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響起。
諾基亞的聲音不大不小,卻剛好打斷了王經理的思路,把她嚇了一跳。
“喂,露啊,怎麼了?”許文元接起電話。
高露一般都給自己發短信,這回有什麼急事怎麼就打電話呢。
“許醫生,她們欺負我。”高露開始囉嗦起來。
那些家長裏短的事兒哪怕說一輩子都說不完,這本來就是生活的本色。
油田圖書館那面都是一些太太,主要的還不在這兒。
要是正牌的太太、少奶奶之類的也無所謂,她們肯定能打聽出來高露是誰。
正牌的都掛個職,拿空餉,根本不會來上班。來上班的,很多都是她們拿一部分工資花錢僱的人。
許文元微笑,假裝認真的聽高露在傾訴,腦海裏的思緒卻飛到了天邊。
什麼時候重點打擊這件事的呢?
好像是2015、2016年。
上一世自己在申城,醫院的科教處是重災區,因爲某個副院長執意要讓一人回來,那人回來後抓着她就開始實名舉報。
最後鬧的滿地雞毛。
但在1999年大家似乎都默認這件事,別說是各位太太、少奶奶,油田招工的時候把油田子弟召回來,但暫時沒什麼正經工作,他們也花錢僱保潔幫自己掃大街。
“許醫生,哼~~~”高露很生氣,極少見的嬌哼。
這,奶兇奶兇的,許文元心中大樂。
“早就跟你說別幹了。”許文元道,“但咱肯定不能受那窩囊氣,就算是不幹,也得罵回去。”
“可我不會罵人。”
“我教你,教你一個罵人公式。”
王鑫童一愣,還有罵人的公式?
怎麼跟做題似的。
“主語+隨便一個親戚+身體器官就可以了。例如:你往那一坐比你大姨化膿的甲溝炎都膈應人,學會了嗎?”
電話裏沉默了,高露正在拼命的消化許文元給的信息。
許文元對面的王鑫童也沉默了,這不就是農村老家那些沒文化的農村婦女罵人的方式麼?
自己以前只覺得他們罵人罵的髒,可被許文元這麼一解構,豁然開朗。
“主語+隨便一個親戚+身體器官。”
那些話她聽過無數遍,從來只覺得粗鄙、低俗,從來沒想過裏面還有什麼門道。可許文元這麼一說,她忽然覺得那些髒話像是被拆開了,露出了骨頭——原來就是這麼回事。
她又想起剛纔許文元講三排高低釘的時候。
許醫生應該也是這麼拆的。
兩排釘的蘑菇頭,三排釘的階梯,釘腿的長短,壓迫的方向,血運的走向。
那些她背了無數遍的技術參數,那些她一直覺得艱深晦澀的原理,被他在病歷紙上畫了幾筆,忽然就清清楚楚。
一個是罵人的話,一個是吻合器。
一個粗鄙不堪,一個精密複雜。
可在許文元這兒,都是一樣的——拿過來,拆開,露出裏面的骨頭,然後指着那些骨頭說:看見沒,就這麼回事。
這就是傳說中的解構麼。
王鑫童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這個年輕醫生好像有點嚇人。
“行,我大概學會了。”高露輕聲的說道,“許醫生,我去試試。”
“不着急,你多攢幾個公式,像高考做題一樣,罵完之後別給人動手的時間。晚上有空麼?”
“啊?有。”
“約飯啊,我感覺我們的友情都淡了。”
“……”
掛斷電話,許文元的臉上洋溢着青春的笑容。
王鑫童站起身,“許醫生,那咱們說好了,我這就去聯繫。”
“呵呵,我不是很看好,但還是會給你三天時間。”
王鑫童沒解釋,她雷厲風行的拿出手機,直接撥打電話。
“三天。”她的話沒有任何主語,只有一個期限,“把所有設備都運到江北省!”
噠噠。
王鑫童一邊低聲吼着,一邊往出走。
許文元注意到這個有錢的小孩小腿線條很規整,看樣子應該有健身。
“你他媽辦事能不能比你三舅的痔瘡利索點?三天,所有設備,都給我拉到江北省,少一根導絲我讓你大姨的腳氣傳染你全家!”
許文元心中大樂,大概是這麼個意思。
高露就是個奶兇的小傢伙,這位王經理明顯經過職場的摔打,第一時間學會了,而且學而致用,用的似乎還不錯。
外面,王鑫童頓了一下,那邊好像在解釋什麼。
“什麼?梅奧的史密斯醫生?他的意見是你二大爺的骨刺——有它沒它都礙事。
這邊醫生說了會做,你聾了?照着清單給我裝車,今晚發不走我讓你丈母孃的口臭燻死你!”
