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老?這個名字一出,衆人皆是一愣。
沈茶眉頭微蹙,輕聲重複了一遍:“莫老?是……當年在邊關救過我的那個莫老?”
薛牧點點頭,神色平靜卻帶着幾分敬重:“就是他。你們都不知道嗎?莫老年輕時曾在天香樓掌勺三十年,後來因爲一場變故,離開了揚州,雲遊四方,最後落腳在嘉平關外的山中,開了個小食鋪,專做素齋與藥膳,救治了不少流民和傷兵。”
“原來如此!”金苗苗猛地一拍大腿,“我說怎麼覺得這名字耳熟!前年我去嘉平關送藥材的時候,路過那個小鋪子,喫過一碗‘清心蓮子羹’,那味道……至今難忘。我當時還問老闆是誰教的廚藝,他說是‘一位故人所授,不敢言師’。沒想到,竟是天香樓的傳人!”
“難怪。”楚寒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我一直覺得你那碗羹湯裏有股熟悉的香氣,像是天香樓早年一道失傳的‘雪照雲光’。原來是你無意中嚐到了真傳。”
“可莫老爲何會離開天香樓?”沈茶低聲問道,眼中閃過一絲擔憂,“我記得他身子雖瘦弱,但精神極好,絕非因病退隱之人。”
薛牧沉默片刻,端起茶杯吹了口氣,緩緩道:“因爲他不肯做一道菜。”
“一道菜?”蕭鳳歧挑眉,“什麼菜值得一位大廚爲此背井離鄉?”
“**血玉芙蓉**。”
三個字出口,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三太爺的臉色微微一變,低聲道:“這道菜……我還記得。那是石家設宴時點的頭牌,說是祖上傳下的祕方,要用十歲以下孩童心頭一點熱血,配以雪蓮、鹿茸、冰蠶絲燉煮七日而成,名爲滋補,實爲邪術。當年天香樓的老掌櫃都不敢接這單生意,唯獨新來的少東家爲了討好石家,硬是逼着廚房做出來。”
“莫老當時就掀了鍋。”薛牧的聲音冷了下來,“他說,‘我入廚行六十載,只爲養人命,不爲斷人命。此菜若出我手,天地不容。’當晚便燒了廚籍,揹着包袱走了,再沒回頭。”
衆人默然。
良久,金苗苗咬牙道:“所以……石家連飯莊都不放過?連一口喫的都要沾上人命?”
“何止。”楚寒冷笑,“他們買通了揚州府的官吏,在城外設了十幾個暗窯,專門囚禁被拐來的少年少女。活不過三日的,屍首賣給藥鋪煉丹;能撐住的,挑出資質好的送去各大世家做奴婢、舞姬,甚至是??替身。”
“替身?”夏久聽得毛骨悚然,“什麼意思?”
“有些世家子弟怕死,又貪圖享樂,便找相貌相近的孩子做‘影奴’。”沈茶聲音低沉,“出門坐轎的是影奴,遇刺受傷的是影奴,甚至……娶妻圓房的也是影奴。本尊躲在幕後,逍遙自在。”
“畜生!”齊志峯猛地站起身,臉色漲紅,“這種事也能做得出來?”
“不是能不能,而是早已習以爲常。”蕭鳳歧放下碗,目光幽深,“我姑祖曾說過,她五歲那年在天香樓見到石太夫人,那時她不過是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還分給姑祖一塊桂花糕,笑着說‘姐姐喫甜的,就會忘記苦的事’。誰能想到,幾十年後,正是這個說着甜話的女孩,親手將無數孩子推進火坑?”
“人心易染。”三太爺長嘆一聲,“一塊白玉落入污泥,若無人拉一把,終究會被濁水浸透。”
“可莫老沒有被染。”沈茶忽然抬頭,眼中泛起光亮,“他在最髒的地方守住了乾淨。那一碗蓮子羹,不只是滋味動人,更是……一種堅持。”
“是啊。”薛牧輕輕笑了,“所以他走遍天下,只做素齋。他說,葷腥本無罪,但若沾了冤魂,便不能再入口。唯有青蔬豆腐,清水白米,才能洗淨人間戾氣。”
“那我們現在還能找到他嗎?”沈茶急切地問。
薛牧搖搖頭:“去年冬天,有人見他在終南山腳下施粥,之後便沒了音訊。有人說他病倒了,被一位遊方道士帶走;也有人說,他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不願連累旁人,獨自進了深山,說是要‘歸於塵土,還清業障’。”
“他欠誰的業障?”金苗苗怒道,“分明是世人負了他!”
