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經理,你還不走嗎?”女人對着辦公室裏的那個憔悴的男人問了一聲,語氣裏有些關切。
女人名叫丁珊珊,辦公室裏那個男人,則是她的上司仲偉庭。
仲偉庭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來:...
小東街的梧桐葉在秋陽裏泛着微光,風一吹,便簌簌地落幾片下來,貼在青磚路面上,又被往來學生的球鞋踩過,留下淺淺的印痕。沈亢走在前頭,步子不疾不徐,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線條;宋正平跟在側後半步,雙手插在西裝褲兜裏,目光掃過街邊的旺卡奶茶、二手書店、打印社、眼鏡店、修鞋攤,還有那家玻璃門上貼着“302學習室·自習包月·免費WiFi”手寫海報的窄鋪子——他多看了兩眼,沒說話,但眼神沉了沉。
“您別看這條街窄,”沈亢抬手朝前一指,“整條街的水電錶,現在都歸安家家政統一抄錄、報修、建檔。上個月剛跟校方簽完補充協議,把路燈檢修、井蓋巡查也加進去了。”
宋正平點點頭,沒接話,只把目光落在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館上:灰牆,木窗框,黑底白字招牌——“半畝田”,字是手寫的,筆鋒略帶拙氣,卻透出一股沉靜的呼吸感。
推門進去,風鈴叮噹一聲。
店裏沒幾個客人。靠窗的卡座坐着兩個穿實驗服的學生,低頭對着筆記本電腦,耳機線垂在胸前;吧檯後一個扎馬尾的女生正用拉花缸練倒奶泡,手腕輕抖,奶沫在濃縮液表面浮起一朵歪斜的雲。她抬頭看見沈亢,眼睛一亮:“沈哥來了?位置給你留着呢。”
“謝了,小滿。”沈亢笑了笑,引着宋正平往裏走。包間在最裏面,一扇磨砂玻璃推拉門,門上貼着張便籤紙,上面寫着“勿擾·談事中”——字跡清瘦利落,是何秋竹的 handwriting。
宋正平腳步頓了頓,笑意浮上眼角:“你朋友還挺講究。”
“她不是怕有人誤闖,”沈亢推開門,側身讓宋正平先進,“上次有個大二男生想來‘蹭靈感’寫情書,結果坐這兒半小時,愣是沒憋出一句像樣的話,最後端着咖啡走了,臨走還說‘這地方太靜,靜得讓人不敢造次’。”
宋正平朗聲笑出來,笑聲撞在原木色的牆上,又輕輕彈回來。他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鬆了鬆領帶結,終於卸下了三分官腔,顯出點家常的鬆弛感:“小沈啊,剛纔在主席臺,我其實沒說實話。”
沈亢剛拉開椅子,聞言抬眼:“哦?”
“我說是順路來看清如……其實我八點就到校門口了。”宋正平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沒急着打開,而是放在桌上,指尖點了點,“我在銀行幹了十九年,經手過三百七十單高校類貸款。其中,百分之八十六的項目,在放款後十八個月內出現資金鍊預警;百分之四十二的創始人,在第二輪融資前,就因股權糾紛或對賭失敗被踢出局。所以——”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直直看向沈亢,“我今天不是來‘驗貨’的,是來‘驗人’的。”
沈亢沒說話,只伸手去拿桌上的水壺。玻璃壺裏盛着琥珀色的陳皮普洱,茶葉舒展如舟,沉在澄澈的湯色裏。他給宋正平倒了一杯,熱氣氤氳,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視線。
“您知道爲什麼我敢接清如學姐遞來的那張名片嗎?”沈亢把杯子推過去,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因爲那天她在洗衣房門口攔住我,說她爸是陽城銀行的信貸部副主任——我沒信。我查了陽城銀行官網的領導分工,查了近三年所有高校基建貸的公開中標公告,還翻了三份《陽城日報》教育版的剪報合訂本。最後確認,宋主任確實在去年主導過‘陽科大西區學生公寓智能化改造’的授信評審,而那次評審,否決了七家投標單位中的六家,唯一通過的那家,用的正是咱們安家自己研發的水電能耗監測系統。”
宋正平端杯的手,微微一頓。
“您當時沒批他們。”沈亢看着他,“但您在否決意見裏寫了句:‘技術路線可行,落地能力存疑。建議由校方牽頭,成立校企聯合運維小組,試點三個月。’——那三個月,就是我們安家真正站穩腳跟的三個月。”
包間裏靜了幾秒。窗外傳來一陣鬨笑,是隔壁籃球場上傳來的哨聲和喝彩。風鈴又響了一下,很輕。
宋正平沒喝那杯茶,只把它擱在掌心暖着,目光第一次真正沉下來,不再像之前那樣帶着試探的玩味,而是某種久違的、近乎鄭重的凝視。“你查我?”
