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士傑對着那個從沈亢車上下來的女生看了好幾眼,有些驚着了。
他美女還是見過不少的,畢竟他們這個圈子,最不缺的就是美女。很多像趙如媛這樣的美女,都哭着喊着想要進來。
但是像眼前這位這樣,樣貌...
體育館內燈光驟亮,籃球撞擊地板的“砰砰”聲像心跳一樣密集而有力。計時器紅光閃爍,第二節還剩四分三十七秒,比分牌上赫然顯示:經管院68比32教育科學院。
整個場館早已安靜不下來了。
起初是零星的驚呼,接着是成片的起立、吹哨、跺腳——不是爲經管院,而是爲那個穿着12號球衣、額角沁汗卻眼神清亮的女生。她剛在三分線外虛晃一步,晃飛對方兩名防守隊員,轉身一個背後運球變向,再急停跳投,球在空中劃出一道近乎垂直的弧線,“唰”地穿網而過。落地時她微微喘氣,抬手抹了把汗,髮尾被汗水黏在頸側,露出一段白得晃眼的線條。
看臺上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尖叫。
“傅蓉!傅蓉!傅蓉!”
“12號!12號!12號!”
“她是不是偷偷練了十年?!”
後排兩個物理學院男生早忘了探查敵情,其中一個攥着礦泉水瓶的手指關節發白,另一個乾脆掏出手機錄像,鏡頭抖得厲害,卻固執地只對準她:“快拍!快拍!這要是發到校園牆,今晚點贊破萬!”
何秋竹坐在前一排,手指無意識絞着衛衣下襬,眼睛一眨不眨。她記得高二那年校際聯賽,傅蓉作爲替補上場不到兩分鐘就被換下,當時連記分牌都沒記住她名字。後來問起,傅蓉只說:“那天鞋帶開了,怕絆倒人。”——可此刻,她正單手抓着籃板邊緣,整個人騰空而起,在對方中鋒指尖上方半寸將球狠狠撥走,落地後順勢一條龍推進,胯下運球、轉身、拋射,球在籃筐上輕巧一磕,滾進。
“我靠……”杜南馨喃喃道,聲音發乾,“她這拋投弧度……比我導師寫論文的邏輯鏈還飄。”
夏夢沒接話,只是盯着傅蓉每一次落地時小腿肌肉繃緊又舒展的節奏,忽然低聲問:“她……以前打過職業青訓?”
沒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看見了——第三節開始前,教育科學院教練主動走到技術臺,申請暫停。他沒看自家隊員,目光直直落在傅蓉身上,嘴脣微動,說了句什麼。傅蓉點點頭,抬手擦了擦汗,轉身走向場邊水桶。就在這時,她忽地一頓,側頭朝看臺左前方望來。
視線精準地釘在何秋竹臉上。
何秋竹心口猛地一縮,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脖子。可傅蓉沒笑,也沒眨眼,就那麼靜靜看着她,像在確認一件失而復得的舊物。三秒後,她收回目光,擰開一瓶水,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隨吞嚥輕輕滾動——這個動作讓全場又是一陣騷動,有人吹了聲極響的口哨,被旁邊女生狠狠掐了胳膊。
比賽第四節徹底變成個人秀。
傅蓉不再頻繁突破,而是站在高位指揮。她傳球像長了眼睛:給右路空切的鄭姚生送直塞,給底角埋伏的隊友喂出恰到好處的擊地反彈,甚至有次背身強打後分球,球從自己腋下穿過,精準砸在罰球線另一端隊友手心——那人愣了半秒才接住,全場鬨笑。可笑聲未落,那隊友已揚手三分命中。
“她怎麼知道我在那兒?”
“她後一秒還在看左邊!”
“這不是預判,這是讀心術吧?!”
沈亢蹲在場邊替補席,手裏捏着毛巾,額頭青筋微微跳動。他忽然想起上週三傍晚在舊體育館後門撞見傅蓉獨自練球。那時天色將暗,路燈剛亮,她一個人在空曠場地反覆做同一個動作:左手運球,右手持球,突然交換,再交換,再交換……循環三十次不停歇。他當時隨口問了一句“練這個幹嗎”,傅蓉頭也不抬,只答:“防左手突襲的人。”——現在經管院所有主力都在用左手突破,而傅蓉每次都能提前半個身位封堵。
終場哨響,比分定格在94比41。
教育科學院隊員們垂頭喪氣地握手致意,經管院衆人卻簇擁着傅蓉衝向球員通道。她沒跟大部隊走,反而繞到場邊,徑直朝看臺走來。人羣自動分開一條路,連啦啦隊隊長都下意識退了半步。
她停在何秋竹面前,髮梢滴着汗,呼吸微促,鼻尖泛紅。兩人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顫動。
“你爺爺生了。”傅蓉忽然開口,聲音帶着運動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我那天跑路,不是怕你當場把我按在地上審訊。”
何秋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傅蓉彎腰,從球褲口袋裏掏出個東西——一枚銀色金屬圓片,邊緣磨得溫潤髮亮。她攤開掌心,圓片在頂燈下折射出細碎光芒:“高二市運會團體金牌,我拿了之後,轉頭就把它掰成兩半。一半給了你,一半我留着。”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何秋竹耳後那顆小痣,“你洗澡時摸到過嗎?”
