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坡屯。
八月份的日頭在午後就毒了下來。
從山脊線上照過來的光,在屯口的土路上晃得人眯眼。
土路上的泥巴被前些天的大雨泡脹了,又被日頭曬了兩天,乾裂了,踩上去咔嚓咔嚓地響。
屯...
王建華的手指猛地一緊,半張苞米麪餅被捏得塌陷下去,金黃的脆殼裂開幾道細紋,簌簌掉下些微焦碎。他喉結上下滑動了一次,又滑動一次,像有塊燒紅的炭卡在氣管裏,吞不下去,也咳不出來。
竈膛裏的松木柴噼啪炸開一小簇火星,火光倏地騰高,映得陳拙的側臉輪廓更清晰了些——眉骨微隆,鼻樑筆直,下頜線收得利落,連耳垂上那顆小痣的位置,都和記憶裏某個模糊的影子嚴絲合縫地疊在了一起。
王建華沒眨眼。
他盯着那顆痣,盯着那截繃緊的下頜線,盯着陳拙低頭掰餅時後頸凸起的筋絡。那筋絡的走向、粗細、甚至皮膚底下微微跳動的頻率,都像一把生鏽卻仍鋒利的鑰匙,猝不及防捅開了他腦仁深處一扇塵封多年的鐵皮門。
門後不是風,是雨。
是七三年七月十七號那天的雨。
那場雨比今早這場更大,更急,更冷。雨水砸在望天鵝哨所的鐵皮屋頂上,像千軍萬馬踏着鼓點衝鋒。他和陳振東剛從二號坑道撤出來,兩人渾身溼透,綁腿擰出的水能澆半盆。陳振東的腳已經腫得穿不進鞋,可他還硬撐着,把最後三箱青黴素往防空洞深處拖。王建華蹲在洞口,替他撕開裹腳布——那一瞬間,慘白起皺的腳底、翻卷的皮、滲着淡黃膿水的趾縫,和眼前炕沿上那塊水獺皮底下若隱若現的潰口,竟是一模一樣的形狀,一樣的顏色,一樣的……令人窒息的熟悉。
“你爹也是當兵的。”
這句話在王建華耳朵裏反覆碾過,像鈍刀子割肉。
不是“以前當過”,不是“據說幹過”,是“也是當兵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入伍體檢那天,在衛生所後牆根下抽的一支菸。煙霧繚繞裏,陳根發站在他身後,穿着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肩章早沒了,領口磨出了毛邊,可腰桿挺得比新兵還直。那人拍了拍他肩膀,手心厚繭颳得他鎖骨生疼:“東子啊,去吧。山高水遠的,替我多看看外頭。”
那時他沒問“替你看什麼”,只覺父親話裏有種沉甸甸的託付。後來才懂,那是沒出口的歉意,是沒寄出的家書,是藏在搪瓷缸底、被茶垢醃透的半枚褪色勳章。
王建華慢慢鬆開手指,餅上裂痕更深了。他沒喫,只是把它擱在膝蓋上,目光依舊釘在陳拙臉上,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幾乎被竈膛裏柴火的噼啪聲蓋住:“他娘……她還好嗎?”
陳拙正用筷子尖挑起一塊焦殼喂進嘴裏,聞言動作頓了頓。他沒抬頭,只把剩下半塊餅掰得更碎,黃白相間的碎屑簌簌落在圍裙前襟上。“好。”他說,“前年冬天,屯子裏通了電,她第一次摸着電燈開關,按了七回,怕是假的。”
王建華的心口狠狠一撞。
七回。
他記得清清楚楚。七三年八月,他第一次探親回家,半夜聽見廚房有動靜。推開門,就見陳根發蹲在竈臺前,就着煤油燈昏黃的光,用一塊粗砂紙打磨一枚彈殼。彈殼被磨得鋥亮,映着燈焰,像一顆凝固的小太陽。他問爹幹啥,陳根發頭也不抬:“給東子留個念想。以後他要是……”話沒說完,燈苗突然晃了兩下,滅了。黑暗裏,只有彈殼上那點微光,幽幽浮着。
原來那點光,照到了二十年後。
王建華忽然站起來,椅子腿在泥地上劃出刺耳的長音。他走到竈臺邊,伸手去揭鐵鍋蓋。鍋蓋掀開,一股白茫茫的熱氣轟然湧出,撲了他滿頭滿臉。他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眶泛着薄紅,可嘴角卻向上彎着,彎得有點僵,有點澀,彎得像是用刀子在凍硬的樹皮上刻出來的。
“大同志,”他聲音啞了,卻奇異地穩,“這餅,能再烙一張不?”
