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看段主任的表情，就能看出他急，急得不得了。
昨天被馬副廠長罵了一頓後，想着去找小何把事情再圓回來，結果人沒找到他又和劉木匠回盤了一下這件事。
聊來聊去，劉木匠那個狗東西居然說什麼忘記手頭上還有重要的活計，這次製作卷線的任務就不參與了。
就廠子現在的情況，還有什麼重要的事趕着忙活？傻子都能聽出是個藉口，還是一個十分不走心的藉口。
因爲他們都發現，製作卷線落在他們手上不一定是個好事。
沒錯，五萬個訂單確實是大單，但卷線不比他們原先生產的電動機，兩者的盈利差了不少，先前就說了，這筆單子最多讓廠子裏過個好年，但也沒法讓廠子起死回生。
除非……
卷線的訂單能源源不斷來。
他先前激動，就是激動這個，來了第一批要是能再來第二批第三批，就算沒法回到電機廠最巔峯的時候，但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上三休四，一個月連工資都拿不滿。
可誰知道卷線的製作方法只能保密兩個多月……
而且這又不是特別精密的零件，甚至不需要用到特殊的設備工具就能直接靠手搓出來，那豈不是一旦製作方法被破解，隨便一個小廠就能弄出來？
他們省城又沒有收音機廠，外省的廠子自然願意在周邊採購訂單，不說省事連運輸費都能省很多。
所以同樣性能的零件，他們電機廠幾乎沒有優勢！
現在電機廠遭遇的困境不就是這樣？
就是拿不出更有優勢的電動機，便有了要被淘汰的可能，老廠長一直在外奔波還不就是想尋找一些人才或者更先進的設備，好讓他們廠子能生產出性能更好的電動機。
結果呢？
他居然把卷線的製作人給踹開了。
小何能製作出適用於收音機的零件，那誰知道她以後能不能再弄出第二個來？
退一萬步，就算她不能。
但她一個想法就帶來了五萬個訂單，就算沒有後續廠子裏的人也怪不到她頭上來，但如果這件事是由他和劉木匠領頭就不一樣了。
別人會說他們兩搶了小何的功勞還沒把事辦好，就像被趕出廠的那兩個副廠長一樣，屁本事沒有還爭權，一個不好他們兩有可能也被革職。
要不然劉木匠那個狗東西爲什麼跑那麼快？
但劉木匠能跑，段主任卻不能直接甩手不幹，因爲這件事是他提起的啊，而且現在理明白了，合作對象從劉木匠變成小何，對於他來說或許還是一件好事。
這就是他見到小何爲什麼這麼激動的原因。
要不是顧及男女有別不好在廠子門口拉拉扯扯，他恨不得拉着人就往裏走，“快快，咱們去副廠長那邊把事說定了，爭取今天把三條生產線……你、你搖頭是什麼意思？”
被予以重任的何筱玥一點歡喜都沒流露，面上十分平靜，“昨天想想主任的話，覺得你說得沒錯，我一個剛剛進廠的新職工哪裏有劉師傅來得讓人信服，領頭的事是我想得太簡單了，還是老老實實待在車間教學就好。”
讓她走就走，讓她來就來？
其實她還真不介意將自己的功勞分出去一些，本身段主任就是她上司的上司，同爲一個組分出些功勞算是很平常的事，要是工作氛圍融洽又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她行事更便利，她自然也願意回報一些。
但段主任很顯然不是一個讓下屬甘願付出的領導。
就算這次段主任看似退了一步，等以後進展順利肯定又會弄出些幺蛾子。
所以啊，她就沒打算和段主任繼續攪和在一塊。
不等他繼續說什麼，她就道：“上工的點就要到了，主任你先忙我得去幹活了。”
“不是……你不是說想要三條生產線嗎？我給你啊。”段主任徹底傻眼了，可無論接下來怎麼勸說，不管是硬的還是軟的話何筱玥都咬死了沒鬆口。
