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又是臉一黑,別過頭去。這程咬金四十歲娶了清河崔氏女,這事兒,甚至還是陛下張羅的。
當時的李建成有太子名分,又長期安撫山東,李建成麾下魏徵、王珪都曾爲李建成經營河北,大量山東士族傾向李建成...
甘露殿內燭火搖曳,青煙嫋嫋升騰,映得李世民半邊臉沉在暗處,半邊臉浮於光下,竟如銅鑄鐵澆的判官面相。他負手而立,袍袖垂落,指尖微顫,卻不是怒極,而是某種久壓未發、驟然被撬動的驚疑——那驚疑之下,是君王對權柄失衡的本能警覺,是對宗室血脈裏竟生出如此鋒刃的錯愕,更是對一個十歲稚子竟能以命爲楔、撬動朝局根基的震怖。
李象仍跪着,額頭抵地,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杆不肯彎折的槊。他聽見衆人退去的腳步聲、衣袍窸窣聲、殿門合攏時沉悶的“咔嗒”一聲——那聲音落定,整座大殿便只剩他與這位大唐天子的呼吸聲。一個粗重,一個綿長,卻都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抬起頭來。”李世民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鐵錘砸在金磚上,嗡嗡作響。
李象緩緩仰首。額上已見青痕,脣角裂開一道細血口,是他方纔叩首太狠所致。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黑瞳深處似有炭火在燒,燒盡怯懦,燒盡試探,只餘赤裸裸的灼灼逼視。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足足半盞茶工夫,忽而冷笑:“好一個‘禮部員外郎李象’……你倒真把自己當朝廷命官了?”
“孫兒本就是禮部員外郎。”李象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陛下親授敕牒,印信尚在東宮書房匣中鎖着。若非此職,孫兒如何能調閱鹽政舊檔?如何能查出張亮府下七十二家鹽鋪,皆用同一商號‘廣濟祥’掛名,而該號東主,實爲其義子張三畏;又如何能知,刑部去年九月駁回十八起鹽市訟狀,其中十七份卷宗末尾,俱有張亮硃批‘毋複議’三字?”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孫兒若非禮部員外郎,便連這‘毋複議’三字,也無權看見。”
李世民眉峯一跳,眸光驟然銳利如刀:“你查刑部卷宗?”
“不止刑部。”李象迎着那目光,不避不讓,“孫兒還查了戶部鹽課司三年出入賬冊。貞觀十六年,長安鹽稅入國庫者,計二十三萬六千貫;而同期長安坊市所售鹽斤,按市價折算,應收鹽課應逾四十七萬貫。差額二十三萬貫,去了何處?賬冊上寫‘損耗’‘轉運折耗’,可孫兒託孫神醫訪遍京兆三十家車馬行、五十家腳店,方知自貞觀十四年起,張亮私設鹽棧十一處,專走暗渠,繞過官卡,鹽車皆掛‘勳國公府邸採辦’木牌,關津守吏見牌即放——那‘損耗’二字,便是他張府私倉裏堆成山的雪白鹽粒!”
李世民沉默。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腰間玉帶扣,那枚蟠龍銜珠的羊脂玉佩,溫潤細膩,此刻卻似滾燙烙鐵。
“你可知,你這般查,是在掘朝廷的根?”他聲音低下去,近乎耳語,“張亮不是孤例。魏徵府上綢緞莊、長孫無忌弟長孫順德的酒坊、甚至……你祖父我當年秦王府舊部,多少人家不在市井做些營生?食祿者不得與民爭利?呵……若真照此律辦,貞觀朝堂,怕是要空一半。”
“那就空一半!”李象猛地起身,袍角掃過金磚,發出清越之聲,“空得乾淨,纔好立新!孫兒不查張亮,是因他貪;孫兒查張亮,是因他毒!他以刑獄之權,養鹽利之蠹,以百姓竈上一勺鹽,換自己庫裏萬兩金!這等蠹蟲,蛀的是糧倉,啃的是人心,吸的是大唐的骨髓!今日不除,明日必成燎原之勢!待到流民遍野、餓殍塞道,陛下再揮劍斬之,可還來得及?!”
話音未落,李世民已抬手,一記響亮耳光抽在他左頰!
