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沈逸達還是含淚賺了。
而隨着《高跟鞋姐妹》選角開始,10月過去,東京電影節閉幕,寧昊也從東京回來了。
在公司會議室裏,寧吳向沈逸達和姚雁做了完整的彙報。
包括了那些不適合在電話和郵件裏說的事情。
“電影節最後幾天,市山尚三幫我介紹了戛納和威尼斯的選片人。”
寧昊說到這裏,語氣複雜,“我以前做夢都不敢想,有一天會被三大電影節的選片人主動約談。”
沈逸達靠在椅背上,示意他繼續。
“先說小電影節。”
寧吳娓娓道來:“聖丹斯、鹿特丹、哥德堡、棕櫚泉,這幾個都給了比較明確的信號,只要報名,獲獎概率很大。尤其是鹿特丹那邊,選片人幾乎是在明示了。”
“然後是柏林。”
寧昊頓了頓,“弗洛裏安·邁雅,就是之前那個選片人,他許諾了主競賽單元的可能性。雖然沒有打包票,但他暗示,如果通過他介紹的代理公司流程,概率會大很多。”
“威尼斯那邊,明年有一些華語片在談。不過大概率威尼斯和戛納會競爭李的《斷背山》。威尼斯的選片人說,可以保障《綠草地》進入主競賽單元。”
“戛納呢?”沈逸達問。
寧昊的表情微妙了一些,“戛納的選片人說,主競賽的華語片名額差不多定了,大陸這邊是王曉帥的《青紅》,彎島是侯孝賢的《美好的時光》,港島是杜琪峯的《黑社會》
“所以《綠草地》只能進非主競賽單元,但他們會提供曝光度和版權交易方面的支持。”
沈逸達聽完,咋舌道:“戛納有意思啊,兩岸三地各一個代表。”
“尺度也有意思,不出意外,《青紅》是自恨的,是對我們的否定,《美好的時光》會帶有彎島本土文化色彩,《黑社會》大概也是港島本土敘事。”
“只有我們這邊的,只有仇恨,扭曲,破碎,一點美都沒有。”
寧昊用筆記了下來,這三部都沒出片子,沈逸達就下了判斷,正常來說,有可能會判斷錯,但他又覺得肯定會對。
寧昊感慨,“確實不太像搞電影,倒像是玩政治。”
沈逸達搖了搖頭,“戛納不給主競賽,未必是壞事。也許他們更看好《綠草地》,想壓你一年,給你立立規矩,馴化一下你的思想。”
寧昊無語,這戛納怪好嘞。
沈逸達分析道:“不過說實話,如果想走文藝片的路子,戛納確實是三大裏面最好的選擇。
“一方面,法國在文化上有幾分自主權,不完全受好萊塢和美國控制。”
“另一方面,戛納會炒作,每年都能弄出幾個有熱度的話題,不是全靠基金會的錢活着。”
“再加上法國文化在時尚,藝術領域的影響力,如果走文藝片之路,和戛納搞好關係沒有錯。”
“怎麼樣,三大電影節都在向你招手,是不是很難選擇?”
寧昊沒有猶豫,搖了搖頭,“我想走商業片的路。”
“這次去東京,跑了一圈,看了不少東西,文藝片的水太渾了。”
“華語還算好的,歐洲和好萊塢,更亂,沒眼看。”
他不好意思笑了一下,“倒是你這邊新戲選角的消息傳出去,整個圈子都震天動地,我這才真正想明白,只有依靠市場,纔能有真正的自由。”
“我下部戲想拍個黑色幽默的類型,蓋裏奇那種。”
沈逸達聽完,不由大笑:“你這是開竅了?”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寧昊身上,帶着一種不加掩飾的欣慰:“商業片才能邁向電影領域的自由王國,才能真正按照我們的意思拍戲!”
“你能想明白這一點,比《綠草地》拿十個獎都讓我高興!”