陳拙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抄起案板上剩下的麪糰揉了兩把,掌心一壓,又一個巴掌大的圓餅成型。他轉身去舀油,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小臂內側——那裏有一道淺褐色的舊疤,彎彎曲曲,約莫兩寸長,像條蜷縮的蚯蚓。
王建華的目光死死黏在那道疤上。
他認得。太認得了。
七三年九月,哨所後山塌方。他被滾石砸斷左腿,陳根發衝進來揹他,背上被碎石劃開一道口子,血順着脊椎溝往下淌。衛生員給他縫合時,他盯着那道血口子,心想這傷疤以後準像條蜈蚣。結果結痂脫落,只剩這麼一條細瘦的、蜿蜒的、顏色淡得幾乎要融進皮膚裏的印子。
和眼前這道,一模一樣。
陳拙把餅貼進油鍋,滋啦一聲脆響,焦香更濃了。他沒回頭,只說:“烙好了,得趁熱喫。”
王建華沒應聲。他默默退回條凳邊,坐下,拿起方纔那張被捏癟的餅。這次他沒看,直接掰開,咬了一大口。苞米麪的粗糲感刮過舌尖,白麪的甜潤隨即化開,焦殼在齒間碎裂,發出細微而清晰的咔嚓聲。他嚼得很慢,很用力,彷彿要把每一粒澱粉、每一絲油香、每一點菸火氣,都嚼碎了,嚥下去,再沉進骨頭縫裏。
竈房門口,陳振東不知何時站住了。他手裏還攥着半截掃帚柄,褲腳沾着泥星子,頭髮被晨風撩得亂糟糟的。他看着王建華的側臉——那向來繃得像塊青石的下頜線,此刻正一下一下地、極輕微地抽動着。他張了張嘴,想問句什麼,可喉嚨裏像堵了團浸過水的棉絮,什麼也吐不出來。
就在這時,偏屋方向傳來一陣窸窣響動。
老歪趿拉着破布鞋,晃悠悠踱了過來。他手裏拎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碗裏盛着黑乎乎的糊狀物,一股子濃烈的草藥腥氣混着桐油味,直衝人鼻子。“喲,都起啦?”他笑嘻嘻地把碗往竈臺上一墩,碗底磕出悶響,“昨兒個夜裏熬的,地榆粉拌桐油,專治爛腳丫子。趁早敷上,等日頭出來,曬它個把鐘頭,保管見效。”
王建華咀嚼的動作停了。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從老歪臉上掠過,落到那隻陶碗上。碗裏糊狀物表面浮着一層暗沉的油光,油光底下,是灰褐色的地榆粉末顆粒,粗糲,實在,帶着山野裏最原始的苦澀與韌勁。
陳拙沒說話,只拿過一塊乾淨的粗麻布,撕成兩半,又從竈膛裏夾出兩塊尚帶餘溫的炭火塊,分別裹進布片裏,做成兩個簡易暖袋。他把其中一個塞進王建華手裏,另一個遞給陳振東:“先捂着。等會兒敷藥,別讓腳受涼。”
王建華低頭看着掌心裏那團溫熱。粗麻布粗糙的紋理摩挲着掌心,炭火的暖意透過布料滲進來,像一道緩慢流淌的溪水,無聲無息,卻穩穩託住了他所有搖搖欲墜的念頭。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老哥,這藥……多少錢?”
老歪一愣,隨即擺手:“嗐,山裏頭刨食,誰跟誰算錢?拿去用,管夠!”
