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節：來而不往非禮也

陽科大的東操場上，熱火朝天，正分爲好幾塊場地，舉行着四百米、跳遠等項目的比賽。

看臺上，一片一片地坐着不少學生，有的拿着手機低頭按着、時不時抬起頭來看上一會兒，有的和旁邊的同學聊着、看到認識的人...

電話接通得很快，聽筒裏傳來衛蕾蕾略帶倦意卻依舊清亮的聲音：“喂？傅蓉？又怎麼了？”

“蕾蕾姐，”傅蓉語速飛快，但每個字都咬得極穩，“你還記得上學期電子工程學院那個‘智能體感交互系統’的結題演示嗎？就是用Kinect加OpenCV做動作捕捉，實時識別投籃姿態、出手角度、滯空時間那套？”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衛蕾蕾的聲音陡然拔高半度：“……你等等！你是說李哲他們組那個項目？最後因爲硬件延遲太高沒進校級孵化名單，但被我們實驗室悄悄留着當教學案例用的那個？”

“對，就是它。”傅蓉腳步不停，已拐進林蔭道旁一條僻靜小徑，路燈剛次第亮起，光暈在腳下碎成薄金，“他們原始代碼還在服務器裏吧？沒刪？”

“當然沒刪！”衛蕾蕾語氣忽然興奮起來，“不止沒刪，上個月我幫他們做了二次優化——把關鍵幀提取從30fps提到了60fps，手勢識別準確率升到92.7%，連手腕微旋都能抓出來。怎麼，你盯上它了？”

“不是盯上，”傅蓉頓了頓，聲音沉下來，帶着一種近乎篤定的輕笑，“是徵用。”

他沒解釋，只報出一串數字：“我需要三臺二手Kinect v2，兩臺配雙目攝像頭的工控機，再加一套你們實驗室現成的動作建模模板庫。今晚八點前，全部調撥到創業基地B307——我要搭一個籃球動作實時復刻系統。”

“復刻？”衛蕾蕾徹底愣住，“你復刻誰的？”

傅蓉沒立刻回答。他抬頭，正看見前方銀杏樹影裏，幾個穿球衣的男生抱着籃球說笑着走過，其中一人躍起灌籃的剪影被路燈拉得又長又銳，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他盯着那剪影，緩緩吐出兩個字：“蘇雅麗。”

電話那頭猛地吸了口氣，隨即爆發出一陣短促又剋制的低笑：“哈……我懂了。你不是要練球，你是要‘造’一個球技碾壓全場的幻象？”

“不全是幻象。”傅蓉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敲進水泥地，“是增強現實。她看我打球，我給她看最標準的起跳軌跡；她誇我‘手感好’，我讓她親眼看見我的指尖在釋放瞬間的旋轉弧度；她若說‘你剛纔那記後仰像科比’……”他停頓半秒，笑意漸深，“我就調出科比2009年總決賽G5第四節同角度慢放數據流，疊在我自己影像上。”

衛蕾蕾沉默幾秒，忽然問：“……你打算讓她怎麼看？投影？VR眼鏡？”

“都不用。”傅蓉已走到宿舍樓下，仰頭望見三樓窗內透出暖黃燈光，窗簾邊角微微晃動——那是蘇雅麗習慣性等他時的小動作，“就用北冥社區APP最新版測試包。我讓馬良在廣場首頁嵌入一個AR入口，叫‘星光訓練場’。用戶掃碼激活，手機鏡頭對準我，實時疊加動態數據層、動作軌跡線、甚至虛擬防守人——所有參數都按NBA官方標準校準。”

“你瘋了？”衛蕾蕾失笑，“這得多少算力？移動端實時渲染？”

“所以纔要你們實驗室的底層模型。”傅蓉終於抬腳踏上臺階，聲線沉穩如常，“你們優化過的輕量化神經網絡，夠撐三路1080p視頻流同步解算。而且——”他忽然壓低聲音，“我早讓尹知謙在單身協會搞了個祕密問卷：過去三個月，有多少女生在社區發帖問‘怎麼看出一個男生籃球水平高不高’？答案是217個。其中189個明確寫了‘看動作是否流暢自然’。”

衛蕾蕾倒抽冷氣：“你連這個都統計？”

“數據即彈藥。”傅蓉推開宿舍樓玻璃門，風鈴叮咚一響，“蕾蕾姐，這不是騙她。這是把‘專業’變成她能看見的形狀——就像當年她第一次在圖書館發現我改她PPT裏的公式錯誤，指着屏幕說‘原來數學真能發光’那樣。”

電話那頭長久靜默。夜風穿過聽筒，像掠過空曠山谷。

終於，衛蕾蕾開口，聲音異常柔和：“……傅蓉，你有沒有想過，她可能根本不在意你的球技多強？”

傅蓉的腳步在樓梯轉角停住。頭頂感應燈應聲亮起，光暈溫柔覆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他沒否認，也沒辯解，只靜靜聽着風聲。

半晌，他輕輕說：“可我在乎她眼裏的光。”