“不是查您。”沈亢搖頭,“是查‘陽城銀行’四個字的分量。我不需要知道宋主任愛喝什麼茶、幾點下班、週末去哪兒遛狗——我只需要知道,當四個字壓下來的時候,它能不能替一個大一學生,扛住三千五百萬的授信風險。”
三千五百萬。
這個數字砸出來,連空氣都滯了一瞬。
宋正平終於笑了,這次是真正的笑,眼角紋路舒展開,像退潮後沙灘上自然形成的溝壑。“行。你這孩子,比我想的……更餓。”
他打開那個牛皮紙檔案袋,抽出一份薄薄的A4紙——不是打印稿,是手寫掃描件,藍墨水字跡工整有力,每一頁右下角都蓋着陽城銀行信貸部鮮紅的橢圓章。第一頁標題是:《關於安家家政服務有限公司校園綜合服務項目之盡職調查初步結論》。
“這是我昨晚回家後寫的。”宋正平把紙往前推了推,“沒走流程,沒上會,沒簽字,就一張紙。你先看看。”
沈亢沒伸手去接,反而問:“您沒問清如學姐,我有沒有女朋友?”
宋正平一怔,隨即失笑:“問了。她說‘沒有,但他有三十八個合夥人,平均年齡二十二歲半,其中女性佔比百分之六十三’。”
“……那您信?”
“我信她沒說謊。”宋正平聳聳肩,“但我更信她說話時耳根發紅的樣子。”
沈亢低頭笑了下,這纔拿起那份手寫稿。紙頁邊緣有些毛糙,像是匆忙裁下來的,第一頁末尾空白處,有一行極小的鉛筆字,幾乎被茶漬暈染開:
【另:奶茶店賬期穩定,洗衣房毛利率虛高系因自建倉儲+零外包物流;其真實壁壘不在成本,而在——數據閉環。】
沈亢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宋正平看着他,忽然換了種語氣:“小沈,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麼陽科大願意把全校保潔、快遞、洗衣、水電這些‘髒活累活’,全打包給一個學生團隊?副校長昨天找你,真就只聊保潔合同續簽?”
沈亢抬起眼。
“上週五,省裏下發了《關於推進高校後勤數字化轉型三年行動計劃》徵求意見稿。”宋正平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其中第三章第八條,明確要求:‘鼓勵高校以服務外包爲切入點,構建覆蓋能源管理、空間調度、資產運維的校園數字孿生底座’。而你們安家,上個月剛把全校兩千一百三十七盞路燈的電流、電壓、開關頻次,全部接入自研IoT平臺——這數據,比後勤處自己的臺賬還準。”
他停頓片刻,目光如釘:“所以,我不是在給你們貸款。我是在押注——押注你們會不會,成爲全省第一個跑通‘高校服務型數字底座’的樣板。”
沈亢喉結動了動。
包間外,小滿敲了敲門,探進半個身子:“沈哥,傅老師帶人來取材料,說等您回去簽字。”
“讓她稍等五分鐘。”沈亢應道,轉回頭時,神情已徹底沉定,“宋主任,如果這筆貸款批下來,安家願將IoT平臺底層架構、全部傳感器接口協議、以及未來三年內所有校園服務數據的脫敏使用權,無償開放給陽城銀行與陽科大共建的‘智慧校園聯合實驗室’。”
宋正平沒立刻回應。他慢慢喝了一口已經微涼的普洱,舌尖嚐到一絲回甘。
“條件呢?”他問。
“一個。”沈亢說,“請您親自帶隊,參與實驗室首期建設方案評審。另外——”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希望您能教清如學姐,怎麼把貸款申請書裏的財務模型,做得不像高中生數學作業。”
宋正平怔了兩秒,忽而仰頭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抖,驚得門外的小滿又探了次頭。他笑着擺手示意沒事,然後從公文包夾層裏,掏出一枚磨得發亮的黃銅書籤,上面刻着三個小字:清如藏。
“這孩子小時候,總把我辦公桌上的計算器當玩具,按得啪啪響。”他把書籤推到桌子中央,“她昨天哭了一場,說怕我罵你騙子,怕你以後再也不理她了。我告訴她,‘爸爸這輩子審過最多的人,不是騙子,是怕輸的人。’——而你,小沈,你眼裏沒有怕。”
沈亢靜靜看着那枚書籤,沒碰。
窗外,籃球場的哨聲又起,短促、銳利,像一道劈開秋光的銀線。
這時,包間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宋清如站在那兒,手裏拎着兩個印着“半畝田”logo的紙袋,袋口飄出溫熱的咖啡香。她沒進來,只望着裏面,目光掠過父親,最後落在沈亢臉上,嘴脣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口型分明是:
“談完了?”