王建華沒接這話茬。他慢慢把暖袋揣進懷裏,指尖隔着粗布感受着那團熱度,然後抬眼,目光越過老歪的肩膀,看向竈房門外——天光已大亮,雨後的山林青翠欲滴,松針尖上懸着的水珠,正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洇開一個個深褐色的小圓點。
他忽然說:“我爹,也愛熬這種糊糊。”
老歪眨了眨眼,沒接茬,只嘿嘿一笑,轉身就走,布鞋踩在溼泥上,吧唧吧唧響。
竈房裏又靜下來。只有鐵鍋裏殘餘的油星子在微弱地滋滋作響,像某種遙遠而固執的脈搏。
陳拙把最後一張烙好的餅鏟進笸籮,金燦燦的,邊緣微翹,焦香四溢。他端起笸籮,放到王建華面前,又轉身去提水壺,倒了兩碗熱水,碗沿冒着細密的白氣。
王建華沒動餅,也沒碰水。他只是坐着,手揣在懷裏,感受着那團暖意,目光一點點描摹着陳拙的背影——那寬厚卻不魁梧的肩胛骨,那束在腰後的舊藍布腰帶,那被晨光勾勒出的、略顯單薄卻異常挺直的脊背線條。
二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清晨,他站在屯子口的老榆樹下,看着陳根發揹着行囊遠去。那人沒回頭,只抬起手,朝後揮了揮,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內側那道新鮮的、尚未結痂的淺色疤痕。
原來那道疤,一直沒消。
原來那道疤,長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王建華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拿餅,而是伸向自己左胸口袋。那裏縫着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暗袋。他摸索着,指尖觸到一小片硬硬的、冰涼的金屬。他把它掏了出來。
是一枚銅製的子彈殼。
彈殼被摩挲得溫潤髮亮,底部刻着一行極細的小字:七三·九·十七·望天鵝。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陳根發的日期。那天之後,父親再未歸家。只有一封蓋着紅戳的烈士證書,和這枚他親手打磨了整夜的彈殼,一同送到了他手裏。
他把彈殼放在竈臺邊緣,離陳拙的手只有三寸遠。銅殼在晨光裏泛着沉靜的、近乎悲憫的微光。
陳拙正彎腰添柴,火苗蹭地躥高,舔舐着鍋底。他直起身,目光不經意掃過那枚彈殼。動作毫無停滯,彷彿只是瞥見了一粒無意落下的米粒。他順手拿起旁邊搭着的抹布,隨手擦了擦竈臺,抹布邊角擦過彈殼表面,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然後,他轉身,從竹笸籮裏拿起一張餅,掰開,一半遞到王建華面前。
餅心暄軟,熱氣騰騰。
王建華看着那半張餅,又看了看竈臺邊靜靜躺着的彈殼,終於,他抬起了手。
不是去接餅。
而是伸向自己的解放鞋鞋幫。
他俯下身,手指熟練地解開溼漉漉的鞋帶,動作緩慢而堅定。鞋幫被輕輕褪下,露出裹着灰白布條的腳踝。他沒看陳拙,目光只落在自己手上,落在那層被水泡得發軟、邊緣微微泛黃的粗布上。
指尖摳住布條邊緣,他開始一圈、一圈,極其小心地往下解。
布條纏得並不緊,卻粘連着皮膚。每一次牽扯,都帶來一陣細微的、持續的鈍痛。他額角滲出細汗,呼吸卻均勻,沒有一絲顫抖。
陳拙沒動,只靜靜看着。竈膛裏的火光在他瞳孔深處跳躍,像兩簇沉默燃燒的、永不熄滅的星火。
布條終於解到最後一圈。
王建華停住,指尖懸在半空,微微顫着。
他沒立刻揭開。
只是側過頭,看向陳拙,聲音低得像耳語,卻字字清晰,砸在寂靜的竈房裏:
“大同志……他信命不?”
陳拙沒回答。他只是伸手,從笸籮裏又拿起一張餅,掰開,把其中一半,輕輕放在了那枚銅彈殼旁邊。
金黃的餅,暗紅的殼。
熱氣嫋嫋,銅光幽幽。
窗外,一隻山雀撲棱棱飛過檐角,翅膀扇動的聲音,清脆得如同一聲悠長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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