“啪——”
聲音清脆,震得樑上積塵簌簌而落。
李象頭被打得偏過去,嘴角霎時湧出血絲,可他竟未捂臉,只是慢慢轉回頭,臉上五道指痕迅速泛紅,眼中卻無一絲痛楚,唯有一片冰寒的澄澈:“孫兒挨這一掌,是替天下喫貴鹽的百姓挨的。陛下若覺得打輕了,儘管再打。可打完之後,請陛下告訴孫兒——您到底是要一個忠心耿耿、卻讓百姓喝不上淡鹽湯的張亮,還是要一個頂撞君父、卻讓十萬長安庶民日日能買得起三文錢一升鹽的李象?!”
李世民的手僵在半空,指節捏得發白。他死死盯着李象,胸膛劇烈起伏,彷彿有千鈞巨石壓在心口,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忽然想起承乾。那個曾經溫順聰慧、親手爲他研墨侍膳的太子,也是在某個春日午後,跪在太極殿前,一字一句說:“父皇,兒臣恐難承社稷之重……”那時他以爲那是少年怯懦,是心志未堅。可如今,眼前這少年,分明將整個大唐的重擔扛在肩上,以稚齡之軀,硬生生鑿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逼他直視這盛世表皮之下潰爛的膿瘡!
“你……”李世民聲音沙啞,竟有些哽咽,“你當真不怕死?”
“怕。”李象抹去脣邊血跡,動作乾脆利落,“怕得夜不能寐。可更怕的是,某一日醒來,聽見東市賣炭翁哭嚎——說他女兒餓死前,最後一口喫的,是舔舐牆縫裏滲出的鹹霜;怕聽見曲江池畔,老農指着枯死的稻田說,不是天旱,是鹽鹼太重,地裏再長不出活物——只因張亮嫌官鹽利薄,將劣鹽混入灌溉渠水,逼百姓高價買他府裏精製‘雪晶鹽’!孫兒若怕死,便不會燒他門楣;若怕死,便不會當殿告他謀反;若怕死,便早該學那些‘聰明人’,閉嘴,裝傻,等着哪日張亮的爪牙也伸進東宮,掐斷我阿耶最後一點活氣!”
他深深吸一口氣,目光如炬:“陛下,孫兒不是要殺張亮。孫兒是要殺‘張亮們’!殺掉這滿朝上下,以爲法可徇私、利可欺民、忠可買賣的僥倖之心!孫兒要讓所有人知道——哪怕您是凌煙閣功臣,只要敢把手伸向百姓竈膛裏的鹽罐,孫兒就敢把這手剁下來,扔進渭水餵魚!”
甘露殿內靜得可怕。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光暈晃動,將兩人身影投在蟠龍金柱上,一大一小,一立一躬,彷彿遠古圖騰裏,初生之蛟正昂首挑戰盤踞雲巔的蒼龍。
李世民久久未言。良久,他緩緩轉身,踱至御案前,親手提起紫毫,蘸飽濃墨,在一張素箋上疾書數字。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鹽政歸戶部,專設鹽務司,統轄天下鹽引、定價、稽查。凡食祿者,無論勳戚、朝官、宗室,其名下產業,須具實呈報戶部備案,違者,削爵奪祿,永不敘用。”**
寫罷,他擲筆於案,墨汁四濺如血。
“拿去。”他將素箋推至李象面前,“朕準你所奏。鹽政,由你督理。即日起,你爲鹽務司使,秩比三品,可直達天聽,不必經尚書省。”
李象一怔,未接。
“陛下……孫兒並非求官。”
“朕知道。”李世民聲音疲憊,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你要的是刀。朕給你刀柄,但刀鋒往哪裏砍,得由朕握着——否則,今日你砍張亮,明日便有人砍你阿耶。這把刀,朕既給了你,便容不得你亂劈。”
