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重生師姑是妖女 > 第二十二章 念婉已晚

  九年前,鄭國漠河十方塢。

  夏季日出都很早,第一縷陽光尚未將華麗雍容的府邸照透徹的時候,裏裏外外的小廝婢女已經開始了忙碌,挑水的、端菜的、洗碗的,叮叮噹噹碰撞在後院裏,像是泉水滴落在巖石上清脆的緊。

  穿着粗布紅衣的姑娘顯然是被這叮叮咚咚的動靜吵醒了,揉着眼睛從下人房裏走出來,就看見她養母秀娘一臉苦大仇深的在洗衣服。

  “娘?”小姑娘偏偏頭,還沒來得及洗漱的臉上帶着點睡意朦朧。

  “叫喚什麼?”秀娘頗爲不耐煩的應了一聲,“還不趕緊收拾收拾去,過來幫你娘乾點活?賜你方姓還真當自己成了半個小姐了?”

  小姑娘知道她娘正在氣頭上,也不頂嘴,把頭髮隨手挽了挽蹭過去打水洗臉。

  今日十方塢雞飛狗跳的,還不是那十方塢唯一一個千金小姐今日及笄禮的事?小姑娘洗好臉,隨手從屋裏撿了個隔夜涼透的饅頭塞在嘴裏,過去幫她娘幹活。

  秀娘還在喋喋不休,“真不知道塢主要你們這幫野孩子來作甚,二小姐死就死了還弄什麼祈福,到頭來白白讓我們當了父母的活兒,自己都顧不全還要照顧你們這些喫白飯的……”

  紅衣小姑娘挽起袖子,乾巴巴的胳膊上還有幾日前捱打的印子,她不惱也不頹,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左右這話十天半個月都要被唸叨一次,她早聽習慣了。

  “娘,皁角不夠了,我給你拿。”小姑娘拍拍手,從小凳子上站起來,秀娘斜睨了她一眼,沒說什麼旁的。

  她知道等她回來肯定她娘又要唸叨別的了。

  “唉,每年都要鬧得不安生,倒也是,誰家要只有這麼一個女兒也得費着心盡着力,及笄可是個大日子……不過按照塢主的性子,也不能這麼快就把這個女兒嫁出去。”

  紅衣小姑娘拖了一件衣服過來在手裏搓着,“不都說大小姐男兒脾氣,誰家少年郎敢娶她?”

  她話音還沒落,就被劈頭蓋臉甩了水,秀娘把大大小小的東西往盆裏一扔,“你這小妮子說話忒沒分寸,大小姐也是你能瞎說的?”

  她也不是真心要惱,她這撿來的女兒也是個苦命人,小小年紀和自己親生父母分離,一同被帶進了十方塢教養,還給全改了姓方,說是教養,也是分派給了她們這些下人看顧,哪裏能和大小姐一起上學讀書、習武射箭的。

  等四年後她及笄,怕是連口肉都喫不起。

  秀娘嘆了口氣,“小心你的嘴吧……你不知道塢主疼女兒疼的多厲害,嘖嘖,昨天從南江府帶回來的寶劍,那傢伙,劍光都閃了幾十裏,多好的一把劍。”

  小姑娘撇撇嘴,知道她娘又誇大其詞,她們這些爲奴爲婢的,閒着沒事就在一塊亂嚼舌根,指甲大小的事情都能被說成雞蛋那麼大,還幾十裏……

  不過,按照方平嵐對方知姌的縱容寵溺,雖不至於那麼過分,但也絕對是一把曠世好劍,據說是方平嵐特意尋了千年玄鐵,送到南江府、北林雅境等等各個名門大派挨個經手淬鍊的。

  找個機會看看。

  “娘,你餓不餓?左右及笄禮還有很久,我去給你拿點喫的。”

  “哎——”秀娘還沒來得及拉住她,小姑娘就跟個小兔子一樣撒腿就跑,她搖搖頭,“沒個女孩子樣,又出去上下野了吧。”

