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將至,年宴前兩日,安寧粗略繡好一方繡帕,特特拿給三阿哥看。
三阿哥看罷,誇道:“這隻香色小豬繡的栩栩如生。”
安寧炸毛:“這是狸奴!”
“……”
屋裏的奴才們笑的笑,忍的忍,鬧得她好沒面子。
直到用膳,安寧都不肯搭理三阿哥,太後問了才知曉緣由,展開帕子笑了許久,“技藝不佳,怎地還怪旁人呢。”
這一通下來,她羞憤的揪住小帕子胡亂塞回去,“我、我還能繡好的!”
用了膳,她描了好些花樣,勢必要選最好看的繡出來。
三阿哥覺着她好勝心強,“倒也不必如此刻苦。宮裏的娘娘平素也會繡些小物件贈於皇上,實則都是交由下人來繡,臨了自己添幾針,也能算作是她們繡的。”
雖說女子要學女紅刺繡,但在他看來,這些東西是體力活,稍懂如何拿針、繡針,能做做樣子足以,她又不是來做苦力的。
安寧喫驚,“還可以這般?那皇上不知曉麼?”
三阿哥翻着桌上的花樣,眼尾的那一簇睫毛格外的筆直纖長,因着神情不多,無論何時何地瞧去,他總是一副沉靜平常的模樣:
“或許知曉,也或許不知曉,他不會在乎。”
聽起來,妃子們好像也沒有多愛皇上呢,皇上亦不在意她們。
安寧認認真真地嘆了口氣,把自己的帕子掏出來給他,“那這個給你吧,雖說繡的不好看,卻是我一針一線繡的呢。”
三阿哥意外,“如此巧合,我也有東西給你。”
“是什麼!是什麼!”
小功子將物件取出,那是兩支用白玉絲帕包裹完好的嵌貓眼石金簪,以純金與名貴的琥珀色的貓眼石製成,珍貴無比。
安寧愛不釋手,“我喜歡,謝謝三哥哥。”
三阿哥瞧了瞧方帕上形似小豬的刺繡,將其疊好,“後日年宴,總要爲格格添置好的頭飾,你喜歡便好。”
“你送的我都喜歡!”安寧很會吹捧人,什麼好聽的她通通撿來說,“我就知道三哥哥最在意人家了,我馬上再繡兩張帕子,這回定然繡好!”
“還是不必了。”三阿哥心知她的好話不要錢,一句接一句,全然不過腦,不過他還是執起她的小手轉來看了幾眼。
指腹光潔如新,柔軟似棉。
“那可是你不要的。”果然,她是個順坡驢。
三阿哥笑了,不是氣笑的,也並非被逗笑。
安寧纔不管他的怪笑,自顧自的捧起他的臉,新奇無比,“三哥哥,你笑起來好像壞人,還是別笑了。”
“……”他拂開她的手,“那你是什麼?”
“我是甜瓜。”她揚起甜滋滋的笑臉。
“哦?”他猝不及防抬手捏她的臉,安寧被扯開嘴角,正在說話呢,包的口水頓時流了出來。
她大驚失色,羞憤的臉頰爆紅,捂着嘴巴大喊大叫:“你幹什麼!”
三阿哥:“果然是甜瓜,掐一下還會出水。”
“…你腦子有疾!”她氣憤,也要抓他的臉。
兩人鬧了許久,最終也沒捨得抓他的臉,只是摸了摸。
安寧累了,趴於三阿哥懷中沉沉睡下,他輕輕拍着她的後背,將她發中的頭飾一一摘下擱到炕桌上。
鸚哥兒並未被關進籠子,此刻立在枯木架上,它半張鳥翅一搖一擺走至架末,抖了抖纖長的鳥羽,笨拙落到炕桌上。
三阿阿輕撫它的腦袋,它竟也伸着腦袋肯讓摸。
“她倒把你教的親人。”他自言自語。
鸚哥兒瞅着他懷中的女童,只可惜她拿腦袋對着它,趴在三阿哥懷裏睡得香甜。
沒一會兒,他也生出睏倦,支在柔軟的枕上睡去。
自回到宮中,他甚少歇晌,感知到寧靜的氛圍生出睏倦,這還是頭一遭。
年宴來臨。
太後賞的料子由造辦處裁了好幾身新衣,爲表喜慶,安寧選了水紅色的旗袍,三阿哥贈的一對貓眼石金簪她也美美的戴了上去。
“太後賞的鈴鐺簪也不能不戴,這是恩寵。”踏綠重新將鈴鐺簪換了位置。
“我知道,”安寧左右端詳鏡中的自己,“好不好看呀?”
