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偏殿
劉邦此刻坐在靠背椅上,正在殿中接見張良,笑道:“子房可算是回來了,怎麼沒有來宮中見我?”
兩人關係十分熟稔,可以說,劉邦是把張良當作朋友來對待的,二人不能視爲君臣。
張良容色微頓,拱手道:“至長安未久,家中瑣事繁多,未來得及入宮覲見陛下,還請恕罪。”
“什麼恕罪不恕罪的?”劉邦笑罵道:“回家自是先和妻小團聚,共敘天倫。”
張良拱手道:“陛下,臣得了一篇雄文,還有兩首詩,正要呈獻給陛下鑑賞。”
劉邦問道:“哦?雄文?拿來我看看。”
說着,張良將手中文稿遞將過去。
劉邦接過文稿,垂眸閱覽。
“過秦論?”
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頓時認真幾許,隨着閱讀深入,劉邦臉上神情愈發鄭重起來,春日日光照耀在這位帝王臉上,滿是專注。
良久,劉邦道:“此篇雄文振聾發聵,可是子房先生新作?”
張良賣了個關子:“陛下可繼續往下看。”
旋即,劉邦繼續往下看去,旋即,臉色頓時有些古怪:“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後商周......”
一時間,這位自秦末亂世以來,建立大漢的漢高祖,心頭震動非常。
“隱逸心態,子房先生之志,孤知曉了。”劉邦道。
“陛下,此非臣所寫,作者就在題跋之上。”張良提醒道。
“哦?”劉邦說着,神色就是一愣,連忙將捏着頁眉的手放開,自是瞥見題跋赫然寫着“如意贈師子房先生”。
“如意寫的?他什麼時候去尋你的。”劉邦臉色變幻,訝異問道。
張良道:“昨日,代王攜紙張上門拜訪,不想我大漢竟有了紙張這等利器,實在大漢社稷之福。”
“你是說紙張?”劉邦點頭道:“那是如意和少府的人搞出來的。”
張良讚歎道:“此乃大漢文道弘揚宣化之聖器也!”
劉邦心情愉悅,嘴角的一抹笑意壓不住:“我看着倒是比竹簡輕便許多,他怎麼到你府上了?”
張良卻並未直接回答,而是提起一樁事:“前日,建成侯到了臣之府上。”
“建成侯?他拜訪於你?”劉邦眼眸閃過一抹狐疑,心頭湧起諸般猜測,問:“他去你府上做什麼?”
張良坦誠道:“建成侯率甲士而入府中,挾制了犬子,言國本動搖,遂向臣問計。”
兩人關係非同尋常,並沒有隱瞞。
劉邦聞言,目光登時警惕起來,道:“建成侯挾制了你的兒子?竟如此狂悖無禮?”
張良道:“臣見其情急,無奈之下,爲其獻策。”
而後一五一十將經過敘說。
劉邦麪皮青紅交錯,怒斥道:“這個呂釋之!”
他可算是知道了,定是如意收到了風聲,心中恐懼,這才前往張良府上。
那呂釋之爲何去尋張良,那也就不言自明瞭。
而且挾制張良之子的事,呂釋之沒有這個膽子,只怕還是......
劉邦壓抑了心頭的憤怒,看向張良,致歉道:“釋之無禮,還請子房勿怪。”
張良拱手道:“陛下不用擔心,臣和犬子皆無大礙。”
劉邦冷聲道:“這個呂釋之膽大包天,朕不會請饒了他!前日那三十棍真是打的輕了。”
說着,問:“子房給他出了什麼計策。”
張良默然片刻,和盤托出,倒不懼劉邦相疑,或者說這種事必須說開,否則纔會平生猜忌。
而現在如實道出,表明兩不相幫態度,纔會被劉邦高看一眼。
劉邦愣怔了下,感慨道:“商山四皓,此四大賢如能教導盈兒,或還是一樁好事,只是這個呂釋之........別是將人挾制過來吧?”
張良沉吟道:“應是重禮相請。”
此事他有一定的責任。
劉邦沉聲道:“他做出什麼事,朕都不奇怪!”
這話,張良就沒有接。
劉邦臉色陰沉了一會兒,壓下心頭的惱怒和煩悶情緒,問:“如意昨日拜訪,可有何言?可有向子房問計?”