風鈴又響了一聲。很輕，像一聲嘆息。

掛斷電話後，傅蓉沒回宿舍，而是徑直走向創業基地。B307實驗室門虛掩着，裏面燈亮着。他推門進去，馬良正趴在三塊並排的顯示器前，手指在鍵盤上翻飛如蝶，屏幕上滾動着密密麻麻的AR渲染日誌。

聽見動靜，馬良頭也不回：“老闆，‘星光訓練場’底層框架搭好了。但有個問題——”他猛地轉身，眼睛發亮，“我把蘇雅麗同學去年校慶晚會跳《This Is Me》的視頻截了17個關鍵幀，導入動作捕捉引擎後，發現她左肩前送幅度比職業舞者標準值大3.2度，右膝屈曲臨界角卻精準卡在118.7度……這數據太妖了，我怕用戶覺得假。”

傅蓉走過去，目光掃過屏幕角落一行行跳動的座標軸。他忽然伸手，在觸控板上點開一個隱藏文件夾，調出一段模糊的監控錄像——畫面裏是去年校慶後臺通道，蘇雅麗穿着寬大演出服匆匆跑過，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小臂，肌肉線條繃緊如弓弦。

“這不是妖。”傅蓉指尖劃過那幀畫面，聲音很輕，“是本能。她跳舞時身體記得的，比大腦還快。”

馬良怔住，隨即咧嘴一笑：“懂了！那我把‘星光訓練場’的校準基線，設成她的舞蹈數據流！”

傅蓉點頭，轉身走向窗邊。窗外，千民大體育場輪廓在夜色裏沉靜如墨，塑膠跑道泛着幽微反光。他掏出手機，打開北冥社區APP內部測試版，點進廣場首頁——那裏原本空蕩的輪播圖位置，此刻已悄然浮起一枚銀色徽標，徽標中央是一顆微縮的籃球，表面流轉着細密如星軌的數據光紋。

他長按徽標三秒，調出開發者模式，輸入一串指令。屏幕閃爍，彈出窗口：

【AR場景初始化成功】

【綁定用戶：蘇雅麗（ID：19980314）】

【預載動作庫：基礎投籃/變向突破/背身單打/急停跳投】

【附加模塊：實時數據可視化｜歷史動作對比｜虛擬陪練（難度Lv.3）】

【溫馨提示：首次啓動時，請確保對方手機電量≥40%，且處於無強光干擾環境】

傅蓉盯着最後一行字，拇指懸在確認鍵上方，遲遲未落。

走廊盡頭忽然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他側耳辨認了一瞬，立刻鎖屏，將手機揣進兜裏。

門被推開，蘇雅麗站在門口，髮梢微潮，像是剛洗過澡。她手裏拎着兩個印着卡通貓圖案的保溫桶，蒸騰熱氣在涼夜裏嫋嫋散開。

“給你帶的。”她揚了揚手，“七食堂新出的芋泥奶凍，聽說要搶破頭……”話音未落，目光掃過傅蓉身後——馬良正手忙腳亂關掉屏幕上那些跳動的數據流，動作僵硬得像被按了暫停鍵。

蘇雅麗眨眨眼：“……你們在搞什麼？”

傅蓉已經迎上前，接過保溫桶，指尖不經意擦過她微涼的手背。他垂眸看着那兩隻憨態可掬的貓耳朵，忽然說：“明天運動會報名截止。我剛剛……好像看到計春甫學長在籃球場邊貼告示，說‘啦啦隊招募最後24小時’。”

蘇雅麗正低頭換拖鞋，聞言一愣：“啊？哦……他還在追這事？”

“嗯。”傅蓉把保溫桶放在實驗臺邊，順手擰開蓋子，甜香瞬間瀰漫開來，“不過我覺得，比起當啦啦隊員，或許有更酷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沉靜落在她臉上，像落定一顆星子：“比如，當我的首席技術體驗官。”

蘇雅麗抬頭，撞進他眼睛裏。那裏面沒有慣常的玩笑，只有一種近乎鄭重的、近乎灼燙的亮光，像熔巖裹着琉璃，既滾燙又清澈。

她忽然想起上週三，自己隨口說羨慕傅蓉能同時處理三件事還不亂，他當時正在調試無人機航線，頭也沒抬，只笑着說：“哪有三件？明明是三十件——每件都拆成三百個像素點，挨個點亮就行。”

此刻，那三百個像素點，彷彿全凝在了她瞳孔深處。

她沒問細節，只是慢慢笑了，眼角彎起一道柔軟的弧：“……那工資怎麼算？”

傅蓉也笑起來，從兜裏摸出手機，解鎖屏幕，將那枚銀色徽標推到她眼前。徽標在暖光下流轉生輝，籃球表面的數據光紋，正無聲匯成一行極小的字：

【歡迎來到，你的星光。】

“不開工資。”他聲音很輕，像一句承諾，又像一句邀約，“只付心跳。”

窗外，千民大的夜風穿過梧桐葉隙，沙沙作響，像一場盛大而寂靜的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