他之前給寧吳打的預防針,說白了就是把文藝片那層光鮮的外衣剝開,讓寧昊看到裏面的骨頭和血。
但他一直擔心,寧吳靈視開了之後,會不會理念崩塌。
畢竟,對於任何一個導演來說,心裏都有一塊電影藝術的森林。
忽然得知自己的女神,被弄成一副鬼樣子,很難說能不受影響。
但寧吳扛住了。
只能說本來就能混出來的人,是有能力的。
沈逸達詢問他意見:“《綠草地》這邊,你打算怎麼處理?”
沈逸達不想在《綠草地》浪費太多時間。
意識到自己的地位,還有頂級商業片的位置,沈逸達就覺得文藝電影沒有什麼好搞的。
商業片才能帶來真正的影響力。
“柏林電影節吧。”寧吳也是這個想法,幾乎沒有猶豫,“戛納在5月,太晚了。從現在到5月,小半年時間,夠我拍一部新戲出來了,威尼斯9月更晚。”
寧吳現在恨不得投身於新電影裏,對於《綠草地》沒有多少期待的。
這部電影,更多是電影之外的實驗,而不是電影本身。
“柏林在2月,時間正好合適,去露個臉,把該見的見了,該談的談了,回來就能啓動新項目,不耽誤工夫。”
“行。”這正和沈逸達的心意,點了點頭,“那就定柏林。”
寧吳想起了什麼,“對了,柏林那個選片人,他想見你一面。聽他的意思,不只是想聊《綠草地》,還想和你聊聊你下一部電影有沒有去柏林的想法。”
沈逸達不置可否,想屁事,一個選片人心思太多,“讓姚雁見一見吧,一個選片人想見我,還不夠資格。
要是電影節藝術總監親自來約,沈逸達還會考慮一下。
對方手上最大的牌,也就是一個主競賽單元的名額。
沈逸達現在已經不需要那個名額了,這個時候,連錦上添花都不算。
沈逸達要是去了,完全是去捧對方的臭腳,給對方虛構的影響力,填充骨血。
消耗的,是他,以及好不容易贏得的觀衆的支持。
憑什麼?
沈逸達沒忘記正事,“你自己的新戲,也要開始構思了。不要因爲跑電影節就把主業耽擱了。我的想法是,爭取來個無縫連接,柏林電影節結束,你的新戲就啓動。”
“時間上會不會太趕?”寧昊期待,但又有些擔憂。
“趕是趕了一點,但有壓力纔有動力。”
沈逸達看着他,語氣認真起來,“放手去幹,先從模仿開始,我也會幫你把關,我給你五百萬的製片費用。”
“劇本你自己搞,團隊你自己搭,拍什麼我不幹涉,只有一個要求,拍一部好看的電影。”
能賺錢什麼的,誰也無法確定,好看就可以。
其實好看就可以賺錢。
因爲中國觀衆的平均水平,是真的世界頂級。
爛片有可能通過營銷獲得好票房,而好的電影幾乎不可能會被埋沒。
在好萊塢,《肖申克的救贖》這類電影,只能走錄像帶,以後是流媒體。
但在中國,《我不是藥神》《人生大事》《南京照相館》這類劇情片,票房都成功了,甚至成爲檔期贏家。
中國是真把老百姓往人人如龍培養的,中國觀衆的審美能力,是世界頂級,這不是恭維,也不是吹噓,這是現實!!!
以後給阿嬤的情書這種沒有題材加持,純劇情片,偏向文藝的,還是地域性的,也能靠口碑走出來。
不過這裏的文藝,要是真文藝。
電影藝術是存在的,沈逸達從沒否定過電影藝術。
但西方敘事扭曲的肯定不是電影藝術。
沈逸達相信,寧昊拍一部好看的電影,就不會虧。
而對於寧昊來說,完全被這筆錢砸暈了。
作爲一個沒有證明過自己的導演,一部院線作品都沒有,五百萬的製作預算,已經不能用寬裕來形容了。
這是大爹啊!!!