“格格自然美麗無雙。”踏綠捂嘴偷笑,其實這年紀的小孩與美麗不沾邊,奈何自家格格就愛聽這些奉承的好話。
安寧聽了果然滿意,攬鏡自照,美滋滋的撥弄自己額前的碎髮,“今日年宴我額娘他們也會入宮,我好久不曾見過他們了。”說起來,也會思念得緊。
“年宴上可不能隨意跑動,待結束,奴婢稟過太後,帶您與夫人見一見。”
“唉,宮裏的規矩可真多呀。”
安寧一陣發牢騷。
踏綠一臉鬆快,“多羅信郡王凱旋,帶回了好消息,朝廷打了勝仗,皇上又下令賑濟百姓,且減少不少地域的賦稅…聽說已命各部廣納建議,改進政務。”
“歲首慶過,又是新的一年,自當欣欣向榮,”她喜意盈盈,“這對貓眼石金簪正是郡王自雲南帶回的,這些好的攏共不過一匣子,郡王原本給三阿哥的年禮不是這個,這是阿哥特意找他從匣中換的呢。”
安寧聽了雖高興,卻也多了幾分若有所思。
到了時辰,安寧先到正殿侍奉太後,與她一道出發去往太和殿。
紫禁城已貼了春聯,不少太監宮女正在清掃宮道。
太後出行坐轎輦,安寧則被踏綠牽着手跟隨在轎攆一側,走了會兒受冷,不由得縮進袖中抱緊暖手爐。
“坤寧宮祭神預備的如何了?”
安寧抬起小臉瞅了兩眼。
蘇麻喇姑聲音祥和,“太後,薩滿教儀式準備的差不多了,只等年宴結束放過了爆竹便正式開始。”
滿人如今雖說吸收了大部分前朝的慶祝活動,類如祭祖、守歲、貼春聯、放爆竹、喫團圓飯等,但滿洲的習俗並未被摒棄。
安寧見過薩滿教儀式,神神叨叨的,很奇怪,幼時被嚇着做了一宿噩夢。額娘請了人過府相看,說她魂兒輕,極易被勾走,那人在她榻前‘叫魂’了七日,她纔好全。
想起這些,便對薩滿教儀式敬謝不敏,她決心待會兒不來看這什麼祭神也儀式。
不多時抵達太和殿,正巧撞見了從另一側相攜而來的皇上和皇貴妃。
安寧依着規矩上前請安。
不等皇上發話,皇貴妃率先喜意盈盈地叫安寧起身,隨即向太後問安。
太後等皇貴妃請了全禮,才姍姍叫起,她抬手要下轎輦,皇貴妃作爲兒媳定要恭敬侍奉,她侍奉太後如同宮女侍奉上位,不曾懷有一絲一毫的不滿,柔順孝敬。
皇上臉上的笑漸漸淡去。
安寧不敢偷看的太明顯,事實上,這是她頭一回看清皇帝的尊容。
三阿哥的眉眼與他有兩分相似,他此刻不笑,更像了三分。
三阿哥神態的沉靜更多的是平靜與踏實,皇上的沉靜卻多了一分冷漠。皇上畢竟是皇上,積威甚重,尤不笑時透着些許懾人。
入了太和殿,太監唱名,殿內頓時嘩啦啦起身大片,無需行禮,衆人垂首問安便可。
安寧在人羣中眺望,精準於女眷席望見了佟佳氏,她身穿朝服不停往此處瞧,母女對視上,俱爆發出激動來。
佟佳氏以手帕掩嘴,眼圈是紅的。
“別哭,別哭,格格,可別叫人瞧見了。”踏綠不斷低聲急切的安撫,牽着她入席。
安寧忍住了,抹了抹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