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宮
劉如意將劉邦送到寢殿歇息,吩咐一旁的宮人準備熱水和布巾。
劉邦此刻歪靠在牀榻上,一邊閉目養神,一邊問道:“你先前那雪花鹽,準備如何鋪開?據乃公所知,齊地和吳地皆臨海,都可煮鹽,這些鹽如何收繳,如何變成雪花鹽,你可有章程?”
“父皇,我已有通盤籌劃。”劉如意幫劉邦除卻鞋襪,一旁的籍孺連忙近前,道:“殿下,我來吧。”
“無妨,阿父勞累了一天,我來就好了。”劉如意將劉邦鞋襪除去。
嗯,他要給劉邦洗腳。
一味剛毅果決,對敵人還好,對帝王可爲臣,但終究少了一些親情。
漢家來日將以仁孝治天下,呂后和呂釋之想以“不孝”栽誣於他,想也別想!
話說,漢高祖腳上真的有七十二顆黑痣?
劉邦見此,睜開眼眸,看向自家兒子,老懷大慰道:“你這豎子,倒是比小時候懂事了,當初小時候尿乃公脖子上。”
劉如意臉色一黑,道:“阿父,幼時之事,孩兒不記得了。”
劉如意在幼時,的確頗爲調皮。
“阿父,水溫可還好?”劉如意問道。
劉邦腳放在水盆裏,哼哼了一下,舒爽道:“剛剛好。”
“這雪花鹽你打算如何推廣天下?”劉邦又問道。
劉如意道:“朝廷當設鹽運使等鹽官,專督鹽務之事,另擇巡鹽御史單獨審計賬簿,以免鹽官貪腐,同時,鹽運使當有鹽丁,已稽察私鹽。”
漢代產鹽區主要分爲山東沿海,淮揚之地的海鹽,以及河東解州的池鹽,巴蜀之地的井鹽。
劉邦聞言,道:“鹽運使和巡鹽御史,又是兩方相制?只是鹽運使歸於何衙司?”
劉如意道:“兒臣以爲可設鹽務司,位暫居九卿之下,待時機成熟之時,再榮升爲部,主官爲尚書。”
劉邦訝異道:“部,司?這是何等衙門?”
劉如意道:“孩兒前不久觀閱周代官制,提及官制有天地春夏秋冬,孩兒以爲如今之三公九卿,繼承秦制,無有我大漢開創一代盛世之氣象,來日或可以部轄制。”
三公九卿制,勉強可用。
如果有一天他執政大漢,當改革官制,以三省六部替代三公九卿制。
其實漢武帝時期也曾改過官制,如設立內朝,改三公九卿的名號,如將郎中令改爲光祿勳,典客改爲大鴻臚,治粟內史改爲大司農等。
劉邦笑道:“三公九卿之官制循秦制而設,天下已經熟悉,再貿然改動未必深入人心。”
說白了,擔心一股山大王的畫風,鎮不住天下黔首,士人百姓也不認可。
這其實是泥腿子建國,草臺班子不夠自信。
“所以此事需一步步來。”劉如意道。
漢高祖這一代用這套官制過渡一下,沒有問題。
他並不急,如今的大漢人口尚少,太過疊牀架屋,未必有三公九卿制簡約而有效率。
待他將來執政,再行另起爐竈,設三省六部,當然在潛邸之時,爲免太過招搖,仍以諸司而代。
劉邦笑了笑道:“那務司籌備之事,我交給你來辦,如何?”
劉如意連忙謙虛道:“孩兒尚年幼,又如何當此大?況且孩兒手下人才缺乏,無內政之才。”
劉邦笑了笑,道:“雪花鹽乃是你搞出來的名堂,況且提出建鹽務司,不交給你,還能交給何人?如人手不夠,向少府和丞相府借調。”
劉如意道:“那孩兒就領了這職事,只是何人都可以調撥嗎?”