  她對她這個養女倒是瞭如指掌,小姑娘趁着沒人注意,溜到後廚拿了幾塊饅頭藏在懷裏,憑着記憶往方知姌的屋子裏面去。

  她印象中的大小姐方知姌,是個金貴但不嬌氣,驕傲但不跋扈的好女孩,雖說偶爾身上毛病多了點,什麼作爲姑孃家不能和小子時常廝混一處,不能這不能那……她時常同情,作爲大小姐也是不能無憂無慮的。

  她腳步聲放的輕,依照十方塢的規矩,方平嵐送的及笄禮是前一天就送到大小姐屋裏的,等到正式宴會的時候方知姌會親自帶上來,有時候甚至要耍一段。

  這個時候方知姌屋裏大大小小的人都在忙着這位千金大小姐,肯定顧不上那把好劍。

  她就摸一下,啊不,就看一眼,只一眼,她就走。

  意料之外的是所有人都在院子裏忙,屋子裏倒是沒有人,只有方知姌一個人坐在鏡前,手裏拿着什麼東西喃喃自語,小姑娘仔細的看了一圈屋裏,沒尋到那把好劍。

  就這麼無功而返?她有點失望。

  “哎,你先別進去。”小姑娘耳朵尖,聽見有人來了立刻尋了個角落躲起來,就看兩個婢女打扮的姑娘在門前停住了腳步。

  “塢主讓我給大小姐送來點首飾,他說他作爲男子不大懂得,但是知道對於姑孃家而言這些是不可缺少的,所以特意過來。”

  “好姐姐,你可打住吧,眼下大小姐誰都不讓進,你何苦尋這晦氣?”

  “大小姐身子不適?”

  “那倒不是……今日及笄,大小姐總有些體己話要和夫人還有二小姐講,你在外面等會兒吧。”

  小姑娘聽得有些迷糊,方纔她看的分明,屋內只有方知姌一個人,且夫人和二小姐早就過世多年,神神叨叨的在屋裏……真的是在交流?

  “大小姐這麼多年也是孤苦,塢主總想彌補,但是總歸缺了些什麼。看着大小姐天天心事往肚子裏咽,實在憋不住了只能和夫人還有二小姐的牌位講,不敢給塢主添麻煩,我們看着也是心疼。”

  那兩個婢女相攜着遠去,倒是讓偷聽的小姑娘來了興致,她總看大小姐一副堅韌又驕傲的模樣,時時刻刻四平八穩,倒真想知道她會與已故的夫人和二小姐說些什麼。

  她趴在窗戶底下,略略往上一冒頭,正好和陽光照進屋內的光線對了個正好,她趕緊蹲下,眼前還有些模糊不清,心裏明白了,“原來是大小姐抱着那好劍,怪不得沒看到。”

  方知姌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在她印象裏她就沒這麼輕柔的說過話,“娘,妹妹,我及笄了。”方知姌緊了緊懷裏的長劍,“這是爹給我的,我,我會好好接着,不會辜負你們的期望。”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娘、妹妹,如果你們都在的話,該多好……”淚珠一滴一滴砸下來,蜿蜒成一道細細的痕跡,劃在劍身上,“知姌是替我們三個人活着的,我曉得。”

  “爹讓我取個名字,我想了很久,還是覺得爹一跟我說起名字時,我念起的兩個字最好。”

  “念晚。思念永雋、爲時不晚。”她伸手抹了抹臉上的淚珠,“當然,我印象中,娘一直溫婉和順,妹妹閨名也取知婉,所以我覺得,這個名字甚好。”

  “好啦,女兒要準備及笄禮了,娘、妹妹,知姌以後就是大人了,會照顧好爹、十方塢的,你們別擔心。”