好像有點小問題,不過無所謂,許文元會心一笑。
有錢的小孩麼,的確有點意思,難怪人有錢,罵人的公式都一學就會,許文元覺得自己看好她。
掛了電話,王鑫童站在走廊裏,喘了口氣,嘴角往上翹了翹。
許文元那個公式,真他媽好用。
她又拿起手機,撥了第二個號,這次語氣軟了點,但話還是那個味兒。
一邊安排着各種事兒,一邊往出走。
王鑫童雷厲風行,眼睛裏不揉半粒沙子。
既然相信了許文元,那就投資這個人。至於許文元能不能做得下來,哪有時間仔細想。
等自己想明白,黃瓜菜都涼了。
……
許文元在王鑫童的身上看到了效率和強勢,還有那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這個年代的國家何嘗不是。
重倉猛幹,浮盈加倉,槓桿拉滿,一切都爲了經濟發展,甚至連軍隊都只保留個架構。
所幸的是最後成了。
和高露約了晚上喫飯,許文元心安理得的看報紙。
每一個鉛字裏都帶着深深的時代烙印,許文元看得有趣。尤其是和未來若幹年後的事實對照,更覺得有意思。
下班,許文元沒讓高露來接自己,而是步行來到華府。
高露坐在大廳靠窗的位置,見許文元來了,她開心的招手。
“許醫生,你都不知道單位的人有多討厭。”
“必然的。”許文元笑道,“其實你應該去南方看看。”
“真的麼?”高露上下打量許文元,目光有些複雜。
“是真的,話說啊,你爸爸給你安排相親了沒有。”
高露的目光更是複雜,深深的嘆了口氣。
“你這樣。”許文元想了想,“我知道你爸還想着往上走半步一步,其實那樣也未必是什麼好事兒。但咱們先不說這個,你找你爸把你工作調去燕京。”
“爲什麼?”
“大城市,發展比較多。抓緊時間,然後我去那面幫你挑房子。”
“???”
高露怔了一下。
許文元開始胡說八道起來,真正的原因肯定不能和高露說,主要是說了她也不會相信。
如果是外地人,想在1999年的燕京通過正規的房產交易機構買一套有正式房產證的商品房是行不通的,因爲需要燕京戶口這張入場券。
可石油管理局在改制,現在高露去燕京,也算是石油系統,總部在燕京,可以直接就有燕京戶口。
這對高局來講只是小事一樁。
沒有戶口也可以操作,許文元也聽過類似的例子,在居委會大媽做中介擔保的前提下買要拆遷的房子。
然而這種在面對拆遷給出鉅額補償的時候,就要考驗人性了。
沒必要。
“你……許醫生,你讓你爺爺去我家說一聲唄。”高露小聲的說道。
許文元笑了笑,“別鬧,燕京多好。”
“???”
“我沒開玩笑,你信我麼。”
高露看着許文元的眼睛,眼神迷茫而複雜。
“人生就幾十年,我不想結婚。”許文元很乾脆的說道,“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我呢,跟我爸也差不多,以後多操心。”
“唉。”高露嘆了口氣。
“行了,就這樣,我做決定。你跟你爸說去新成立的中石油,先把關係辦過去,然後咱倆在20號後國慶前去燕京。”
“旅遊?”高露單純的思維被帶跑偏。
“去轉轉也行,主要是買房子。”許文元壓低了聲音說道,“我爺爺不是有老朋友在燕京麼,說那面要拆遷。”
“商品房?好貴的吧。”
許文元看了一眼上來的菜,笑道,“小富婆,你還嫌貴?”
高露咬着嘴脣,仔細看許文元,好像要在許文元的眼睛裏看出什麼來。
“怕什麼,怕友誼淡了麼。”
“!!!”
高露心裏惡狠狠的確定了許文元這個狗東西送給自己的那本書到底是什麼意思。
“嘟嘴不是直接噘嘴。”
“啊?”高露腦回路沒跟上,愣了一下。
“在嘴裏含一口氣,讓腮幫子鼓起來,再輕微噘嘴。這麼更好看,更萌。”
高露不知道什麼是萌,但顧名思義,隱約知道許文元在說什麼。
許文元說着,先表現了直接噘嘴的樣子,隨後嘴裏含一口氣,給高露展現了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咦?看起來的確不一樣啊。”高露怔怔的看着。
“你有時候表達不高興,喜歡歪嘴。歪嘴也不是直接歪,你看啊。”
許文元吸了口氣,歪左邊的時候左腮就鼓起來,歪右邊的時候右腮就鼓起來。
“哈哈哈哈。”高露覺得有趣,“還有麼,還有麼。”
“先喫飯,喫完飯教你。”
雖然被許文元打岔,略有緩解,但高露還是有些心事。
一頓飯喫的也快,許文元簡單給高露講了講要買西草廠街的房子,高露也沒聽懂。
喫完飯,高露去買單。
說是買單,其實是畫圈掛賬,賬都掛在高局的名下。
喫軟飯還是很香的,許文元也沒拉扯爭搶。
高露畫了圈,兩人上車。
“你有時候辦錯事喜歡吐舌頭,是吧。”許文元道。
“是啊。”
“不要直接吐,要先笑。”許文元做了個微笑的表情,“然後舌頭在嘴角微微吐出來,這麼更可愛。”
高露見許文元展示,的確是這樣。她學着許文元,先微笑,隱約發出一個“啊”的聲音,舌頭斜着吐出去。
忽然,一團溫暖籠罩。
“你,屬狗的,輕點咬我舌頭!”高露小拳頭砸在許文元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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