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雲般被提溜得立正起來,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簾,目光怯怯地從睫毛下方望過來。

一秒。

兩秒。

三秒。

阿爾維德鬆開手:“走了。”

她迷迷糊糊地被他領着進了電梯,站在地下停車場,終於開始覺得不對勁。

外面剛剛發生了槍擊案,而他手裏那個箱子就裝着剛剛拆下來的狙擊槍部件,這樣大搖大擺地開車出去真的沒問題嗎?

她在原地猶豫半晌。

直到“施慈安”走到副駕拉開車門,她才反應過來他是在給自己開門。

遲疑片刻,她還是坐進了副駕駛,視死如歸地閉上眼握了握拳。

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秦雲般在心中瘋狂大叫,沒事的沒事的!

阿爾維德還沒能神通廣大到連接她的腦回路,淡淡掠過她看了一眼後視鏡,就再次收回視線。

他一言不發地將車開出停車場,秦雲般在一片死寂中側着身子小心地觀察他的表情,在心裏醞釀着開口的機會。

這不是施慈安平時開的那輛,但他經常換車,秦雲般絲毫不稀奇。

讓秦雲般感覺到奇怪的是他這個人,他今天身上穿了件黑色夾克外套,裏面只穿着T恤,衣服裏外都沒有任何標誌,完全不是施慈安平時穿衣的風格。

前幾天見面時,他穿的還是一件溫莎領的法式襯衫。昂貴、保守、裁剪精美,連領帶和袖口的細節都要精雕細琢。

她的視線還是忍不住轉移到了他胸前的項鍊,那是兩塊圓角的長方形金屬片。

阿爾維德對她明目張膽的眼神不可能毫無察覺。

他終於說了上車以來的第一句話:“這是狗牌。”

下一秒,他就感覺到有個溫熱的東西拱到他面前。

秦雲般已經習慣了平時和施慈安的距離感,這樣的肢體接觸稀鬆平常,她臉幾乎貼在他胳膊上,也只看到狗牌反面,依舊看不清金屬片上鋼印刻寫的名字。

一隻手抵住她的腦袋,把她轉回副駕:“我在開車。”

秦雲般雙手捂着嘴,睜大眼睛。狗牌的存在是爲了軍人陣亡時能快速識別身份,施慈安不是會拿這種東西跟她開玩笑的性格:“這是真的狗牌?”

“是的。”

阿爾維德的回答依舊簡短,似乎這個話題到此爲止了。

但秦雲般沒打算到此爲止:“你不是在做postdoctoral fellow嗎,哪來的時間去參軍?”

阿爾維德降下一點車窗,地上的街道上已經停着數輛警車,警報聲透過車窗縫隙傳進來:“業餘時間。”

這秦雲般不好輕易質疑了,畢竟她沒參過軍,也不知道國防部是不是開不出工資了,聽說現在軍隊裏有不少人兼職開網約車呢。

車徐徐駛出地下停車場,果不其然被現場的警察攔住,他不知道給他們出示了什麼證件,警察點了點頭,甚至沒朝後備箱多看一眼,直接抬手放行。

這下秦雲般也不得不信他的話了。

說不定她的男朋友其實是超人來着。

車離開事發街區,周圍的噪音一下子小了不少。

阿爾維德抽出一支菸,餘光瞥了她一眼,秦雲般一臉困惑糾結,他手落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煙只是夾在指尖沒有點燃。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道:“我在CAG任職,你還想知道什麼?”

秦雲般問道:“你的工作是保密的嗎?”