“或許吧。”薛牧淡淡一笑,“但他總覺得,當年若能早一步勸動天香樓上下拒接石家訂單,或許就能少害幾十條性命。這份執念,纏了他一輩子。”
衆人再度陷入沉默。
夜風穿堂而過,吹得檐下銅鈴叮噹作響。
忽而,夏久抬起頭,問道:“對了,那天香樓現在誰在管?是不是也跟石家有牽連?”
“沒有。”楚寒搖頭,“當年事發後,天香樓立刻與石家劃清界限,少東家被逐出族譜,老掌櫃當衆焚燬所有與石家往來的賬冊,宣佈閉門三月,以示懺悔。復業之後,改做公益,每逢災年必開棚施飯,還專門收留孤女孤兒,教她們學廚藝、識字讀書。”
“竟有此事?”沈茶驚訝。
“你不信?”三太爺笑道,“今年春上,我路過揚州,親眼所見。門口排着長隊,全是衣衫襤褸的孩子,每人領一碗熱湯麪,外加兩個肉包子。牆上掛着一塊匾,寫着四個字??‘潔心持竈’。”
“潔心持竈……”沈茶喃喃重複,眼眶微熱。
“更難得的是,他們重新啓用了‘包羅萬象’這道菜。”楚寒說道,“但規矩變了。不再由廚師隨意搭配,而是每一份食材都必須標明來歷,且需經三位食客聯名推薦方可入鍋。比如,某日有人送來一對野山菌,是獵戶冒着大雨從懸崖採來,只爲給病重的母親換口營養;又有一回,漁民獻上一條百年罕見的銀鱗鯉,說是捕到之後夢見亡兒託夢,讓他送給天香樓做善食。這些故事,都被記在一本《萬象錄》裏,擺在大堂中央,供人翻閱。”
“所以,這道菜已經不只是味道,而是一種見證。”蕭鳳歧輕聲道。
“沒錯。”薛牧點頭,“每一口,都是人性的微光。”
“那……我們能不能把莫老的故事也寫進去?”沈茶忽然站起身,“哪怕他已經不在了,也應該讓更多人知道,曾經有這樣一個人,寧可放棄百年名店,也不願沾染一絲血腥。”
薛牧看着她,許久,緩緩道:“其實……已經有一頁了。”
“真的?”
“第十三卷,《守味者》。”薛牧從懷中取出一本薄冊,封皮已泛黃,邊角磨損嚴重。他輕輕翻開,指着其中一頁。
衆人湊近看去。
只見紙上墨跡蒼勁,寫道:
> **莫姓者,不知其名,人稱莫老。**
>
> 年逾七旬,瘦骨嶙峋,然雙目如星,語氣溫和。
>
> 曾爲天香樓首廚,精於齋膳,尤擅化平凡爲神奇。其所制素雞,形味俱似真物,僧俗皆贊。
>
> 嘉平十二年冬,石家索‘血玉芙蓉’,衆廚惶恐,莫老獨斥之:“此非食也,乃祭鬼之羹!”遂碎鍋斷薪,焚籍而去。
>
> 後蹤跡飄零,或見其於邊關煮粥濟貧,或聞其入山採藥救人。凡其所至,疫癘退散,饑民得安。
>
> 有小兒問:“爺爺做的飯爲什麼這麼香?”
>
> 莫老笑曰:“心淨,則味清。”
>
> 至今,天香樓每逢初一十五,必設空座,置一碗白飯、一碟青菜,謂之“留席待歸”。
>
> ??《萬象錄?卷十三》
讀罷,四下寂靜。
金苗苗已是淚流滿面,哽咽道:“這樣一個好人,怎麼會沒人知道?”