  方知姌說完就從凳子上起身,剛剛打開房門就被腳下突然出現的一團不明物體嚇了一跳,險些叫出聲來,那一嗓子憋在喉嚨口,定了定神才發現那是個人,還是個小姑娘。

  她十分難過,怎麼到關鍵時刻想跑卻發現腳麻了……

  方知姌見她有些眼熟,趁着沒人注意連忙把她拽到屋裏,關門,一氣呵成,小姑娘整個人是被拖着進來的,以至於腳下還麻得很,進屋後一下子跌在地上,難受了好久。

  她心心念念要看一眼的好劍此時此刻正任她打量,修長的劍身就抵在她喉嚨口,想不看都難。

  她艱難的嚥了咽口水,小心翼翼撥了撥劍尖,“那個……大小姐有話好說。”

  “你是何人?”方知姌冷起來的氣質是很怕人的。

  她急急忙忙挑明身份,“我我我……我是山腳下的孩子,被選上來作爲給二小姐祈福的那批人裏的其中一個,大小姐你見過我的,我叫方煙若。”

  她這麼一說倒是讓方知姌戒備心鬆懈了幾分,語氣也沒那麼狠厲,“這個時候你們不應該跟着養母們在忙碌麼?鬼鬼祟祟來我這裏作甚?”

  方煙若手一攤,“聽說大小姐得了一把好劍,心癢難耐過來看看,真的就看看,連碰都不想碰,更不會是偷……”

  她越說方知姌的眼神愈發暗淡,本來她其實沒往那裏想,方煙若也明白過來,伸手撥了撥劍尖,“好啦,你看,我碰都碰了,今天算是賺了,也沒什麼別的心思了。”

  方知姌劍尖指向她懷裏,“鼓鼓囊囊的是什麼?”

  方煙若急忙把饅頭翻出來給她看,“大小姐明鑑,大清早上起來幹活,飯都沒喫自然沒力氣,屋裏有幾個涼饅頭我喫了,可最近娘身上不舒服,哪裏能喫涼的,就給她拿幾個熱饅頭。”

  “你倒是有孝心。”方知姌收劍歸鞘,“腳還麻麼?”

  方煙若揉了揉,“不麻了不麻了,多謝大小姐關懷。”

  “方纔我在屋裏說的,你聽了多少?”方知姌別過頭去,碎下來的一些髮絲遮擋住了她的神情,但能見她面頰緋紅,有些窘迫。

  她從小看管冷言冷語,揣測人的言語神情,自是明白了什麼,雙手一捂耳朵,“哎呀,我剛剛被那劍的凜冽光芒震懾,真的是除此以外什麼都顧不得,大小姐你在屋裏說了話?說了什麼呀?”

  方知姌被她逗笑了,“算你機靈,看看你那模樣,也不怕身體受涼?女孩子身體涼不得。”

  地上的小姑娘面容還沒張開,尚未脫了稚氣,加上之前腳麻,伸長了腿坐在地上也不覺得冷,她歪歪頭,“我從小沒人管沒人理的,哪有大小姐悉心教養,涼不涼的,身體不生病也就是了。”

  方知姌拽着她起來,“你叫方煙若?可是塵煙的煙,若即若離的若?”

  這些從山下帶上來的,雖不跟她一處學習,但基本識字什麼的還是要教的,方煙若想了會兒,卻搖了搖頭,“非也非也,煙是這個煙,卻非這個若。”

  “我也不知道怎麼組詞,惹人生厭的惹你曉得吧?我其實叫這個音,這個字不是一字多音嘛?”

  方知姌先是皺了皺眉頭,因着這個發音聯想的字不大好,但又明白過來,怕是從梵語轉化而來,默默唸了句罪過,“原是如此,甚好。”

  “我也覺得甚好,”小姑娘倒是沒客氣,大大方方應了這句,“尤其是……有人叫我阿若的時候,總覺得比叫其他的好聽得多。”

  是誰?

  這句話她沒問出口,就被險些要耽擱的時辰弄得猝然轉醒,急急忙忙推門走了出去。

  那時候的她並不曉得,這個方煙若的名字,會如鬼魅一般,纏繞着她年年歲歲不得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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