張良面色複雜,道:“未尋臣問一計,只是登門拜訪,請教學問,對臣禮遇備至,贈紙想讓臣著書立說,成一家之言,弄得倒是有些過意不去了。”
一句過意不去,可以說,輕鬆將自己摻和帝王家事的無奈和對代王良善的同情點出。
劉邦默然片刻,心緒複雜道:“難爲他一個孩子了。”
畢竟是多年的老搭檔,從此自是看出張良傳達之意,代王賢能而不咄咄逼人,做事有分寸。
見劉邦陷入思索之色,張良默然片刻,不想深入摻和廢立之事,拱手道:“陛下,如無他事,臣告退了。”
劉邦迴轉過神,連忙笑道:“你剛來,如何就走?我讓人備下酒菜,你我好好暢飲纔是。”
自都長安之後,張良已經不怎麼摻和漢廷的大政,和劉邦私下相處的時間愈發減少。
張良道:“臣身體不適,無法飲酒,另外,還要回去手寫赤霆經,此乃赤松子先生佈置的任務,不好耽擱。”
劉邦聞聽此言,啞然失笑道:“又是修行的道書?倒也不見你施展撒豆成兵,呼風喚雨的道術。”
張良聞言,臉色一僵,道:“陛下說笑了,只是一些導引之術,或可延年益壽,無有這般造化通玄的本事。”
“我這可有千裏眼的本事。”劉邦說着,有些獻寶似的吩咐籍孺:“去將朕的望遠鏡拿過來。
“諾。”籍孺連忙去拿望遠鏡。
劉邦道:“子房,你看看這個。”
張良詫異道:“陛下,此乃何物?”
劉邦解釋道:“此乃望遠鏡,可以望遠,觀星,昨晚我用他觀看月亮。”
張良聞言,心頭一驚,道:“陛下,世上竟有此等神物?”
劉邦非常滿意張良的震驚反應,心頭暗爽,介紹道:“此物可以將三十裏外的景物如在眼前,如果是在戰場之上,就能察敵之兵力多寡了。”
說到此處,神色就古怪了下:“斷不至有白登之險。”
說着,將單筒望遠鏡遞給了張良,然後叮嚀不要直視太陽。
張良拿起望遠鏡向窗外眺望,問道:“陛下,此物乃大利軍國之器,不知何人所制?”
劉邦笑道:“是如意那孩子做的。”
張良:“......”
又是代王!
劉邦道:“等會兒,我召見了如意,你有什麼可以問他。”
張良在這一刻,真有些不想走了。
就在這時,一個宮人進入殿中稟告:“陛下,代王殿下在殿外求見。”
劉邦聞言面色一愣,連忙道:“宣。”
少頃,劉如意和許負二人進入殿中,兩人近前行禮:“孩兒見過父,草民見過陛下。”
劉邦笑道:“如意來了,快快免禮。”
“阿父?嗯,張先生也在?”劉如意凝眸看向張良,暗道,張良真是君子,來得挺快。
張良微笑道:“代王殿下昨日那篇《過秦論》害我一宿沒有睡着,思來想去,竟覺珠玉在前,難以做出能夠與日月同輝的文章。’
“先生謙虛了。”劉如意連忙道。
劉邦佯怒道:“你這孩子,這等文章寫就之後,怎麼不第一時間拿給乃公看?”
劉如意道:“阿父,孩兒想着先讓張先生指點一番,聞聽張先生回返,遂至府上拜訪,至於過秦論,阿父首入關中,平滅秦室,孩兒以爲阿父早已洞悉秦亡漢興之律,不需孩兒多言。”
劉邦:“......”
好吧,算你這孩子會說話。
然後,目光落在一旁的許負臉上。
許負再次施以一禮,道:“見過陛下。’
劉邦笑道:“聽說你相面很準,不知觀我相如何?"
許負抬起螓首,端詳劉邦片刻,道:“陛下乃真龍之相,色成五彩,已成華蓋,面相如山嶽,可謂貴不可言。
劉邦臉上笑容斂去一些,道:“我怎麼看不見?”
許負柔聲道:“此乃異術,人皇不可修。”
劉邦問道:“如意說你可制時歷,最近觀星結果如何?”
許負道:“皓月盈缺,乃至日食,悉在流轉之間,憑此鏡,更可觀星河浩瀚,樞機轉換。”
劉邦笑了笑道:“可否解說的易懂一些?”
許負道:“陛下,日月運轉,各有其道,但運轉之時,或有巧合,就會出現日食和月食,我等一年四季更替,則在地星運轉之中。”
劉邦點了點頭道:“朕昨晚觀月,也有此感。”
劉如意趁機道:“父皇,孩兒以爲當召集天下易者,制定時歷,指導農桑。”
劉邦笑道:“你蕭先生這兩日就在擬定詔書。”
張良聽着父子二人的對話,暗暗稱奇。
這位代王竟勸陛下制時歷,而且望遠鏡還是代王整出來的。
劉邦忽而問道:“建成侯請商山四皓出山,你覺得朕應該如何安置?”
劉如意愣怔了下,遲疑道:“此事,孩兒不好妄言。”
劉邦笑了笑,道:“讓你說就說,支支吾吾做什麼?”