而且沈逸達還不幹涉創作,讓他自己放手去幹。
沈逸達看出寧昊很興奮,勸他別急,“歐洲三大這些,我們一小撮媒體喜歡。”
“我不需要,但你現在需要這張牌來刷履歷,來刷刷臉。”
沈逸達走出來了,寧昊還需要繼續往前走。
決定之後,事情就好辦了。
姚雁抽空會客室,見了弗洛裏安·邁雅。
“姚小姐,非常高興和你見面。”弗洛裏安的中文帶着德國口音,“我其實很希望能和沈逸先生親自談一談。”
“柏林電影節對中國新一代導演非常重視,沈先生的作品《新世紀青年》在海外的片商中也引起了關注。”
弗洛裏安更想見沈逸達本人。
寧昊是不錯,一箇中國新一代導演的新面孔,帶着一部很對柏林口味的文藝片。
但寧昊只是開胃菜,沈逸達纔是真正的大餐。
新一代中國導演的領軍人物,一個用兩億三千萬票房打破了無數記錄的年輕人,更是一個意見領袖。
如果能把他拉到柏林電影節的陣營裏,哪怕只是建立初步的合作關係,對他這個選片人來說,是職業生涯中濃墨重彩的一筆。
柏林電影節在歐洲三大裏的位置越來越尷尬了。
戛納有市場和時尚,威尼斯有歷史底蘊和藝術聲望,柏林有什麼?
柏林電影節成立之初就帶着濃厚的政治色彩,冷戰時期是文化輸出窗口,冷戰結束後變成了政治議題的展臺。
也因此,那些靠電影喫飯的中國導演們,沒有幾個真心是爲了藝術去柏林的。
他們更擔心的是,上了柏林的“政治牀”,會不會染病。
如果能拉攏沈逸達這樣一個既有票房號召力,又有輿論影響力的年輕導演,柏林在中國市場的影響力說不定能翻一番。
如果能轉化爲文化棋子,那他完全可以藉此更進一步,成爲某個A類電影節的藝術總監,未來未必不能執掌柏林,或者威尼斯,甚至戛納。
姚雁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沈導在忙新電影的籌備,實在抽不開身。你有什麼想法,跟我談也是一樣的,我會完整轉達。”
姚雁要是知道對方的想法,是真的會笑。
太能幻想了!
把姚姐都逗笑了!
“代理公司的事情,我這邊已經和公司溝通過了。”
姚雁直接切入正題,她是真沒心思玩過家家。
眼下《高跟鞋姐妹》項目選角如火如荼進行,招商工作也逐步落實,三千萬製作成本,全部收回不說,還有賺頭。
如果《高跟鞋姐妹》成績能達到《新世紀青年》,還要再加三千萬,都是電影票房之外的收益。
《綠草地》製作成本才50萬,柏林電影節市場本身就小,去掉代理費用,最後能收入幾萬歐?
而且姚雁也從沈逸達那裏獲得了整件事的信息,製作《綠草地》這部戲的目的已經達成,就是解決寧昊的思想包袱,不要陷入文藝、商業的糾結之中。
目的已經達到了,沈逸看重的是寧昊下一部戲,商業電影。
“如果簽約了你推薦的那家代理公司,我們希望得到一個明確的承諾,《綠草地》進入明年的主競賽單元。”
弗洛裏安了一下眼睛,“代理公司的推薦只是我個人基於專業判斷的建議,與柏林電影節的選片結果沒有直接關係,”
姚雁不想廢話,“我們選擇柏林電影節,是帶着誠意的。”
“其他電影節也向我們發出了邀請,戛納、威尼斯的條件也很優厚。我們只是覺得,柏林是第一次接觸我們的,我們願意和你們合作。”
是《綠草地》選擇柏林電影節,不是柏林電影節選擇《綠草地》。
弗洛裏安的表情了一瞬,他很少遇到像姚雁這樣直接把條件拍在桌上的中國電影人。
但弗洛裏安也明白,對方手裏有牌。
寧昊的《綠草地》在東京的展映反響非常好,各大電影節的選片人都在後面排着隊。
柏林不過是諸多選擇中的一個,並不是唯一的選擇。
弗洛裏安道:“我會盡力協調,爭取讓《綠草地》進入主競賽單元。”
“那就提前感謝邁雅先生了。”
"
姚雁站起身,說到:“我們這邊也會盡快確定代理公司的簽約事宜,只限歐洲地區的代理權。日本的代理我們已經交給了北野武工作室。”
