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伊芙琳呢?”李察問。
“睡了。”母親有些無奈:
“晚飯喫太多了,她平時在家裏哪見過那麼多肉菜。
尤其是那盤奶油焗龍蝦,她一個人喫了大半。”
“回到房間就犯困,我讓她早點躺下了。”
瑪格麗特說到這裏輕輕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就收回去了,目光落在兒子手裏的石像鬼上。
她認識這東西,李察幾乎是立刻就確定了這一點。
“媽,外祖父跟我說了很多,你有沒有什麼……”他試探着開口。
瑪格麗特抬起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那個世界的事情,我已經不參與了。”
李察注意到母親用的是“不參與”,卻不是“不知道”。
“我大學畢業後就離開了這棟房子,嫁給你爸,從那天起就和這些做了切割。”
李察回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
母親身體不好,在布裏斯頓的煤煙裏尤其嚴重。
但她對天氣變化準得出奇,連氣象站預報都沒她準。
她還能在別人還沒進門的時候就知道來的是誰。
伊芙琳以爲是母親耳朵靈,李察以前也這麼以爲。
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耳朵靈。
那就是靈感,被壓制、封存、主動放棄了……但底子在那裏。
“對了,你小姨伊莎貝拉,西塞羅杯結束後你應該能見到她。”
母親說到自己妹妹名字的時候,和提到外祖父時完全不同。
提到外祖父,她的聲線是繃着的;提到伊莎貝拉,整個人都很放鬆。
“她走的也是學者路子,比你早了十幾年,在那個圈子裏有些人脈。”
“以後你要碰到什麼拿不準的事情,伊莎貝拉是可以信任的。”
“我記住了。”
瑪格麗特點了下頭,沒有再說更多,伸手幫他把歪掉的襯衫領子整了整。
“早點睡。”
“媽也早點休息,別不舒服還硬撐着。”
母親愣了一下,摸了摸兒子的腦袋:“什麼時候學會關心人了。”
“就最近。”
“那就繼續保持。”
………………
李察轉身推開了自己房間的門,把門反鎖。
先把石像鬼擱在書桌上,在牀沿上坐下來,將木匣子平放在膝蓋上。
掀開匣蓋,裏面用天鵝絨做了分隔襯裏,分成三個格子。
第一格裏放着一疊摺好的紙幣和幾枚金幣。
紙幣面額他逐一翻了翻——五鎊、五鎊,兩張。
金幣是兩枚索維林,成色極好,邊緣鋸齒紋清晰鋒利。
加上紙幣在一起差不多十二鎊。
十二鎊,這個數字在腦子裏自動換算成了布裏斯頓的物價:
夠全家幾個月房租,能給母親買好幾年的藥,或者讓伊芙琳的鞋櫃裏每個季節都不缺合腳的鞋。
他把紙幣和金幣原樣放回去,目光移向第二格。
第二格裏是密封的介紹信,火漆上印着阿什福德的家徽。
信封上沒有收件人姓名,只寫了一行字:“憑此函至花月街7號。”
花月街,火車上那份報紙的版面在腦海裏浮現出來。
靈媒瑪麗夫人、油印肖像、以及那兩個呢帽男人壓低聲音的議論。
花月街表面是帝都的灰色地帶,靈媒和暗門子混雜。
但牆裏面,如果有“牆裏面”的話,那大概是另一個世界。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封翻到背面,火漆完好無損,封口沒有被拆過的痕跡。
第三格是空的,底下墊着一張小紙片,上面寫着幾行字:
“奇物在帝都的合法流通渠道有限。
花月街7號經營古物鑑定與寄售,掌櫃姓唐納,和阿什福德家有多年往來。
你如果需要採購或寄售相關物品,可以持此函前往。”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量力而行。”
李察把木匣子從牀頭櫃移到枕頭底下,壓在被褥和牀墊之間。
石像鬼留在桌上,他拉了把椅子坐到跟前。
掌心重新貼上石面,面板上的數字在緩慢地向上蠕動。
他把石像鬼翻到底部,湊在煤氣燈底下仔細辨認第一組銘文。
西大陸古代銘文體系,他在赫頓先生送的《從聖殿到講壇》裏見過基礎框架。
但那本書側重的是宗教儀式用語的源流演變,和這種銘文刻寫的加密方式有交叉但不完全重合。
前面幾個字符他能辨認,後面就開始出現生僻符號了。
今天不急,先把銘文全部描下來,留到以後有時間再慢慢對。
他從書包裏取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就着燈光開始逐筆描摹底座第一面的銘文。
描了大約十分鐘後,他放下筆,把石像鬼擺正,又用手掌捂了會兒。
點數還在漲,比之前稍微快了一丁點。
大概是手掌接觸面積更大、貼合得更緊了的緣故。
一邊摸着石像鬼,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
書房裏那場談話的信息量太大了,需要逐一拆解。
首先是掛飾問題。
傑拉德親口承認,那枚銅掛飾是他授意文森特交給自己的,目的是測試自己有沒有潛在迴路。
一件奇物,哪怕是普通品質的測試耗材,那也價值不菲。
外祖父願意花這個成本,說明在他眼裏,測試結果的價值遠高於一件奇物。
但這就帶出了一個問題。
上次家族聚會,在場的年輕一代不止他一個人。
伊芙琳也去了,大概還有其他旁系的兄弟姐妹。
爲什麼只測他?
以傑拉德的性格,不可能沒有考慮過其他人選。
那次聚會的真實目的,恐怕從一開始就不只是敘舊。
李察努力在腦海裏翻找着那天的記憶碎片。
聚會上,外祖父坐在主位上,一個一個和晚輩說話。
當時的自己完全沒在意,只當是長輩例行關心。
但現在回頭想想,外祖父和每個年輕人交談時間都不長,一兩句話就轉向下一個。
以他的位階,探測別人體內有沒有潛在迴路,大概和看人臉上有沒有長痣一樣直觀。
大部分人的結果應該是乾淨的,體內沒有任何潛在迴路痕跡,和鐵板一樣,以太潑上去一滴都滲不進去。
伊芙琳大概率屬於這一類。
如果她有潛在迴路,外祖父不可能只給自己一個人送測試用的掛飾。
而自己呢?
李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母親應該有迴路……雖然她剛纔沒明說,但從外祖父的態度和種種跡象來推斷,這幾乎是確定的。
母親的迴路有可能通過血脈遺傳給後代。
外祖父在那次聚會上掃過自己的時候,或許就已經捕捉到了異常,但不是十分確定。
所以驗證手段就是奇物,唯一失算是自己身體太差。
再往深了想,連自己手裏這尊石像鬼和那隻木匣子,也都是經過計算的。
不多不少,夠他稍微運轉一段時間,又不至於讓他覺得可以躺平喫老本。
外祖父今晚對他說的每一句話,給他的每一樣東西。
都踩在“足以推你一把,但不會替你走路”的刻度上。
這是一個把資源效率最大化刻進骨頭裏的人。
但也正因如此,他給出的支持纔是相對可靠的。
投資人最怕什麼?最怕自己標的股票爛掉。
所以只要自己持續產出價值,傑拉德就會持續追加投入。
這個邏輯,李察看得很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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