沈亢點頭。
宋正平轉頭看女兒一眼,忽然說:“露露她們還在東門等你。你先去吧,這兒不用你操心。”
宋清如沒走,反而把紙袋放在門邊矮櫃上,抬腳跨進來,順手關上門。她沒看父親,徑直走到沈亢身邊,從自己帆布包裏掏出一個硬殼筆記本,啪地翻開,推到沈亢面前——
左邊一頁是密密麻麻的財務測算,右邊一頁卻畫着一幅速寫:主席臺上兩個人並排而坐的側影,線條簡潔,神態卻活靈活現。底下一行小字:
【他皺眉的樣子,像我爸當年審我數學試卷。】
沈亢盯着那行字,喉結又動了動。
宋正平看着女兒,忽然開口:“清如。”
“嗯?”
“下次再帶你爸逛校園,記得帶張地圖。”他指了指窗外,“這半畝田,離東門步行要十七分鐘。你讓露露她們等太久,阿傑該急了。”
宋清如臉一紅,轉身就要走,卻被沈亢叫住。
“學姐。”他拿起桌上那枚黃銅書籤,沒遞給宋正平,而是放進自己襯衫口袋,“這枚書籤,我先借三年。等安家IoT平臺上線那天,我親手還給您。”
宋正平沒阻攔,只笑着搖了搖頭,起身整理西裝。經過女兒身邊時,他抬手,極輕地、飛快地捏了捏她的後頸——那是小時候哄她打針時的小動作。
宋清如沒躲,只是睫毛顫了顫。
門關上後,包間重歸寂靜。
宋正平重新坐下,從檔案袋底層抽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是一份手繪的貸款結構圖,用紅藍鉛筆勾勒,旁邊密密麻麻標註着風險緩釋條款、分期放款節點、數據監管機制。最下方,一行小字:
【備註:擔保方式,擬採用“核心團隊股權質押+服務數據收益權質押”雙軌制。——宋正平,2023.10.15,晨。】
沈亢看着那行字,忽然問:“您信數據能當錢使?”
宋正平把圖紙推到他面前,指尖點了點右下角那個小小的簽名:“我信人。信一個能把三十個人擰成一股繩的大一學生,信一個敢把自家服務器機櫃,直接搬進校長辦公室隔壁機房的瘋子,更信——”他抬眼,目光如炬,“信一個,連我女兒耳根發紅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傻小子。”
風鈴又響。
這一次,是門外有人推門進來。傅蓉穿着米白色風衣,抱着一摞文件,身後跟着兩個戴眼鏡的年輕老師。她目光掃過包間,精準落在沈亢身上,又瞥見桌上的貸款結構圖,嘴角微微上揚。
“沈總,”她聲音清亮,“簽字吧。運動會還沒開始,咱們得趕在第一場百米決賽前,把‘智慧校園聯合實驗室’的第一筆啓動資金,落實到位。”
沈亢接過筆。
筆尖懸在紙頁上方半寸,未落。
窗外梧桐葉落,陽光斜斜切過桌面,在那張手繪結構圖上投下一小片晃動的光斑,像一枚正在跳動的、溫熱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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