送走弗洛裏安之後,姚雁回到辦公室,靠在椅背上,閉着眼睛揉了揉太陽穴。
想着想着,有些恍惚。
放在一年前,她還在廣告公司給甲方改不知道多少版方案。
那時候她是乙方,是求人辦事的那一方。
每一個甲方都像大爺一樣供着,而現在,她是掌握着電影項目上下遊話語權的那個人。
柏林電影節要是敢消遣她,敢拿了代理權卻把《綠草地》踢到邊角料單元,她會讓對方付出代價。
這種底氣,是沈逸達給她的。
時間如水。
11月底,歷經三週的《高跟鞋姐妹》選角工作正式完成。
三十多個角色全部確定了演員。
首先是5人姐妹團,範氷氷飾演柳夢雅,楊蜜飾演溫靜嫺,霍斯燕飾演周莉,白百合飾演方可可,唐妍飾演李小曼。
重要角色,黃小明飾演柳夢雅的教練,周訊客串溫靜嫺的小姨,羅金飾演周莉的家族恩怨線的對手戲男友,陶慧旻飾演方可可繼母,紋章飾演方可可繼弟,鄭霜飾演李小曼遇到的絕症小女孩。
再加上其他角色,一共34個角色。
騰達影視建立了《高跟鞋姐妹》電影官網,在網站和媒體上公佈了首批演職人員名單,並宣佈相關演員將陸續進組,開始封閉式的角色體驗和訓練。
與此同時。
《綠草地》那邊也傳來了好消息,柏林電影節的談判完成了。
《綠草地》的歐洲版權代理籤給了一家柏林電影節推薦的德國公司,日本代理則籤給了北野武工作室。
“寧昊那邊完事了?”
沈逸達坐在車裏,問副駕駛上的姚雁。
“簽了,歐洲代理只限歐洲地區,其他地區的版權還在我們手裏。”
姚雁翻了翻手機,補充道:“顧長偉的《孔雀》好像也和柏林談得差不多了。”
“寧昊問了我一個挺有意思的問題,加上《綠草地》,今年柏林主競賽單元就有兩部中國大陸的電影了,會不會有問題?”
沈逸達笑了一聲,“柏林電影節有規定說一個地區只能有一部電影進主競賽嗎?”
姚雁想了想,“好像沒有明文規定。”
沈逸達的語氣很放鬆,“那有什麼問題?柏林電影節爲了藝術突破慣例,提攜年輕電影人,展示中國電影新力量,媒體會這麼寫的。”
姚雁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是這麼想的?”
“不重要,重要的是柏林那邊會這麼做。”
沈逸達淡然說,“規則這個東西,從來都是爲制定者的便利服務的。”
就像國籍法,有人持雙國籍沒註冊,按理說國籍失效了,但真要辦他的時候,還是能拿本國法律來辦他。
規則豈是不變之物?
規則是爲了自己的方便而存在的,想打破的時候就打破,不想打破的時候就拿它來卡人。
關鍵只在於,值不值得爲你打破。
沈逸達看向窗外的霓虹:“寧吳值得,他講故事的能力比六代那幫人強出一截。柏林需要在中國增加影響力,我的分量也擺在那裏。他們想通過寧吳來釣我,我沒接招,但也沒把路堵死。
姚雁跟着沈逸達,漲了見識,但也經常觀念破碎。
合着這些算計,沒一點和藝術有關唄?
“所以柏林這次是下了血本了?”
“他們什麼也沒付出,就是一點媒體資源,柏林就是雞肋,沒有多少好處。”
沈逸達不是很看得上。
只是他也不是很抗拒,《綠草地》上柏林還有一個好處。
騰達不只是商業片敘事上獨樹一幟,文藝片是遵從西方敘事的,可以進一步分化媒體。
沈逸達也有壓力。
港圈封殺,媒體批評抄襲,各種輿論風暴,最近兩個月沒停過。
車子緩緩停在了慈善晚宴的會場門口。
紅色的地毯從入口一直鋪到馬路邊,兩邊擠滿了端着相機的記者。
沈逸達整了整西裝領口,打開車門。
啪啪啪!
不一定是鼓掌聲,也有可能是閃光燈!
閃光燈瞬間像暴風雨一樣劈頭蓋臉砸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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