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若冰跪在牀邊地板上,兩隻手攥着牀單,低着頭,耳朵紅得像要滴血。

她的嘴脣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但聲音卡在喉嚨裏出不來。

陳松還蜷在牀上,捂着自己的胯,額頭抵在膝蓋上,呼吸又重又急。他的臉...

陳松沒說話,只是看着她。

她被看得心虛,睫毛撲閃撲閃地抖,像被風颳得快要折斷的蝶翅。手指在膝蓋上掐出兩道淺白的印子,又飛快鬆開,假裝自己什麼都沒幹。

車子駛過最後一段顛簸,路面終於平順起來,空調吹出的涼風拂過她發燙的耳垂,卻壓不住那股從骨頭縫裏鑽出來的燥熱。她悄悄偏過頭,用餘光掃他——他側臉線條很淡,下頜繃着一點弧度,喉結隨着呼吸微微滾動,左手搭在車窗沿上,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乾淨。

她忽然想起早上他扣在自己腰上的手。

不是輕飄飄的碰,是實打實的、帶着溫度和力道的握,指腹蹭過睡衣邊緣時,那一小片皮膚像被火燎過似的,麻酥酥地燒了整整一路。

她猛地收回視線,把臉轉向窗外,盯着路邊一閃而過的梧桐樹影,強迫自己數葉子:一片、兩片、三片……數到十七,心跳還沒降下來。

“他怎麼不說話?”她在心裏問自己,又立刻否認,“誰、誰要他說話?”

可耳朵還是不聽話地豎着,捕捉他每一次呼吸的節奏,甚至能分辨出他什麼時候輕輕呼了口氣——像是忍笑,又像是無奈。

她咬住下脣內側的軟肉,嚐到一點微鹹。

車子拐進學校後門的小路,兩側是爬滿青苔的磚牆,牆上貼着褪色的校規海報,角落被雨水泡得捲了邊。再往前五十米就是校門口,鐵門敞開着,穿藍白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往裏走,書包帶子在肩頭一晃一晃,像一羣剛破殼的鳥。

陳松減速,把車停在校門外三十米的樹蔭下。

“到了。”他說,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辛超邦應了一聲,伸手去拉車門把手,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金屬,又頓住。

她沒下車。

喬薇也沒動。

車廂裏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

她忽然轉過頭,直直看向他:“他真信了?”

陳松抬眼,從後視鏡裏回望她。

她眼睛睜得很大,瞳孔裏映着天光,也映着他模糊的輪廓。嘴脣還微微張着,像是等着一個答案,又像是準備好了隨時反駁。

他沉默兩秒,纔開口:“信什麼?”

“信我……是不小心。”她聲音放得很輕,幾乎被空調聲蓋過去,但每個字都像一顆小石子,砸在他耳膜上。

他沒立刻回答。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方向盤邊緣,指腹蹭過皮革粗糙的紋路。

然後他說:“嗯。”

就一個字。

可這個“嗯”太輕、太短、太不講道理——輕得像羽毛落地,短得不像回答,不講道理得讓她胸口一悶。

她愣了一瞬,隨即眉毛擰起來:“就這?”

“不然呢?”他反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喫不喫番茄炒蛋”。

她噎住了。

想說“他至少該皺下眉”,想說“他應該懷疑一下”,想說“他這樣我反而更難受”,可這些話卡在喉嚨裏,翻騰幾下,最後全變成一句氣鼓鼓的:“……算了。”

她一把拉開門,跳下車。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一響。

她沒回頭,背挺得筆直,裙襬隨着步伐輕輕晃動,像一面不肯落下的旗。

陳松坐在駕駛座上,目送她穿過校門,身影融進人流裏,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眼副駕——她坐過的位置,座椅微微凹陷,還留着一點若有似無的甜香,混着陽光曬過的布料味道。

他伸手,把那個被她擠到角落的書包拎出來,放在自己腿上。

拉鍊沒拉嚴,露出一角粉色的筆記本封面,邊角被磨得起了毛。

他鬼使神差地掀開一點——

第一頁是她的字,工整又帶點俏皮的圓體,寫着:

【高二(3)班 吳若冰】

【目標:考進S大新聞系】

【附註:如果陳松敢報隔壁C大,我就把他初中寫的檢討全文抄十遍貼滿教學樓公告欄】

下面還畫了個齜牙咧嘴的小豬頭,旁邊標註:【此豬姓陳,性別男,特徵:臉皮厚,記性差,常於早自習睡覺】

陳松盯着那個豬頭看了三秒,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

他合上筆記本,重新塞進書包,拉好拉鍊,動作很輕。

手機震了一下。

是陳大海發來的消息,只有兩個字:【到了?】

他回:【嗯。】

對方秒回:【他剛纔沒說什麼吧?】

陳松盯着屏幕,拇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三秒,刪掉打好的“沒”,重新輸入:【說了。】

那邊安靜了足足二十秒。

再彈出一條:【說什麼了?】

他放下手機,沒回。

抬頭望向校門方向。

陽光正盛,校門口那棵老銀杏樹的葉子被照得半透明,風一吹,碎金似的往下掉。

他忽然想起昨晚——她踮着腳尖湊過來時,睫毛在燈下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想起今早她跨坐在他身上,睡衣領口滑下去時,鎖骨窩裏積着一滴將落未落的汗;想起她埋在他頸間悶笑,笑聲震動着皮膚,癢得他脊椎發麻。

還有開鎖師傅臨走前那句“注意危險”。

他無聲地扯了下嘴角。

危險?