阿爾維德轉頭看向她,眉骨投下的陰影讓他的神情看上去很平靜,她幾乎聽不到他的呼吸。

他安靜的時候,她都感覺不到旁邊有另一個人的存在。

“是的。”阿爾維德一開始就想好了應付她的說辭,可秦雲般的質問比他想象中更簡單,這個女孩或許很信賴施慈安,也可能只是個心思簡單的笨蛋。

經歷了那樣的事情,她臉上還掛着沒擦乾淨的灰,髮絲也亂糟糟的,可她看着他的眼神,竟然還是那種毫無保留的關心。

“那就不用跟我說那麼多。”

她揉了揉鼻尖,勉強露出一個笑容。

或許是施慈安今天的態度影響了她,也讓她變得有些侷促,他們簡直像兩個陌生人一樣相對無言,一時間很多話都說不出口:“今天謝謝你。”

“不客氣。”

他說道:“這件事我會解決,到此爲止,以後別提了。”

這是要她保密的意思嗎,CAG好像是特種部隊吧,那他出現在這裏說不定是因爲任務什麼的,嗯,好像挺有道理的。

好神祕啊……秦雲般心想。

以她多年來的閱片經驗,如果這個時候死纏爛打追問到底,不久後她就會被綁架起來成爲威脅男主的人質,這種事她纔不要啊。

男人視線飛過來,她神色一凜,抬起五指併攏碰了碰眉毛:“好的長官,保證做到。”

過了幾秒,看她依舊是心不在焉的模樣,阿爾維德才提醒她:“你要回哪裏?”

“不回劉姨那兒,我的手機被打壞了,先去買個手機吧。”秦雲般使勁揉了揉頭髮,發生的事情太多,她的腦子亂得不行,只能一件一件來了。

短短一天時間,她不僅失去了自己的手機,還在物理意義上失去了自己的工作。

“你的地圖怎麼恢復默認設置了啊?”她在導航上搜了一家最近的營業廳,話題又跳脫到別處,“重新設置起來好麻煩。”

阿爾維德不知道她口裏的劉姨是誰,沉默地踩下油門超過龜速前車。

秦雲般在店裏隨便挑了一款手機,轉移esim,新消息還沒更新,阿爾維德跟着她下車後除了刷卡付錢全程一句話也沒說,簡直就像個任勞任怨的保鏢。

趁着手機更新同步的時候,秦雲般轉過身,仰頭盯了他一會兒,忍不住彎了彎眼睛。

阿爾維德:“笑什麼?”

“沒什麼。”秦雲般說道:“你今天好安靜啊,這樣好像在角色扮演。”

她低下頭,同步完的手機信息瞬間湧出來,提示音響個不停:“哎,原來你之前給我發消息了……”

話還沒說完,手裏的手機被人抽了出去。

阿爾維德拿着她的手機,和她雙目相對,他面不改色:“存一下我另一個號碼,有的時候在工作,會接不到。”

之前不是都秒回嗎。秦雲般歪了歪頭,哦了一聲,沒多問。

阿爾維德點進她和施慈安的聊天框。

施慈安:寶寶,要我來接你嗎?

:我在你公司樓下,你獲救的同事說你提前下班了。

:是不是嚇到了,你在哪?

……

屏幕還在不斷跳出新的消息——關切的、焦慮中帶着點撒嬌意味的追問。

他面無表情地將弟弟從上到下的肉麻消息依次全部刪除,只留下最上面一條信息。

然後,他敲下一行字,發送。

:我沒事,已經回去了,別來找我。

接着重複之前的操作,將這條消息也從記錄裏刪除。

那邊不斷彈出的消息瞬間安靜下來。

他沒理解這句話的語氣對熱戀的情侶來說有多冷淡,在通訊錄裏打下自己的號碼,圓上剛剛的藉口,把手機還給她:“這個號碼基本不用,你有事發原來的號碼。”

秦雲般瞥了一眼,他也沒給號碼備註啊,剛剛是在打什麼字,難不成是在查崗?

