體時,孩子的肌張力雖然高,但並非始終如一。動得快的時候,阻力反而小一點。
符合論文裏的闡述。
還有幾篇SCI——比如說1997年Rosenblatt等在《Journal of Inherited Metabolic Disease》上發表的50例cblC型患者臨牀分析。
文獻裏明確指出晚髮型以錐體外系症狀、癡呆、精神異常爲主要表現。
同期刊1999年Enns等人的病例報告也描述了一例進行性神經功能惡化,MRI顯示白質丟失、基底節異常的患兒。
脈象、體徵、文獻,在腦子裏撞在一起,嚴絲合縫。
許文元鬆開手,站起來。
然後抬起頭,看了周院長一眼,又看了孩子父親一眼。
“這孩子不是精神病,從前的診斷不對。”許文元語氣篤定。
“???”
“???”
周院長和孩子的父親都愣了一下,孩子的父親要反駁,但周院長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先聽許文元的解釋。
“我就不說爲什麼了,這病在西醫叫遲發性鈷胺素C缺陷病。
簡單說,身體裏缺一種東西,叫鈷胺素,代謝出問題,毒素堆積在神經裏,傷了脊髓和大腦。所以走路發飄,肌張力高,反應慢。不是精神病,是代謝病。”
“???”
“???”
“送精神病院,就耽誤了。得去大醫院查血和尿的同型半胱氨酸、甲基丙二酸。確診後,補充維生素B12和甜菜鹼,能治好。”
能治好!
這仨字像是一聲悶雷,在周院長和孩子父親耳邊響起。
許文元走到周院長辦公桌前,“周院,我寫下應該做什麼檢查和治療方案?”
周院長看着朝氣蓬勃的許文元,頓了幾秒鐘沒說話。
這特麼也太神奇了吧。
他怎麼就這麼肯定?
那個叫什麼病來着?周院長也是多年的老醫生,竟然都沒聽說過。
把筆和紙遞給許文元,周院長看見許文元在紙上寫下——主訴,病史,查體,初步診斷,遲發性鈷胺素C缺陷病,以及建議做的檢查和治療方法。
他在寫門診病志!
只是字亂糟糟的,看起來很醜,和許文元的人設完全不符。
用老百姓的話講,許文元的字跟老張爬的似的。老張,是東北對蟑螂的叫法。
周院長想着遲發性鈷胺素C缺陷病這個疾病名,心思很快飄到了遠處。
按說許文元一米八七大高個,精精神神的,應該字如其人,怎麼他的字這麼醜。
真是一言難盡。
幾個拉丁縮寫混在漢字中間,寫到sig的時候,他把s寫成了H,周院長赫然看見許文元他猶豫了一下,把那個sig整個劃掉,在旁邊重新寫了一個。
最後是治療建議。
羥鈷胺 1mg im qod,qod剛寫完,他發現q的尾巴拖得太長,和後面的o連在一起,看着像g。
許文元似乎很不滿意,他又把這個拉丁文劃掉,在旁邊重寫了一遍。
一張好好的門診病案,變得亂七八糟的,任誰看都覺得這玩意不靠譜。
簡直比實習生都不如。
周見深覺得一團鐵絲放在路上被車壓過去,蘸上墨汁在白紙上隨便劃拉兩下,那字兒都比許文元寫的好看。
寫完之後,許文元把那張紙推給周院長。
周院長嘆了口氣,低頭又看了一眼。
紙上的字歪歪斜斜,有大有小,有的往左歪,有的往右倒。
有些字擠成一團,有些字稀稀拉拉。好幾處被劃掉重寫,劃掉的痕跡黑乎乎一團,重寫的字擠在空白處,比原來的更小更亂。
周院長抬起頭,看着許文元。
許文元站在那兒,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眼神篤定,語氣平穩,渾身上下透着一股我就是知道的自信。
“小許,就這個?”
