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節

北冥社區的帖子裏，顯示在最前面的幾條回覆，剛發帖的時候，是按照回覆時間來的：按照2樓、3樓、4樓這樣的順序來顯示。

但是隨着帖子發出來，回覆的人逐漸多了之後，顯示在最前面的幾條回覆就是會自動調整...

宋清如愣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捻了捻桌布邊緣，眼神微閃。她確實沒聽歐陽羽提過——那個總愛在生活部例會上叼着棒棒糖、一邊轉筆一邊漫不經心刷手機的副部長，前腳剛把王盤塞進外聯部，後腳就拍着大腿跟她說：“爽姐，我給你埋了個雷，就看你敢不敢拆。”當時她只當是玩笑，還笑罵他胡鬧，根本沒往心裏去。

可現在，眼前這個叫宋清的女生，穿着洗得發白但熨得一絲不苟的淺灰衛衣，袖口邊緣磨出了細密毛邊，帆布包帶子被勒得微微變形，坐姿卻挺得像棵青竹；她說話時不看人，目光沉靜落在自己交疊的手背上，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用尺子量過，輕而準。

“歐陽羽……”宋清如喉頭微動，沒接下去，而是側身朝旁邊那位副會長尚安志輕輕頷首，“尚哥，你剛說這屆運動會總贊助預算是多少來着？”

尚安志正端着茶杯吹氣，聞言抬眼打量宋清一眼，笑了：“一萬七千二，刨掉校方撥款三千，外聯部要實拉一萬四千二。怎麼，宋同學想全包？”

“一萬七。”宋清糾正，聲音不大，卻讓滿桌嗡嗡的談笑聲齊齊低了半度，“他們報的是總數，不是淨額。我包一萬七，包含所有冠名、橫幅、展板、電子屏、廣播臺口播、公衆號推文、抽獎物料……以及，”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七八張面孔，“給所有參賽運動員每人定製一條印有‘北冥社區·陽科大秋季運動會官方合作夥伴’字樣的運動毛巾。”

沒人出聲。連隔壁桌兩個嚼薯片的男生都停了動作。

尚安志手裏的茶杯懸在半空，水紋晃了晃。他下意識看向宋清如，對方卻垂着眼，指尖在手機屏幕上無聲滑動——那不是在回消息，是在調取什麼資料。三秒後，她忽然抬頭，對宋清道：“你剛纔說，北冥社區？”

“對。”宋清點頭，“是我們剛上線三個月的校園生活服務平臺。目前註冊用戶八萬六千，覆蓋陽科大、千民大、北盧職院三所院校。這次‘非誠勿擾’活動上線首日，單校日活破兩萬。”

“非誠勿擾？”尚安志皺眉，“那個……配對二手物品的？”

“表面是二手交易，本質是輕社交入口。”宋清從帆布包裏抽出一臺平板，解鎖，點開北冥社區APP首頁——沒有花哨彈窗，只有一行加粗黑體字浮在純白背景上：“你閒置的，可能是別人急需的；你猶豫的，可能正是別人篤定的。”下方滾動着實時更新的“心動匹配”提示：【計算機學院·李XX】與【文學院·張XX】在《電路分析》教材匹配成功；【經管學院·王XX】向【藝術學院·趙XX】發出“舊吉他求保養教程”求助……每條推送旁都綴着微縮的校徽圖標，像一枚枚小小的錨點，把散落各處的學生釘在同一張網裏。

“我們不做流量，做連接。”宋清指尖劃過屏幕，調出後臺數據圖，“陽科大用戶佔比62%，但活躍度僅41%。爲什麼？因爲現有功能太‘工具化’——查課表、搶教室、找失物招領……全是剛需，卻缺‘癢點’。”她點開一張校園實景地圖，數十個紅色光點正在體育館、田徑場、籃球館上方高頻閃爍，“運動會就是癢點。學生不是不想參與，是怕尷尬、怕被拒絕、怕找不到同頻的人。所以我們設計了三個觸點：一是贊助露出，把品牌視覺滲透進所有賽事場景；二是‘能量補給站’，由北冥社區運營團隊駐場提供免費冰鎮酸梅湯和應急創可貼，掃碼即領，順帶完成用戶沉澱；三是‘閃光時刻’短視頻徵集，所有運動員賽後自拍三十秒感言，上傳即獲定製電子獎狀，TOP100作品將在全校所有教學樓電子屏輪播——署名權歸個人，傳播權歸平臺。”

她合上平板，金屬外殼發出清脆一響：“所以這筆贊助，買的不是廣告位，是入場券。北冥社區需要被看見，學生需要被記住。我們互爲支點。”

滿桌靜了足足五秒。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外聯部部長——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茶水濺出杯沿：“好！這思路絕了！比去年拉的奶茶店強十倍！”他轉頭就催尚安志，“尚哥，流程我馬上走，今晚就擬合同！”

尚安志卻沒動。他盯着宋清，忽然問：“你爲什麼選運動會？而不是開學季或者畢業季？”