何秋竹猛地抬手捂住左耳後——那裏確實有道淺淺的舊疤,小時候總被誤認作胎記。她從來不知道這疤底下,曾嵌着半枚被掰斷的金牌。
傅蓉沒等她回答,將圓片輕輕放在她掌心。金屬微涼,帶着她體溫的餘熱:“現在拼上了。”
她轉身要走,忽又停住,側臉線條利落如刀:“對了,沈亢說你高中沒看過他打球。那我現在補給你——下次校際賽,我打控衛,他打得分後衛。我們倆,一起防你。”
話音落,她已大步流星走向通道口。背影挺拔,球衣下襬隨着步伐翻飛,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看臺上徹底炸了。
“她剛纔是不是當衆告白了?!”
“告什麼白!那是宣戰!”
“何秋竹是誰?!哪個學院的?!”
杜南馨一把拽住何秋竹手腕:“快走!再不走真要被圍毆了!”夏夢卻反常地沒動,只盯着傅蓉消失的方向,手指無意識摩挲着手機屏幕——上面剛收到條匿名推送:《北冥社區今日新增功能:實時賽事數據追蹤(支持手動標註對手弱點)》。發佈時間,恰好是傅蓉上場前三分鐘。
三人匆匆離場,穿過喧鬧走廊時,何秋竹始終攥着那枚圓片。它邊緣銳利,硌得掌心生疼,可她不敢鬆手,彷彿一鬆手,十六歲那個暴雨夜就真的再也追不回來了。
——那天她渾身溼透衝進體育館,看見傅蓉獨自在空蕩場地練三分。球一次次砸在鐵框上彈開,她彎腰撿球,起身,再投。雨水順着她額角流進眼睛,她也不擦,只死死盯着籃筐。何秋竹站在門口喊她名字,她沒回頭,只說:“再進一個,我就走。”
結果那一晚,她投了三百七十二次,進了三百七十一個。
最後一個球進網時,她終於轉過身,雨水糊住睫毛,聲音卻很穩:“秋竹,我可能要去省隊了。你別等我。”
何秋竹當時點頭答應了。可第二天清晨,她在傅蓉家樓下等到日頭升得老高,卻只看見搬家公司的貨車緩緩駛離小區。車斗裏堆着蒙塵的籃球架、裂了縫的訓練墊,還有個被膠帶纏了又纏的舊紙箱——箱角隱約露出“陽北論壇測試版V1.0”的字樣。
原來早在那時,傅蓉就悄悄註冊了“北冥社區”域名。原來她所謂“去省隊”,是躲進南方某所體校封閉集訓三年,只爲打磨一套能破解高校論壇廣告模型的算法。原來她所有沉默,都是在等一個時機——等陽北論壇真正依賴她的引流能力,等沈亢簽下那份註定無法履行的合同,等所有人以爲她只是個愛笑愛鬧的漂亮姑娘時,再亮出藏了十年的刀。
三人走出體育館,秋陽正好,風裏浮動着銀杏葉清苦的香氣。何秋竹低頭看着掌心,圓片在光下漸漸升溫,邊緣的刻痕愈發清晰:左半是“北冥”,右半是“啓明”。她忽然想起高中地理老師講過,北冥與啓明本就是同一顆星——晨爲啓明,暮爲北冥,亙古流轉,從未分離。
手機震了一下。
是沈亢發來的消息,只有六個字:【她剛纔防你了。】
何秋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慢慢回覆:【嗯。她一直都在防我。】
發送鍵按下的瞬間,她聽見身後傳來清脆的籃球撞擊地面聲。回頭望去,傅蓉不知何時折返,正站在十米開外的臺階上運球。她沒看何秋竹,目光平視前方,運球節奏穩定如鐘錶滴答。一下,兩下,三下……球皮與水泥地摩擦發出細微的嘶鳴,像某種古老而固執的約定。
何秋竹忽然明白了。
所謂情勢變更,從來不是合同條款能框住的東西。
所謂商業博弈,也遠不止違約金與賠償金的數字遊戲。
真正不可逆轉的情勢,是十六歲那年暴雨裏的一次回眸;
真正無法解除的合同,是兩枚被掰開的金牌,十年後仍嚴絲合縫咬合在一起的齒痕。
風捲起她額前碎髮,何秋竹終於鬆開一直攥着的手。掌心汗溼,可那枚圓片紋絲未動,彷彿早已長進血肉深處。
她轉身向前走,腳步越來越快,最後竟小跑起來。杜南馨和夏夢在後面追,喊她名字,她也不應。她只盯着前方斜射下來的陽光,金粉般浮遊在空氣裏,像無數細小的、不肯沉沒的星子。
跑到校門口銀杏大道盡頭時,她忽然停下,仰起臉。
陽光刺得眼睛發酸,可她不肯眨眼。淚水在眼眶裏打轉,終究沒落下。她只是站着,任光穿透睫毛,在視網膜上灼燒出一片溫暖的橙紅——像極了十六歲那個暴雨初歇的黃昏,傅蓉把半枚金牌塞進她手心時,掌紋間流淌的、滾燙的夕陽。
體育館方向,籃球撞擊聲還在繼續。
一下,兩下,三下……
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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