這位漢高祖非常懂得放權,況且他本來就是劉邦的孩子,信任本就遠超外臣。
而掌握了鹽務這一經濟命脈,他就有了財源。
“千石以下官吏可調,千石以上,你和你蕭先生商量,再向乃公奏稟。”劉邦笑了笑道。
劉如意聞言,連連稱諾。
他要蒐羅一些文帝朝的名臣充任自己的班底,高帝和惠帝朝都是漢家功侯,這些人已榮列侯爵,餘生主要目的在於保全富貴,對他不會特別死心塌地。
袁盎、賈誼目前年齡還小,或者說剛剛出生,申屠嘉年齡大一些,此刻不知道有沒有在擔任都尉。
就申屠嘉了。
申屠嘉爲人剛直不阿,曾誅鄧通這位文帝寵臣,怒斥晁錯,其人剛毅守節,卻失之權變,可爲執行層面的幹吏。
劉邦在劉如意和籍孺伺候下,擦乾淨了腳上的水,笑道:“好好幹。”
說着,也在籍孺伺候下歇息。
劉如意出得殿中,立身在廊檐之下,心頭仍有振奮。
鹽務司就是他的第一塊兒拼圖,他將聚找一些有志之士在此建功立業。
季布目光復雜地看向劉如意,近前,打斷了少年思緒:“殿下,夫人回來了。”
經過這段時間的耽擱,戚夫人也從呂后那邊兒回來。
此刻在宮人和婢女的簇擁下,自殿宇之間的廊道,向永寧宮走來。
“阿母。”劉如意抬眸望去,正見那麗人,快步近前,喚道。
戚夫人眉眼間同樣湧起喜色,問道:“如意,你父皇回來了?”
“回來,孩兒已經伺候歇着了。”劉如意說着,壓低了聲音問:“阿母在長秋殿還好吧?”
“我說了兩句話就離去了,他們呂家人在那議事。”戚夫人柔聲道。
母子二人說着,向永寧宮偏殿中落座,季布領諸郎中在廊檐下侍立。
劉如意道:“今日之事,讓阿母受驚了。”
戚夫人聞言,將劉如意擁入懷中,眼圈漸漸泛紅,哭泣道:“如意,是阿母沒用,累你多次犯險。”
方纔和那呂皇後衝突那般激烈,她卻幫不上什麼忙。
劉如意寬慰道:“阿母,我無事,比那日冬獵大典,起碼沒有見血不是,你回去照顧父皇吧。”
戚夫人聞言,哭笑不得道:“是啊,起碼沒有見血。”
想起那天如意額頭上的
戚夫人輕輕撫着少年的額頭,此刻似還有一塊兒血痂脫落後的白色印記:“如意,這都沒留疤吧。”
劉如意道:“傷疤,乃是男兒的榮耀。'
戚夫人聞聽此言,忍俊不禁笑道:“如意真是小大人了。”
“去上林苑,父皇交辦了我一樁差事。”劉如意道。
他準備召集人手開始對雪花鹽放量生產。
戚夫人柔聲道:“朝堂上的事,阿母也不懂,知道你向來有主見,但不管怎麼做事,還是要以保全自己爲要。
說着,戚夫人芳心委屈,似又要落下眼淚來。
劉如意心底幽幽一嘆,勸慰道:“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阿母去伺候父皇吧。”
戚夫人用手帕擦了擦眼淚,柔聲道:“那阿母去了。”
劉如意送戚夫人離去,立身殿宇前的廊檐下,目光深深,握緊了腰間懸着的赤霄劍。
如今他和呂后已經不死不休,如果真的讓呂后得了勢,削成人彘的,只怕不止戚夫人一人!
“殿下,天色不早了。”季布喚道。
劉如意深深吐出一口濁氣,沉聲道:“季公,我們去上林苑。”
季布拱手應諾。
上林苑,講武堂——
衛國公韓信自在國策會議散去之後,重又回到了這裏,相比有些清冷的衛國公府,韓信更喜歡這個軍營一樣的地方。
雖然都是半大孩子,但那種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氛圍,讓感染着韓信。
此刻,韓信正在和幾個孩子下着象棋,周圍圍找了一羣半大孩子觀看。
對面正是邵衝。
“老師這麼厲害,你下不過的。”有半大孩子笑道。
邵衝道:“下不下得過,試了才知道,哪能未戰先怯?”
邵衝眼珠骨碌碌轉起,笑道:“我這一手,雙炮將軍,老師怎麼破?”
韓信笑道:“除你後炮即可。”
說着,拿起一隻馬“趴”地打在了炮上。
邵衝目瞪口呆,驚訝道:“不是,我什麼時候跑到老師馬蹄之下呢?”