“嗯,有些檢查咱們這面做不了,去醫大做吧。”許文元篤定的說道,“一般來講這病要在罕見病門診。”
周見深連忙抬手。
再說,再說就特麼露怯了。
罕見病門診,這玩意自己就沒聽說過。
“行了小許,你去忙,你說的事情我找時間去一線臨牀現場辦公。”
許文元笑笑,轉身離去。
“周哥,那個年輕醫生?”患者的父親滿心的疑惑,低聲問道。
周見深剛要說什麼,可眼前一恍惚,許文元拎着雞、滿手鮮血的樣子和剛剛正襟危坐,用着最純粹的官腔跟自己彙報昨晚手術的樣子重疊在了一起。
不對。
周院長猶豫了一下,拿起電話。
“小譚,來我辦公室。”
很快院辦譚主任閃現過來。
“這孩子,你帶着去省城看看,醫大一那面我有同學,一會我給他打個電話。”周院長說完,把病歷紙交給譚主任,“這個,你先收好,看情況拿出來。”
“好。”譚主任沒問爲什麼,只是把周院長的話都記下來,然後照做就是。
對於周院長含含糊糊的話,譚主任秒懂。
不就是把門診病志藏起來,然後先讓醫大專家看麼,看完後再覈對一下門診病志上寫的對不對。
這點意思都理解不上去,辦公室主任早點回家抱孩子算了。
譚主任帶着患者和患者家屬開車來到省城。
坐火車要四五個小時,哈大高速通車後譚主任去省城辦事基本都開車。
院辦譚主任帶着患者來到醫大一院,按照周院長髮來的短信裏提到的名字,趕在中午下班前找到周院長的同學。
這個年紀的醫生都是醫院的骨幹力量。
那位專家忙了一上午,手裏拿着個保溫杯正在喝水。
省城最大的醫院的醫生出門診很辛苦,工作時間的確連口水都喝不上。
譚主任帶着患者進屋,他微微鞠躬,“趙教授,您好,我是周院長的辦公室主任,您叫我小譚就行。”
“哦,他跟我說了,什麼患者?”趙教授喝了兩口水,舒服了一點。
“這個小患者診斷抑鬱症,已經在我們油田的精神病院治了兩年了,但不見好,反而狀態越來越差。”
“這不是今天來找周院長,剛好我們醫院有個中醫看了一眼,說不是抑鬱症。”
“中醫?”趙教授皺眉,出於禮貌纔沒冷哼出聲,但也能看出來很不認可。
譚主任沒多說什麼,按照周院長的吩咐,他也沒把許文元寫的那份門診病歷拿出來。
趙教授像接普通門診患者一樣,先詢問病史,然後開始查體。
每一樣做的都很仔細,謹慎,還看了最近幾年的各種化驗單。
“嗯?看着的確不像是精神障礙,你等一下。”趙教授說完,起身出去用門診的座機撥打電話。
搖人了這是,譚主任精神一振。
趙教授說完,起身出去,用門診的座機撥了個電話。
沒過幾分鐘,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醫生進來,四十出頭,戴着金絲邊眼鏡。
他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一眼譚主任,沒說話,走到趙教授旁邊,兩人低聲說了幾句。
那名醫生隨後開始查體,又散碎問了一些更加細緻的病史。
可他沒有診斷,只是搖搖頭,出門打電話。
又過了十分鐘,門被推開,進來三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身後跟着兩個年輕醫生,手裏拿着筆記本。譚主任注意到,那兩位年輕醫生進門後自覺地站在一旁,很懂規矩的沒坐下。
幾個人圍在診室裏,既往的住院病歷傳來傳去,低聲討論着什麼。
偶爾有人去給小患者做體檢,檢查的手法也越來越古怪,譚主任已經看不懂了。
過了一會,那個頭髮花白的醫生再次看完病歷,抬起頭,看了趙教授一眼,說了句什麼,趙教授點了點頭。
趙教授又去打了個電話。
這回過了20分鐘,進來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頭髮全白了,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
他一進門,屋裏那幾個醫生都站了起來。
“王老。”有人喊了一聲。
老頭點了點頭,和其他人一樣詢問病史。
問完後,等趙教授開始說查體的時候,他抬手阻止。
這個被人稱呼爲王老的醫生自己查體,很顯然不信任這裏任何一個人。
譚主任站在角落裏,看着這一屋子人,忽然有點恍惚。
從趙教授到那個金絲邊眼鏡,到後來的三個人,再到這個頭髮全白的老頭——一個比一個年紀大,一個比一個來得晚,一個比一個說話少。
“這孩子,地方醫院是怎麼認爲不是精神類疾病的?”王老忽然疑惑的問道。
“王老,是一箇中醫給號脈,然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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