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文元起身去開門。

許濟滄的目光深邃,一動不動的盯着許文元的背影。

剛剛那段話,不是行醫三五十年,摸過數以萬計的脈象的醫者根本說不出來。

這還只是一個前提,還要有仁心,不斷追求醫術精進,更要腦子好用。

光喊醫者仁心沒用,很多人治不好病不是心腸不好,純粹就是菜的手腳都不分瓣。

嗯,純菜。

但許文元麼,卻是另外一回事。

盲人摸象,到了自己的境界,的確有這麼一種感覺。

至於能不能治好病,那就要看天意了。

許濟滄腦海裏走馬燈似的回想起無數的脈象,霧裏看花一般,想要從中抓住什麼實質,比登天還難。

算了,他一定能想懂,自己何必要幹涉他男歡女愛,你情我願,郎情妾意呢。

許濟滄看得極開,不管男女,只要有本事,就沒幾個在私生活裏省心的主。倒

按照醫學來講,這是激素大量分泌導致的必然結果。

是那本書,該給孩子看了,再怎麼說三代單傳,身體要緊。

“你是?”許文元的聲音傳來。

“我們是香江中醫協會的,來請許老先生。”

對方普通話說的的確不好,聽起來有點彆扭。

院門外站着三個人。

打頭那位四十出頭,個子不高,一身深灰色的寬肩西裝,墊肩厚實,把肩膀撐得方方正正。

駁領開得很低,露出裏面淺粉色的襯衫,沒系領帶,領口敞着兩顆釦子。西裝的剪裁收得緊,顯得人精神。

他鼻樑上架着一副蛤蟆鏡,鏡片是大大的茶色,幾乎遮住了半張臉。鏡框是細金屬邊的,只是現在天色已晚,看起來不倫不類。

許文元甚至都覺得他看不清路,屬於瞎子。

他把墨鏡往上推了推,露出額頭——頭髮用髮膠梳得整整齊齊,三七偏分,油光水滑的。

身後跟着兩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着皮夾克,黑色的,拉鍊沒拉,露出裏面的白T恤。牛仔褲洗得發白,褲腳堆在鞋面上。其中一個染着淺金色的頭髮,鬢角剃得乾乾淨淨。

三個人往那兒一站,像是剛從哪部港產片裏走出來似的。

打頭那位摘了蛤蟆鏡,露出一張削瘦的臉,笑眯眯地看着許文元,伸出手。

許文元伸手和他握了握。手指搭上對方脈門的一瞬,許文元神色微微一動。

“裏面請。”許文元把人讓進來。

“咪!”一個年輕人看見虎子,輕佻的喊到。

虎子猛然起身,鐵鏈子嘩啦響了一下。

蛤蟆鏡嚇了一跳。

見有鐵鏈子拴着,他神色稍微緩和了少許。

但下一秒,虎子一晃頭,栓的嚴嚴實實的鐵鏈子就掉了。

就這麼水靈靈的掉了,蛤蟆鏡甚至都沒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也沒看見是怎麼掉的。

那鐵鏈子,就是個裝飾麼?

虎子的身子猛然下伏,四肢繃得像四根拉滿的弓弦,肩胛骨高高聳起,把皮毛撐出兩道鋒利的棱線。

喉嚨裏滾出一串低沉的呼嚕聲,不是家貓那種慵懶的咕嚕,而是從胸腔深處碾壓出來的、帶着金屬顫音的警告。

它張開嘴,露出上下四顆尖利的犬齒,在暮色裏泛着森然的白光。上脣向後扯着,扯到極致,露出粉紅色的牙牀,整張臉皺成一團兇悍的疙瘩。

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眯成兩條細縫,瞳孔縮成兩個銳利的黑點,死死釘在那個喊“咪”的年輕人身上。

虎子的耳朵壓平了,緊貼在腦後,耳尖那兩撮黑毛像兩根豎起的刺。尾巴不再甩動,僵直地指向身後,尾尖微微顫抖。

它的後腿開始緩緩往後挪,爪子摳進泥土裏,每挪一寸,地上的磚縫就多一道白印。

整個身體壓得越來越低,低到快貼住地面,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彈簧,隨時會彈出去。

空氣瞬間凝固。

那個年輕人臉上的輕佻僵在那兒,嘴脣還半張着,卻發不出第二個音。

鐵鏈散在地上,像一條死蛇。

“虎子,別鬧。”許文元擺了擺手,走過去又把鐵鏈子套上。

套的嚴嚴實實的,要不是剛剛親眼目睹這隻大貓一甩頭就把鐵鏈子掙脫,誰都不信這玩意就是個擺設。

“虎子是猞猁,可不是什麼咪。平時也溫和,可能是感受到你們身上有敵意,不是什麼好人。”許文元解釋了一句。

這話說的太過於直白,反而讓人覺得不像是在罵人,更像是有什麼深意。

“我們……”

“來請人,就要有請人的態度,可能你們心裏也看不起我們,所以舉手抬足之間的敵意連猞猁都能感覺到。”許文元笑了笑,似乎不在意。

他走在前面,三個人躲在許文元身旁,努力離猞猁遠一點。

那玩意身上的兇悍氣質肉眼可見,尤其是剛剛露出尖牙利齒的時候,沒人懷疑它撲上來就是一個腸穿肚破。

“爺,香江中醫協會來人了。”許文元帶着他們進屋。

“哦?”許濟滄端坐,看了一眼來人。

“可能是香江那面經濟要不行了,開始弄中藥港,又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人鎮場子,所以來請你。”許文元解釋道,“香江的人就那逼樣,把自己當大英帝國呢,自己都不臊得慌。”

蛤蟆鏡臉色大變。

自己進屋還沒說話,這個年輕人怎麼什麼都知道?可他的話也太難聽了。

“爺,你給他號個脈,剛好咱爺倆剛說的事兒能有着落。”許文元道。

許濟滄上下打量蛤蟆鏡,“大晚上的,你戴個太陽鏡,爲什麼?”

