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是沒有。
書翻遍了,講的全是封印是什麼、爲什麼要這樣設計、各種結構優缺點對比。
至於如何解除,隻字未提。
李察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
道理其實很簡單:教識別封印是防災,教解除封印是授人以柄。
入門材料裏教解封印的方法,等於在消防手冊裏寫怎麼縱火破壞性最大。
這排書架上的可識別知識,能找到黃金之道的入門呼吸法已經算極大的慷慨了。
想在這裏找到解除封印的操作流程,想也別想。
他不是沒動過向赫頓先生開口的念頭,但念頭在腦子裏轉了兩圈就被掐滅了。
原因有兩個。
第一個是動機說不通。
一個窮學生攢兩鎊去買一盞黑土河流域的古銅器,圖什麼?
收藏?裝飾?赫頓先生閱人無數,這種理由糊弄不了他。
但凡老先生多問一句“你買這燈做什麼用”。
他就得在“部分相告暴露一些祕密”和“撒謊被識破後丟失信任”之間二選一。
兩個選項都是死路,所以不如一開始就不開這個口。
第二個原因更根本。
即使提出瞭如何破解封印這個問題,對方也未必真的告訴他答案。
赫頓先生從始至終的態度都是:路給你指了,走多遠看你自己。
書架位置精確到排數和格數,對照表僅此一份,閱後自保管。
封印實地觀摩,你想去就去,自己看着能學到多少是多少。
每一步都是“給你機會接觸,但不替你完成”。
他用被動方式篩選:把門留着,推不推是你的事。
能自己推開的人,說明具備了走進去的資格;
推不開就退回來的人,也沒什麼損失。
把當天筆記整理完畢後,李察按照時間順序夾進筆記本裏。
筆記本已經用了大半,密密麻麻的鉛筆字跡從第一頁延伸到了倒數第三頁,全部鎖進抽屜。
檯燈擰滅,房間暗了下來。
窗簾沒拉嚴,月光從縫隙裏漏進來,正好只落在書桌邊緣。
李察在黑暗裏坐了一會兒。
自己到目前爲止,其實一直在喫免費的午餐。
赫頓先生提供的一切:神祕學書架、對照表、封印實習、銀幣、灰蕊草……沒有收過他一個銅板。
免費午餐能喫到的程度,到此爲止了。
二十六本書的天花板他已經摸到了。
理論框架有了,術語體系有了,三條職業方向有了,七位階有了。
從這裏開始,他需要用自己的能力去換取資源。
在表世界裏,西塞羅杯是他能抓住的第一張入場券。
獎金解決眼前經濟問題,推薦名單提供持續收入渠道,以及進入更高等學府的敲門磚。
在帷幕後的世界裏,他同樣需要一張入場券。
但那張券長什麼樣,他還看不清楚。
唯一確定的是,無論哪條路都需要他先變成一個有價值的人。
有價值到別人願意把更深層的東西分享給他。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嚴了。
回到牀沿坐下,閉上眼睛,開始今天的呼吸法修行。
吸氣四拍,屏息四拍,呼氣四拍,屏息四拍。
溫熱從日之座漫出來,在呼氣階段穩穩地掛着沒有散去。
………………
這天早上,伊芙琳在廚房裏煎了個蛋。
嚴格來說她煎了兩個,一個給李察,一個給自己。
鍋裏的油滋滋響着,蛋白邊緣起了圈焦脆的蕾絲裙邊,蛋黃飽滿地隆在中間,被她控制在了溏心狀態。
“上次我給你煎的那個老了,蛋黃都硬了。”
她把碟子端到桌上:“這次好了很多。”
“你什麼時候開始在意煎蛋火候了?”
“我一直在意。”伊芙琳把圍裙摘下來掛在門後鉤子上:“你以前喫不出區別而已。”
李察用麪包角蘸了一下溏心蛋黃,放進嘴裏。
“嗯,確實比上次好。”
“那當然。”
伊芙琳坐到對面,從橘子醬碟裏挖了一勺抹在自己麪包上。
嘴巴忙着的時候眼睛卻沒閒着,一直在觀察對面的哥哥。
最近這段時間,她已經習慣了這種觀察。
李察的氣色一天比一天好。
和那種化了妝或者睡夠了十二小時的不一樣,這是全方位的好。
臉頰有了血色,眼窩不再那麼凹,嘴脣也從乾裂的灰粉變成了正常淡紅。
連喫飯速度都不一樣了。
以前他食慾很差,半片麪包能啃十分鐘;現在兩片麪包加一個蛋不到五分鐘就喫乾淨了。
“哥。”
“嗯?”
“你最近怎麼養的?我看你也沒做什麼運動啊。”
“早睡早起,多喫飯。”
“就這?”
“就這。”
伊芙琳用叉子把蛋白焦邊切下來,塞進嘴裏嚼了嚼。
她覺得哥哥又在敷衍她,但實在找不到反駁的切入點。
人家確實在早睡早起多喫飯,鐵一般的事實擺在面前。
“行吧。”她把碟子推開,擦了擦嘴角:“反正你身體健康是好事。”
話題從閒聊轉移到她真正擔憂的事情:“媽說,這幾天要開始準備去帝都那邊的事了。”
“嗯。”
“你緊張嗎?”
“還好。”
“我有點緊張。”
李察看了她一眼。
伊芙琳把辮子繞在手指上轉了兩圈。
“上次聚會的時候,那些親戚看我們的眼神……”
邊緣旁支去參加主家聚會,那種被從頭到腳打量後,只得到一個禮貌微笑的感覺,不需要第二次體驗就能記一輩子。
“這次不一樣。”李察把杯子裏的茶喝完:“這次是外祖父點名要見我。”
“所以才緊張啊。”
“別緊張,到時候跟着我。”
女孩盯着他看了會兒,手指從辮子上解開了。
“說得好像你很有經驗一樣。”
“雖然我也沒去過幾次,但我最近讀了很多書。”
“讀書能解決氣質和儀態問題?”
“……還真能,你難道沒聽說過一句話:書籍是造就靈魂的工具。”
伊芙琳感覺自己越來越說不過他,撇撇嘴站起來收碗碟。
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她習慣性回頭叮囑着:
“晚上早點回來,別太晚。”
“知道了。”
“別坐人家的車。”
“知道了。”
“別加入幫派。”
“……嗯。”
伊芙琳滿意地轉身進了廚房。
碗碟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響起來,和窗外日光一起,把這個灰濛濛的早晨填得有了幾分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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