雖然她什麼都沒做,也不免感到一陣心虛。

她想,施慈安今天真的好奇怪。

但也許是累了吧,她今天也很累了,設置好回去的導航,在車上她已經沒了力氣,聲音很小地抱怨今天被打爆的手機裏存了多少照片。

對方偶爾“嗯”一聲表示自己還在。

換了個手機出來,天已經完全黑了,路過上班的那條街道,警車沒那麼多了,但遠處還能聽見零星的警笛聲。

她臨走前還不忘打起精神跟他揮揮手:“到家給我發消息。”

就是個再正常不過的小女孩。

他不會對騙她這件事產生什麼情緒,但她對施慈安如此信賴,確實讓他覺得有些可憐。

阿爾維德目送着她走進飯店,直到樓上某一間的窗戶亮了起來,才搖下車窗,說不清是什麼味道,洗髮水,又或者是別的,車廂內的香味在空氣裏逐漸變淡,她固執地停留在車內的存在感彷彿也就此消失了。

飯店裏黑燈瞎火,看大廳收拾得乾乾淨淨,看這光景應該早就打烊了。

猜想和白天的事情脫不了干係。

洪苑那天不會無緣無故地提醒她,金斯布裏奇那邊出了岔子,他們這些幫派難道就不想趁機咬口肉喫喫嗎?這點道理她還是懂的,只是不想瞭解得太深。

雖然生活在這樣的地方,她還是不想和黑·幫灰產扯上關係。

秦雲般扶着門框一下子衝進房間,身體直接倒在被子裏。

感受了片刻被褥的柔軟,她纔打開社交軟件,和倖存的同事心有餘悸地聊了一會兒今天的事。

這同事平時經常和她用中文聊天摸魚,老闆發瘋時,她躲在了桌子底下逃過了一劫,現在還沒緩過來,當即決定買票回國了。

看到屏幕上“回國”兩個字,秦雲般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枕着胳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臂彎裏。

手機又震動一下,那頭繆麗爾給她轉發來一條寫字樓槍擊案的新聞鏈接,金灣警察局趕到的時候槍手已經胸部中槍死亡,暫時沒查到是誰幹的。

繆麗爾是她上學時的朋友,沒畢業那會兒就在做模特,劇院的活也是她極力推薦。

如今出了這麼大的事,把不少之前的同學都炸了出來,紛紛發來郵件問候她是否安全。

秦雲般邊感動邊回覆,放心吧,你們的打工皇帝還沒有隕落。

確認她沒事之後,繆麗爾話鋒一轉:親愛的,你之後打算怎麼辦?想去散散心嗎,公司幫我選的新片子馬上就要選角了,週末我打算約米爾斯他們幾個一起去希爾斯伯勒山脈野營,你覺得怎麼樣?畢業之後我們都忙於工作,已經太久沒見過了。

秦雲般在手機鍵盤上點了點,沒有立刻回覆,她確實想休息一段時間,沒打算馬上找工作。

正好有時間,要不要去呢。

想着想着,窗外淅淅瀝瀝下起雨來,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遠處鮮豔的燈牌。

她從牀上一骨碌爬起來,推開窗戶,細雨帶着風灌進來,涼的,潮的,窗戶下面是飯店的排風扇,有一點點殘留的醬油炒麪的味道,她深呼吸一口氣,忽然有種劫後餘生的恍惚感。

窗戶呼啦被風打了兩下,噼裏啪啦的一陣響動。

雨裏傳來一陣急急的咳嗽。

秦雲般探頭往下看,夜色裏隱約能看見樓下窗戶開着,幾盆花草正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有一盆被吹下去,滑到外檐邊上卡住了,搖搖欲墜。

她連忙朝下頭喊:“等下等下,方叔,您別動,我下去幫您拿。”

她一把抓起外套就往下走,踩着拖鞋往樓下跑。

剛推開門,卻不期然看見撐着傘站在門口的青年。

施慈安整個人籠在那片黑傘底下,臉是白的,霧濛濛的白,像水裏撈出來的月亮,晃一晃就要碎掉似的。

傘沿的水滴成串地落,落在他肩頭,他也不往裏躲。

看見她,他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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