“爲了裝逼。”許文元道。

蛤蟆鏡雖然不知道裝逼是什麼意思,但根據語境能判斷出來,已經開始慍怒。

“我要是你就不會說什麼。”許文元坐下,看着蛤蟆鏡,“已經生病了,能給你治病的人就在這,最起碼的尊重還是要有的吧。”

“別說罵你幾句,就算是踩在地上拿瓢灌你屎湯子,你也得喝進去。”

“生病?裝神弄鬼。”蛤蟆鏡鄙夷道。

“你伸手,讓我爺爺給你號個脈。本來你們也不信,號個脈,是真是假一目瞭然。”許文元笑道。

許濟滄沒笑,很嚴肅。

剛和許文元說的話題證明自家這個孫子一夜長大,可他的境界到底是和自己差不多,還是隻是空口白牙胡說八道?

後者的可能性有點大。

但許文元直接借題發揮,給自己出了一道題。

這要是答不對,這張老臉往哪放。

“來,年輕人,坐下。”許濟滄淡淡說道。

蛤蟆鏡摘掉鏡子,他的眼圈有點黑,用老百姓的話講叫腎虛。

“香江那面是要建中藥谷麼?”許濟滄問道。

“嗯,的確是,我們已經尋訪了在世的幾十位名醫。許老,您是殿堂級的中醫,所以我們登門拜訪。”蛤蟆鏡還是給足了許濟滄面子。

“伸手,我給你號個脈。”許濟滄道。

許濟滄抬起右手。

蛤蟆鏡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露出手腕寸關尺的位置。

三根手指——食指、中指、無名指,併攏,懸在蛤蟆鏡腕前。沒有立刻落下,就那麼懸着,像老中醫開方前先沉吟的那口氣。

屋裏忽然靜了。

靜得能聽見窗外楊樹葉子偶爾響一下,靜得能聽見虎子趴在地上舔爪子的沙沙聲。

然後許濟滄的手指落下。

落下去的時候力量極輕,輕得像是沒碰到,只是貼着。

三根手指並排搭在寸關尺上,不壓,就那麼放着。食指微微翹起一點,中指壓得略深,無名指虛虛搭着。

許濟滄眼簾垂下去。

他的呼吸放慢了,慢得幾乎看不出胸膛起伏。

這次許濟滄很認真,相當認真,他有所感。

這些年的困惑,已經被人摸到了門徑,而那個人卻是自家的孫子。

雖然不是很理解,但心血來潮做不得假。

瞬間,許濟滄整個人沉進去,沉進那個只有指尖和脈搏的世界裏。

那幾個香江來的人,院子裏的猞猁,站在旁邊的許文元——都遠了,淡了,像隔着一層霧。

只有手指底下那一下一下的跳動,是他和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繫。

幾息之後,他的食指輕輕壓下去一點。

又幾息,中指跟着沉下去。無名指始終沒動,就那麼虛虛搭着,像是在放哨。

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極其細微,像風吹過水麪,皺了一下,又平了。

然後許濟滄鬆開手。

眼簾抬起,目光從蛤蟆鏡臉上滑過,落在自己手指上。那雙手還懸在那兒,指腹上那層淡黃色的薄繭,在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

他沒說話,而是抬頭看向許文元。

“文無,他是肺癌?”

蛤蟆鏡的臉色大變,這人簡直就是在詛咒自己!

“是。”許文元笑了笑,“爺,你說是左還是右?”

“右肺中葉。”

“不愧是國手。”許文元稱讚的真心實意。

“不。”許濟滄沒有輕鬆,反而表情嚴肅,“文無啊,要沒有之前的對話,我拿不準。既然你要考我,那就是有問題。這屬於自由心證,我從中推導,在脈象中抽絲剝繭,找到一絲端倪。”

“但要是我坐診,肯定摸不出來。即便有所懷疑,也不會如此篤定。”

“不急。”許文元道,“我帶他去做個ct,片子出來後就知道了。”

“你們!”

“喂。”許文元看向已經處於要暴走邊緣的蛤蟆鏡,“都跟你說多少遍了,我要是你就不會生氣。”

“如果ct證明右肺中葉真的有肺小結節,那麼就證明我爺爺號脈是準的。”

“如果什麼都沒有,你們大可以啐一口,說聲老騙子然後轉身就走。”

“大家都節省時間,你生什麼氣?”

許文元一番話把蛤蟆鏡說得啞口無言。

自己事先沒打招呼就趕過來,門貼也沒準備,的確有點不太禮貌,而且也存着看一眼就走的心思。

但誰能想到這爺倆竟然在自己進屋後就說自己有肺癌。

肺癌!

一想到這事兒,蛤蟆鏡的心就開始忐忑。

畢竟眼前坐着的這位算是泰鬥級的中醫大師,人家在上個世紀四幾年的時候就已經在杏林中有着赫赫大名。

“那……”

“去查個ct。”許文元起身,“爺,我帶他去做檢查。你慢慢喝,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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