“因爲時間窗口最短。”宋清答得極快，“運動會只有七天，所有注意力高度聚焦。而北冥社區剛啓動‘非誠勿擾’，需要一場爆發式曝光來撬動冷啓動。七天夠建立認知，不夠形成習慣——所以我們要用這場曝光，把用戶導流進‘非誠勿擾’的長期互動中。”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學生會需要一個能快速落地、效果可視化的合作案例。一萬七不是小數目，但比起拖兩個月才見效的長期贊助，它足夠‘安全’。”

尚安志終於笑了，端起茶杯朝她示意：“宋同學，你比歐陽羽描述的……更鋒利。”

宋清如這時開口，聲音很輕，卻壓住了所有雜音：“所以，歐陽羽到底跟你說了什麼？”

宋清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初春河面剛裂開的一道縫，底下是未融盡的冰：“他說，項部長是學生會里唯一一個，會在新生報道那天蹲在行李堆裏，幫三個不同學院的女生扛箱子，卻拒絕收她們遞來的礦泉水。”

桌上幾人瞬間愣住。尚安志手裏的杯子徹底停在脣邊。

宋清如耳根倏地泛紅，手指絞緊了餐巾一角，卻仍抬眼迎着宋清的目光：“……他還說什麼？”

“還說，”宋清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像分享一個祕密，“你拒絕所有送禮的贊助商，是因爲你爸的建材公司，三年前在學生會基建招標裏落標了。”

空氣凝滯。鄰桌傳來椅子挪動的刺耳聲。

宋清如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她放在桌下的左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那是她父親當年最引以爲傲的項目，也是家族企業第一次在高校市場折戟。後來她才知道，那場招標，評標組組長是分管後勤的副校長，而副校長女兒，剛被項家拒婚。

“你查我？”尚安志的聲音繃得像根弦。

“沒查。”宋清搖頭，“歐陽羽喝醉後，在生活部儲物間對着掃帚說的。他說項部長每次看到基建類贊助申請，都會把文件反扣在桌上，再拿紅筆圈出‘質量承諾書’三個字，圈得特別重。”

滿桌死寂。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宋清如緩緩鬆開拳頭，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血痕。她沒看任何人，只盯着自己手背上蜿蜒的紋路，忽然問：“你爸公司……現在做智能家居模塊？”

“對。”

“上週剛拿下北盧區三所高職院校的智慧宿舍改造標？”

“……是。”

宋清如長長呼出一口氣，像卸下千斤重擔。她伸手拿起茶壺，給宋清面前的空杯續滿，水流聲嘩啦作響：“所以，你今天來，不是爲了贊助。”

“是。”宋清坦然承認，“是來確認，項部長是不是那個……值得把一萬七投進去的人。”

尚安志噗嗤笑出聲，搖頭嘆氣：“歐陽羽這孫子，嘴上沒把門的，心裏倒是門兒清。”他轉向宋清如，“爽姐，合同我批了。但得加一條——北冥社區必須開放‘學生會專區’，所有活動通知、報名通道、志願者招募，全部前置到你們首頁Banner位。算我私人請求。”

宋清如沒應聲。她望着宋清，忽然說：“你知道王盤爲什麼被分五千指標嗎？”

宋清點頭：“田浩說他能力突出。”

“田浩撒謊。”宋清如指尖點了點桌面，像敲擊密碼，“真正原因，是他想讓我難堪。上個月生活部和外聯部爭‘迎新集市’主控權，我贏了。田浩覺得我越界，所以拿我的人開刀。”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但現在，你的北冥社區，成了我手裏的新籌碼。王盤的五千塊，我會親自幫他落實——用學生會資源庫裏的全部校友企業名錄。而這一萬七，”她直視宋清，“我要你寫進合同附件：北冥社區未來半年所有線下活動，學生會擁有優先冠名權。”

宋清沉默三秒，點頭：“成交。”

就在這時，宋清如手機震動起來。她瞥了眼屏幕，眉頭微蹙——是丁院長。她起身走到窗邊接通，聲音壓得極低：“……對，剛談完。人靠譜，方案也紮實……什麼？沈老闆那邊又改主意了？”

她握着手機的手指關節泛白，側臉線條繃緊如弓弦。掛斷後，她快步走回桌邊，直接把手機推到宋清面前，屏幕亮着一張聊天截圖：

【丁院長】：小傅剛電話說，非誠勿擾原定明日上線，現在要提前到今晚八點！理由是“千民大那邊蘇雅麗剛確認，他們校學生會已同意聯合推廣，熱度不能等”！

【宋清如】：……等等，蘇雅麗是誰？

【丁院長】：北冥社區千民大CEO，沈老闆欽點的。聽說還是你師妹？

宋清如猛地抬頭看向宋清，眼神複雜難辨。而宋清只是安靜看着那條消息，片刻後，她忽然抬手，將自己平板推到桌子中央，解鎖，點開北冥社區後臺——首頁倒計時數字正瘋狂跳動：【距離非誠勿擾上線：03:59:22】。

“看來，”她指尖輕點屏幕，倒計時數字應聲放大，“我們的第一場戰役，比預想中來得更急。”

窗外，晚風捲起梧桐葉掠過窗欞。遠處體育館方向，隱約傳來籃球砸地的悶響，一聲，又一聲，像心跳，像鼓點，像所有蓄勢待發的、不可阻擋的年輕脈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