還是那句話，着急的那方這會可不是她。
因爲昨天段主任火急火燎的樣子，看到人也特別好奇，打聽來打聽去就發現那五萬訂單居然不是一場烏龍，很有可能是真的。
廠子一下子拉到這麼大筆的訂單，誰不激動？
恨不得馬上落實下來解決廠子現有的困境，而這件事因爲是段主任那邊先引起的，大夥的重點自然也是落在他身上。
一上午就無數人來問，問得他頭皮發麻，他哪裏敢說這事還不一定能成，心裏是再也激起不了昨天的興奮勁，只恨不得甩自己兩耳光。
而在二車間，這邊十人湊在一塊學着卷線最後的步驟，手裏忙活着嘴上也在討論這事，“五萬個訂單，這生產起來得需要不少人吧，也不知道能不能輪到咱們。”
“沒想到段主任還有這種本事，居然能接到這麼大的單子。”
“嗐，你還真信了是他接來的單子？要真是，他也不會像個見不得光的老鼠，東躲西藏生怕被人逮到，不然早就拿着喇叭顯擺去了。”
不得不說，同在一個車間幹活還是有人瞭解段主任的性子，李桂英話音剛落下就引起了鬨笑聲。
笑過之後，楊大蓮又好奇着，“他們說的卷線到底是什麼？不會是咱們做的這個吧？”
“怎麼可能，人家要的是收音機裏的零件，就算是一樣的名字那也不搭噶。”
“那也不是完全不相幹。”何筱玥插了一句話，她走到黑板面前，拿着粉筆在中間某個步驟畫了幾筆，“從這裏開始變化步驟，在裏面加上改造後的小件調整，就能適用於收音機了。”
話音落下，周邊十人全都驚呆了。
“不、不是，還真和咱們有關係啊？”
“我說這幾天老段那個老東西怎麼老是來找你，原來是你研究出來的？他也太不是東西了吧，這麼重要的事都沒往外說。”
“小何你真聰明，怎麼感覺什麼都會。”
“後面還得加什麼小件調整……”
一聲又一聲，十個人都十分的好奇，不住問這問那。
不過他們沒有等來何筱玥的回答，就在這個時候王樹海跑了過來，“小何你趕緊去趟五車間。”
“五車間？”何筱玥有些奇怪，邊上的楊大蓮替她問了出來，“五車間不是早就關了嗎？那邊還有人？”
電機廠的效益大跌後，廠子裏也做了一個調整，將幾個車間重新安排，儘量減少其他開支，五車間就是那會被鎖上了大門，已經好久沒打開過了。
王樹海沒解釋，只是說着，“你去了就知道。”
何筱玥放下手中的東西，一個人朝着五車間走去。
還沒走到就發現五車間的大門被打開，有一個人站在門口背對着他，等走過去後才認出這人是誰，也就在瞬間知道她等來了想要的機會。
沒多猶豫走上前，開口招呼着，“馬副廠長。”
馬濱海回過頭，臉上帶着笑，“來了啊。”
他伸手指了指大門，“走，我帶你進去看看。”
五車間內部不算空空如也，除了搬走的器材設備之外，還留有一些雜物，又因爲很久沒有人清潔過，地上都鋪了一層灰，“五車間是七零年後修建的，當時咱們廠生意好，對它的要求就是大！恨不得往裏面塞上七八條生產線，所以建築面積達到了八千平方，還花重金配備了一臺起重機，爲了這，層高更是十米往上……”
可誰能想到，被予以期待的地方最後卻空置許久，如果不是這次的事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用。
馬濱海轉過頭，看着身側的小同志，“我也不和你說虛的，五車間可以給你用，我會安排人在這搬運三條你需要的生產線，工廠名冊也交給你，由你挑選幹活的工人，618電機廠一定全權配合你，但是我們有一個要求！”
他頓了頓，神色變得嚴肅起來，“我們要的，不僅僅是兩個月的訂單，所以何筱玥同志，這個擔子你敢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