劉如意拱手道:“孩兒昨日和張先生提及過,朝廷可設弘文館,安置這些賢士,使其整理己身所學,著書立說,同時朝廷也可下詔遍尋書籍,經史子集,墨醫農工,彙總成《漢典》全庫,孩兒最近已命匠師制雕版、活字印刷
之術,爲父皇修著漢典添磚加瓦。”
這個沒有太高的技術含量,就是一種觀念的問題,如果是激光照排,那肯定扯淡,雕版、活字印刷不難罷?
他目前所有技術改進,都沒有突破當前的生產力水平。
“雕版、活字印刷術?”張良細眉挑了挑,眸光熠熠,好奇問道。
劉如意簡單解釋了原理,道:“如此,書籍就能大舉印刷,可使很多典籍現於世間,也可使我大漢文道昌盛。
張良心頭更爲驚訝。
這位代王當真是上古聖王,或是上蒼見秦末亂世,蒼生疾苦,天降此大賢,以普惠神州億兆蒼生!
可以說,隨着雪花鹽和造紙術和書籍的出現,張良這種想法,將漸漸成爲當世的主流。
劉邦奪天下,劉如意治天下,父親兩年滅秦,五年平楚,兒子造紙和製鹽,濟世安民,修治百姓。
劉邦點了點頭,道:“好啊,朕等會兒召見太中大夫陸賈,頒佈招賢令,設弘文館,如意,設弘文館和制書事宜,由你全權而定章程。”
劉邦一向主打聽勸和懂得放權。
“謝父皇。”劉如意道:“如果時機成熟,朝廷接下來應該設太學,地方設郡學,爲國家儲英。”
“哦,此事,陸賈先前和我隱隱提過一嘴,乃公當時還以爲此事難度不小,畢竟我大漢讀書人不是太多,儒生,乃公也不想大用。”劉邦目光灼灼,感慨道:“看來你心中已有通盤籌劃。”
張良在一旁聞言,心頭又是一驚。
設太學?總攬天下賢士還不夠,還要自己培養?
可以說,張良給呂釋之的計策,也只是請出商山四皓四位賢士輔佐劉盈,營造太子羽翼已豐的假象。
而劉如意直接是連根都給你刨了,不僅要用弘文館招攬天下賢士,還要用太學培養天下讀書人。
如果再加上鹽務司,皆是從無到有,另起爐竈,突出一個你小打小鬧,我直接改換乾坤!
這種經制構架之能,實爲人主氣度。
劉如意道:“我漢家自有制度,以王霸之道雜之,太學不擇一家之言,而行百家之道,以忠君愛國爲旗幟,重在科學,務實,求真,拓知,孩兒以爲,太學可設諸科目,爲朝廷儲英。”
他一人之智有限,頂多可以引領發展,他不是什麼工農醫林,或者生化環材專業的博士。
後世之人的特點,高強度網上衝浪,知識駁雜,博而不精。
就是大約知道這麼回事,但具體怎麼搞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可以給這些人啓迪思路,自己的動手能力有限。
許負眸光一閃,凝眸看向那少年,熠熠妙目當中異彩連連。
“說得好!我漢家自有制度,王霸相雜之!豈能皆用純儒,亂我朝政?”劉邦眸光灼灼,讚歎肯定道。
張良頭一次聽到此論,眼眸一亮,暗道了一聲好。
暗道,看來他不在長安的時候,代王已有不少驚世高論,已在陛下和部分朝臣中流傳了。
劉邦目帶期許,道:“既然你已有成算,此事就交給你來辦罷,以造紙、印刷二術,置太學,弘文館,招攬賢士,弘揚文道,宣教德化。”
劉如意拱手一禮,道:“諾。”
劉邦目帶期許,笑着勉勵道:“好好幹!有什麼困難和擔憂,直接來找乃公!”
相比呂氏諸黨羽的煩心,劉如意爲大漢社稷一直在夯實根基。
一旁的許負看着那侃侃而談的少年,也爲其描繪的藍圖震驚,心頭震動非常。
不管是印刷術,還是弘文館、太學,許負同樣是聽得新鮮。
可以說,對漢初的這些人而言,這都是開天闢地的新事物,在劉如意前來前,沒有人能想到,對於草臺班子的大漢而言,如何治理天下,將國家蒸蒸日上,幾乎是兩眼一抹黑。
只知道休養生息,然後......沒了。
政治制度建設上,同樣走了很多彎路,交了學費,栽了跟頭。
但劉如意在黃老的基礎上,發展科技,發展生產力,做大蛋糕,沒有好大喜功,沒有大興土木,卻如潤物無聲,爲漢帝國注入了自己的政治理念模因。
張良見得這一幕,暗暗歎了一口氣。
光大劉氏天下者,必代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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