“謀算敵人之時,還需看對方是否早有佈置,爲將者,當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通盤考慮纔是。”韓信笑道。
這位成語小王子依然還在輸出。
“不行,這局不算。”邵衝道。
“落子無悔,怎麼能耍賴呢。”韓信笑呵呵道。
看着眼前活潑熱鬧的孩子,卻是想到了自己的童年,那時候可沒有良師益友,只有家中儲藏的兵書爲伴,自己琢磨。
“我這是試探,兵不厭詐。”邵衝連忙道。
韓信笑了笑,不在意道:“那爲師讓你一手。”
倒是讓邵衝回了一步棋。
邵衝回棋,一衆孩童皆是了起來。
邵衝臉皮甚厚,只當未聞。
就在這時,有孩童的聲音傳來:“代王來了。
原本衆人熱熱鬧鬧嚷着,連忙安靜下來,向那少年望去,行注目禮。
韓信起身來,相迎而去,笑問:“代王殿下,沒有回寢宮歇息?"
劉如意笑道:“來此歇息,明日可不耽誤出操。”
在這上林苑軍營中,他才睡得踏實一些。
邵衝近前抱拳道:“邵衝見過大王。”
劉如意笑着頷首道:“你們下象棋吧,我尋太傅有事。”
說起徵辟賢士,除申屠嘉外,他記得韓信手下曾有個李左車,他看能否挖過來。
韓信見劉如意事,遂放下手中棋子,隨劉如意前往一座營房。
這是劉如意平日起居、會客之所,前廳後寢,廳堂擺設自是高幾矮凳,整齊儼然。
師徒二人進入廂房,分賓主落座,季布和陶湛則在外侍立。
“殿下可是去了家宴,爲山陽郡公接風洗塵?”韓信問道。
劉如意麪色複雜道:“已經結束了。”
說着,將赤霄劍放在幾案上。
韓信瞳孔一凝,問:“殿下,這是陛下的配劍赤霄?”
劉如意道:“暫時交予我使用,太傅也認識此劍?”
韓信面上現出緬懷之色:“如何不識?當年某在漢中被陛下拜爲大將軍,此劍曾授予我,號令三軍。”
劉如意笑了笑道:“那可真是和你我師徒有緣了。”
韓信好奇問道:“陛下緣何賜予此劍給代王?”
“說來話長。”劉如意輕聲說着,就將先前呂后的刁難,以及自己當庭舞劍一事說了。
韓信聞言,目光灼灼,心頭大爲震動,感慨道:“殿下真是剛毅果決,竟以劍舞相抗呂氏之折辱,有古之賢士之風啊。”
劉如意嘆了一口氣,道:“但也後患無窮,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如今當隱忍蟄伏,厚植根基,不宜再和呂皇後大作爭執。”
可以說,在這一刻,劉如意和呂澤英雄所見略同。
劉如意見好就收,呂澤則是想通過時間淡化呂后嫡母不慈,搬石砸腳的惡劣形象。
韓信點了點頭,贊同道:“殿下考慮周全,呂皇後畢竟是嫡母,殿下後發制人,旁人或覺順理成章,如咄咄逼人,只怕人心易變。”
劉如意道:“我也懶得和她置氣,父皇因雪花鹽一事,我全權籌建鹽務司,我打算徵辟賢良正直之士,入鹽務司作事,爲大漢的黎民百姓做些實事。”
有爲纔有位。
韓信道:“殿下心懷天下黎庶,乃大漢社稷之福。”
劉如意問道:“太傅早年帳下可有賢才?我聽聞太傅早年平定趙地時,得一賢才,名爲李左車,封號廣武君,不知其人如今下落?”
李左車乃是武將,頗具韜略,他打算用其爲長蘆鹽運使,統管齊魯之地的鹽務。
巡鹽稽私,肯定要有鹽丁等武裝力量,這些人可交由李左車統率。
“殿下也知李左車之名?”韓信笑道。
劉如意笑道:“太傅,我不僅知李左車,還知蒯徹,太傅如有此二人下落,還望告知。”
韓信道:“我爲楚王之後,李左車已返回原籍種田,我向其書信一封,倒也能夠得其出山相助,至於先生,自當初齊地一別,後來再也沒有聽到他的消息。
提及蒯徹,韓信也一臉唏噓之色。
當年曾勸說他和項王、漢王三分天下,他未曾聽從,後來蒯徹便裝瘋遁去。
劉如意感慨道:“先生乃智謀之士,可惜不能施展一生平生才學,爲漢室社稷蒼生效力,未免遺憾。”
這等人才,他自然是要收爲己用。
“那我即刻修書一封給李左車,說其出山相助。”韓信感慨道。
劉如意點頭道:“有勞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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