“不是沒人知道。”楚寒輕聲道,“是我們太忙於追查惡人,忘了記住善者。”
“那從今天開始,我們要記住。”沈茶擦去眼角的溼潤,堅定地說,“不只是莫老,還有那些被拐走卻沒能回來的孩子,那些無聲無息消失的無辜者,他們的名字,都應該被寫下。”
“說得對。”三太爺站起身,走到屋角的書架前,取下一卷空白竹簡,“我這就開始整理名錄。凡是已知受害之人,無論生死,皆錄於此。若有後續消息,隨時增補。”
“我來幫忙抄寫。”薛牧放下茶杯,挽起袖子。
“我也來!”夏久跳起來,“我會寫字!”
“那我就負責收集資料。”金苗苗抹了把臉,“江南一帶的案子,我師父當年查過不少,我可以回去問他。”
“我去聯絡各地義莊、寺廟。”蕭鳳歧道,“很多無名屍骨都寄存在那裏,或許能找到線索。”
“至於石家餘黨……”楚寒眼神一冷,“一個都不能放過。他們可以否認罪行,但我們不能讓他們逃脫懲罰。”
沈茶望着跳躍的燭火,輕聲說道:“有時候我在想,爲什麼惡人活得那麼坦然,而善良的人卻總要揹負愧疚?莫老明明什麼都沒做錯,卻覺得自己有罪;石家作惡多端,反而高枕無憂幾十年。”
“因爲他們心中無光。”一直沉默的沈酒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有力,“沒有光的人,看不見自己的影子,自然不知道自己有多醜陋。而有光的人,哪怕只是一星半點,也會照見自身的不足,於是不斷自省,不斷前行。”
他頓了頓,看向妹妹:“所以,別羨慕他們的坦然。真正的勇敢,是在黑暗中依然選擇點燈。”
沈茶怔住,隨即露出微笑:“哥,你說得真好。”
窗外,月光灑落庭院,如霜似雪。
遠處傳來打更聲,三更天了。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名侍衛衝進院子,跪地道:“稟各位大人,西京城急報!”
“說!”
“天香樓京中分店昨夜遭人縱火,廚房盡毀,所幸無人傷亡。但……但在廢墟之中,發現了一具屍體,身穿粗布衣,懷中緊抱一隻陶罐,罐內尚存半份未燃盡的‘包羅萬象’。經辨認,疑似……莫老遺物。”
全場驟然肅靜。
薛牧猛地站起,聲音顫抖:“那隻陶罐……上面可有標記?”
“有。”侍衛低頭,“罐底刻着兩字??‘心清’。”
“心清……”薛牧閉上眼,淚水滑落,“是他,真的是他……他回來了,哪怕只剩最後一口氣,也要把這一鍋‘萬象’送到京城,送到人們面前。”
沈茶衝到院中,仰望星空,嘶聲喊道:“莫老!您聽見了嗎?我們都記得您!我們不會讓您白白犧牲!”
風起雲湧,星辰閃爍。
彷彿天地回應,一道流星劃破夜空,轉瞬即逝。
次日清晨,沈茶召集衆人,在嘉平關城樓上立碑。
碑文由三太爺親筆撰寫:
> **嘉平義士莫公之位**
>
> 守一味之正,拒萬金之誘;
> 行千裏之善,留百世之香。
>
> 心淨則味清,人正則世昌。
>
> 凡食此間一飯一蔬者,
> 當思來處不易,勿忘持竈之人。
碑成之日,天降細雨,潤物無聲。
而就在同一天,西京城天香樓原址上,一羣孤兒少女自發組織起來,重建廚房。
她們依照《萬象錄》中的記載,親手熬製第一鍋“包羅萬象”。
食材簡單:白菜、豆腐、紅薯、蘑菇、一小塊臘肉,還有一撮從南方快馬加鞭送來的乾貝。
沒有珍饈美饌,卻香氣撲鼻。
開鍋之時,所有人圍坐一圈,默默許願。
一個小女孩舀起一勺湯,喝了一口,突然笑了:“好甜啊。”
旁邊的孩子問:“湯是鹹的,你怎麼說甜?”
她認真地說:“心裏甜。”
消息傳到嘉平關,沈茶正在練劍。
聽罷,她停下動作,望着遠方輕輕說道:“莫老,您聽見了嗎?您的味道,回來了。”
風過林梢,似有低語。
彷彿有人輕聲回應:
“心清,則味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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