是啊。

比物理課上老師演示的高壓電弧還危險,比化學實驗裏突然爆沸的濃硫酸還危險,比體育課攀巖牆最頂端那塊鬆動的巖點還危險。

可偏偏,他沒躲。

甚至……

連心跳漏拍的次數,都記得清清楚楚。

手機又震。

這次是許喬薇。

【你爸剛打電話來,說晚上帶我去見個阿姨。】

陳鬆手指一頓。

許喬薇。

這三個字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扎進剛纔溫熱的空氣裏。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慢慢打出回覆:【哪個阿姨?】

【說是做進出口貿易的,姓林。】

【他爸說人家女兒在S大讀大二,今年暑假回來。】

陳松盯着“S大”兩個字,忽然覺得有點冷。

S大新聞系。

吳若冰的目標。

也是……許喬薇未來可能踏進去的地方。

他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扣在方向盤上。

引擎已經熄了,可車內還殘留着方纔的暖意,混着她留下的香氣,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目光落在副駕座椅縫隙裏——一小截藍色絲帶,半隱半現,像一縷逃不掉的線索。

他伸手,捻住絲帶末端,輕輕一抽。

絲帶滑出來,纏繞在他食指上,細細的,柔軟的,帶着點不易察覺的彈性。

像她這個人。

表面看着乖順,實則韌得厲害,繞上來就再也不鬆手。

他把它繞緊一圈,又鬆開,再繞緊。

直到指腹泛紅。

校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男生追着一隻脫繮的氫氣球跑,球上印着“祝高三(1)班李銳生日快樂”,粉紅色的,在藍天底下飄得又高又遠。

陳松望着那隻氣球,忽然想起吳若冰昨天塞給他那張紙條。

當時他沒看,隨手夾進了物理課本裏。

他翻出課本,嘩啦啦往後翻。

紙條果然在第三十七頁——牛頓第二定律公式旁邊,一行清秀的小字:

【陳松同學:

你說過,人不能同時抓住兩樣東西。

可我沒說,我允許你試試。

——吳若冰·留】

後面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箭頭,指向公式下方空白處,旁邊標註:【此處可寫你的答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從筆袋裏抽出一支黑筆,在箭頭所指的空白處,一筆一劃,寫下一個字:

【試。】

筆尖頓了頓,又添上兩個小字:

【一試。】

最後一筆收鋒,墨跡未乾,在陽光下泛着微光。

他合上書,把課本塞回書包最裏層。

推開車門,下車。

陽光劈頭蓋臉砸下來,刺得他眯起眼。

他抬手擋了擋,轉身關上車門,動作利落。

路過校門口小賣部時,他停下,買了兩根冰棍——一根草莓味,一根綠豆味。

付錢時老闆隨口問:“給女朋友買的?”

他沒否認,也沒承認,只說:“她愛喫甜的。”

老闆笑着找零:“小姑娘有福氣。”

他接過零錢,捏在掌心,金屬邊緣硌着皮膚,有點涼。

他剝開草莓味冰棍的包裝紙,咬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炸開,帶着點微酸,像某種隱祕的心事,不敢嚼碎,怕一碰就化成水。

他邊走邊喫,冰涼的水珠順着棍身流下來,滴在虎口,涼得他手指一蜷。

走到教學樓拐角時,他看見吳若冰站在樓梯口的梧桐樹下。

她沒穿校服,還是那條淺藍色連衣裙,裙襬被風吹得輕輕揚起,露出一截纖細的小腿。手裏抱着一本《新聞採訪實務》,另一隻手捏着半塊沒喫完的雪糕,正低頭舔舐融化的奶油。

聽見腳步聲,她抬眼。

目光撞上的瞬間,兩個人都停了一下。

她嘴邊還沾着一點白,像沒擦乾淨的粉筆灰。

他沒說話,只是把那根沒拆封的綠豆冰棍遞過去。

她盯着冰棍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不是早上那種故作鎮定的笑,也不是昨晚那種迷迷糊糊的笑,是眼睛彎成月牙、嘴角翹到耳根、連酒窩都浮出來的笑。

她接過去,撕開包裝,咬了一大口。

“真甜。”她說,聲音含混,帶着冰渣的脆響。

他點點頭,繼續喫自己的。

兩個人並肩站着,誰也沒上樓,誰也沒說話。

梧桐葉影在他們腳下晃動,像一池碎銀。

蟬鳴聲忽然拔高,又驟然收住。

遠處傳來上課鈴響,清越悠長,一聲,兩聲,三聲。

她轉過頭,仰起臉看他,嘴脣還溼漉漉的:“他剛纔……是不是偷看我日記本了?”

他手裏的冰棍差點掉下去。

她眨眨眼,笑得更狡黠:“我書包拉鍊沒拉嚴,第一頁,他肯定看見了。”

他喉嚨動了動,沒否認。

她往前湊近半步,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細小的金色絨毛:“那他現在……還覺得我是不小心嗎?”

陽光穿過樹葉間隙,落在她鼻尖上,亮晶晶的。

他盯着那點光,看了三秒。

然後抬起手,用拇指輕輕擦過她嘴角。

指腹蹭掉那點奶油,又順勢抹掉她下脣上一小片融化的冰涼。

她沒躲。

只是呼吸慢了一拍。

他收回手,指尖還沾着一點甜味。

“不是不小心。”他說,聲音很低,卻很穩,“是故意的。”

她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像有人往裏面撒了一把星星。

“那他……”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耳語,“還試嗎?”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後,把手裏最後一截冰棍,塞進她手裏。

“試。”他說,“一直試。”

上課鈴聲恰好在此時戛然而止。

風掠過樹梢,捲起幾片梧桐葉,打着旋兒,飄向天空。

她握緊那截冰棍,指尖沁出細汗,卻笑得比陽光還燙。

“好。”她說,“那這次……換我先抓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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