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抄效率終歸有限。
好在三項“體”技能同時啓動後帶來的身體素質改善,在這幾天裏已經開始顯現了。
睡眠深度提升讓大腦白天的運轉狀態上了一個臺階,最直接的體現就是記憶力。
【學識】本身提供的記憶強化,加上身體底子改善帶來的大腦供血優化,兩者疊加後效果很顯著。
抄不完的部分就用腦子記,筆記本寫點關鍵詞,等回去布裏斯頓再慢慢復原和整理。
寫到手腕發酸的時候,他抬頭看了眼窗外。
太陽已經過了頭頂,往西偏移了不少。
大概是下午一點多了。
他放下筆揉了揉手腕,走到窗邊放鬆了下眼睛。
窗外有兩個老頭坐在長椅上下棋,走一步要想很久。
棋盤旁邊擱着兩杯茶,茶麪上的熱氣早就消散了,但兩個老頭誰也沒伸手去端。
從窗邊轉回來的時候,他注意到一樓大廳的閱讀區多了一個人。
那個人坐在靠近南窗的位置上,身前擺着一隻瓷杯和一碟餅乾。
館內標牌明明寫着“禁止飲食”。
管理員老太太從櫃檯後面看了那人一眼,皺了皺眉,什麼都沒說。
李察辨認出了那個人的側臉。
菲利普斯,哈羅公學的那位,西塞羅杯第四名。
也是永遠能搞到茶的那位。
他此時整個人往軟皮沙發裏一靠,右手端着茶杯,左手翻着書,姿態閒適得像坐在自家客廳裏。
相比之下,李察在二樓趴了一上午,袖口沾着鉛筆灰,頭髮大概也亂了。
如果有人在門口看到他們倆,大概會認爲一個是來做學問的苦行僧,一個是來度假的紳士。
雖然事實也確實如此。
李察回到二樓繼續工作。
又抄了大約兩個小時,他的筆記本已經寫滿了大半。
起身去書架上換書的時候,他在樓梯轉角碰到了正往上走的菲利普斯。
李察側身讓了讓路。
菲利普斯在樓梯上停了一步,認出了他。
“威廉姆斯?”
語氣裏有些意外,但不多,好像在哪裏碰到誰都不算太奇怪。
“菲利普斯。”李察點了下頭。
“你也來這裏看書?”
“嗯。”
菲利普斯掃了一眼他手裏那本封面磨損嚴重的舊書,又看了看他袖口上的鉛筆灰漬。
“你……從早上就在這裏了?”
“七點多。”
菲利普斯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懷錶。
“現在三點半了。”
“嗯。”
他嘴角輕揚,像一隻貓看着另一隻貓在雨裏刨土,不明白對方爲什麼要這麼辛苦。
“喫午飯了嗎?”
“忘了。”
這回菲利普斯的笑意明顯了一些。
“一樓有熱水,櫃檯老太太那裏能借到杯子。餅乾是我自己帶的,你要不嫌棄的話……”
“謝了,不用。”
“那好吧。”
菲利普斯端着茶杯繼續上樓,步子很慢,腳步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大概不是來找什麼隱寫段落或者加密銘文的,李察從他的狀態就能判斷。
一個在圖書館裏帶着茶和餅乾、慢悠悠翻書的人,和一個從天亮趴到天黑、滿手鉛筆灰的人,節奏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
但李察確實有些好奇菲利普斯在看什麼。
………………
又過了大約一個小時。
李察把關鍵段落抄完,合上筆記本。
手腕實在太酸了,再寫下去筆跡會變形,影響日後辨認。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節響了好幾聲,在安靜的二樓迴廊裏顯得格外清楚。
遠處一排書架的盡頭,菲利普斯正靠在窗臺上。
茶杯擱在窗臺上,書攤開在膝蓋上,姿勢和一小時前幾乎沒變過。
李察走過去的時候,不自覺地瞥了一眼他書上的內容。
拉丁文,詩體排列,每行左端參差不齊,這是六音步的節律斷行方式。
維吉爾的《埃涅阿斯紀》,蒙塔古在西塞羅杯引用的那部古羅馬史詩。
菲利普斯大概注意到了他的視線,抬起頭來。
“你認得?”
“維吉爾寫的,當然讀過。”李察說。
“嗯。”菲利普斯用拇指在書頁上劃了一下:
“蒙塔古在臺上唸的那段,其實是最表面的一層。”
他把書翻回前面幾十頁,指了指某一段:
“整部《埃涅阿斯紀》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在那句'寬恕降服者,徵伐驕傲者'。”
“那在哪裏?”李察問。
菲利普斯把書頁翻到第六卷:“你讀過第六卷嗎?”
“我讀過全本。”
“那你應該記得,埃涅阿斯在冥界見到了自己的父親安喀塞斯。”
“嗯,安喀塞斯在冥界的福地等着他。”
“對。”菲利普斯把茶杯從窗臺上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麪沒什麼熱氣,大概已經放涼很久了,但他喝得面不改色。
“埃涅阿斯下冥界之前,女祭司西比爾跟他說了一句話。”
菲利普斯沒有去翻那一頁,直接背了出來:
“下冥界是容易的,冥府之門晝夜敞開。”
他的拉丁文發音比西塞羅杯時略微鬆弛些,更接近日常說話的節奏。
李察挑了挑眉,接了後面半句:
“但若要重返人間,這纔是真正的艱難,這纔是真正的考驗。”
“下去容易,上來難。”菲利普斯點點頭,把書合起來擱在膝蓋上:
“我一直覺得,這纔是整部史詩最核心的一句話。”
窗外草坪上,兩個老頭的棋還沒下完。
“蒙塔古引用的那句'寬恕降服者,徵伐驕傲者',是安喀塞斯在冥界對埃涅阿斯描述羅馬未來使命時說的。”
“帝國、徵伐、榮耀,非常宏大的敘事。”
他停了停。
“但在那之前,埃涅阿斯要下到冥界去。
在更早之前,他失去了特洛伊,失去了父親,失去了他愛的人。”
“他經歷了所有那些之後,纔有資格聽到父親在冥界裏對他說出那番關於未來的話。”
菲利普斯用拇指摩挲着書脊,好像在摸一件用舊了但捨不得丟掉的東西。
“大部分人讀《埃涅阿斯紀》,記住的都是後面那些輝煌的預言。”
“但讓埃涅阿斯成爲埃涅阿斯的,不是那些預言。”
李察靠在書架上,雙手插在褲兜裏。
菲利普斯說這些話的時候,神態和他在西塞羅杯上演講時完全不同。
比賽時的菲利普斯是一杯溫度恰好的茶,不燙嘴不涼透,喝完了不留印象。
現在的菲利普斯把杯子放下了,不再計較水溫和口感,說出了他真正想說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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