他俯身,直視李象雙眼:“李象,朕給你三個月。三個月內,鹽價回落至貞觀十年舊制,長安鹽市無一私販,所有掛靠勳貴名下的鹽鋪,盡數轉爲官營或由良善商戶競標承租。若不成……”
李世民頓了頓,目光如冰錐刺入少年眼底:“你阿耶承乾,便永遠囚於黔州。而你,朕會親自送你去嶺南,種一輩子甘蔗。”
李象瞳孔驟縮。這不是威脅,是交易。是以承乾性命爲籌碼,換他放手一搏的生死契書。
“若成了呢?”他問,聲音低沉。
李世民沉默片刻,從御案暗格中取出一方錦匣,掀開盒蓋。裏面靜靜躺着一枚烏金令牌,非虎符,非魚符,形如半月,正面鐫“承乾”二字,背面刻“貞觀十六年冬,太宗手賜”。
“這是朕當年,親手爲承乾所制的東宮調兵令。”李世民指尖撫過冰冷的令牌,“他叛逆之前,從未用過。朕留着它,是等他回頭。如今……朕把它交給你。若你真能滌盪鹽弊,讓長安百姓竈上鹽味回甘,這枚令牌,朕便準你持之,赴黔州,接你阿耶回長安。”
李象渾身劇震,手指顫抖着伸向錦匣,指尖觸到令牌剎那,一股寒意直衝天靈——這不是恩赦,是枷鎖。是李世民將承乾的命,系在他李象的刀鋒之上。成,則父歸;敗,則父亡。這比任何酷刑都更甚。
“孫兒……領旨。”他雙手捧起令牌,烏金沉甸甸壓入手心,彷彿捧着一座將傾的東宮。
李世民卻忽而伸手,解下自己腰間那枚蟠龍玉佩,塞進李象手中:“拿着。此物見之如朕親臨。若有勳貴阻撓,你可持此佩,直接鎖拿其家主,押赴大理寺候審。但記住——”他目光如電,“只準鎖拿,不準擅殺。審訊,必須由大理寺卿、刑部尚書、御史中丞三司會審。朕要的是鐵證,不是血案。”
李象攥緊玉佩,溫潤玉質被掌心汗浸得發潮,卻像握着一塊燒紅的炭。
“還有一事。”李世民轉身,望向殿外沉沉夜色,“張亮今日雖退,明日必遣心腹密探東宮、盯梢你身邊每一個人。你那七百義子,朕已命右武衛將軍尉遲寶琳暗中編冊,列爲‘鹽務協防義勇’,歸你節制,但糧餉由衛府支給,不入你東宮賬目。你可用他們查鹽,不可用他們殺人——明白?”
“孫兒明白。”
“很好。”李世民頷首,語氣緩和了些許,“去吧。明日辰時,戶部、鹽課司、京兆尹,三司主官皆在尚書省西廊候你。朕要看到你的章程。”
李象躬身欲退,忽聽李世民在身後低聲道:“李象。”
他頓住。
“你阿耶……”李世民的聲音極輕,幾不可聞,“他當年,也曾在甘露殿,指着地圖,說要修一條貫通南北的漕渠,讓江淮稻米,三日達長安。朕當時笑他癡……”
李象喉頭一哽,未應,只重重叩首,額頭再次撞在冰涼金磚上,發出沉悶聲響。
他起身離去,步履沉穩,未回頭。殿門開合之間,夜風湧入,吹得燭火狂舞,將御案上那張墨跡未乾的素箋映照得忽明忽暗,上面“鹽務司”三字,如刀劈斧鑿,深深嵌入大唐律令的裂縫之中。
李世民獨自立於殿心,久久未動。良久,他踱至殿角一架青銅仙鶴燻爐旁,掀開爐蓋。爐內灰燼尚溫,底下赫然壓着一疊未曾焚盡的紙頁——正是李象先前所呈《鹽弊十策》的殘稿。紙角焦黑,字跡模糊,唯有一行小楷猶清晰可辨:
**“民之鹽,非權貴之利藪;國之利,豈可私囊之淵藪?鹽在民竈,即在國心。”**
李世民伸出手指,輕輕拂過那行字,指尖沾了灰,卻未擦拭。他凝視着那點灰燼,彷彿在看一個早已註定、卻剛剛被點燃的星火。
殿外,更鼓三響,已是子時。
長安城萬家燈火漸次熄滅,唯有東宮方向,一盞孤燈徹夜未熄。燈下,李象正伏案疾書,狼毫飽蘸濃墨,筆鋒如劍,在素絹上縱橫捭闔——
**《鹽務司初立章程》**
**第一則:鹽引實名。凡商販運鹽,須持戶部簽發鹽引,引上印‘鹽務司監’硃砂大印,引貨同驗,逾期作廢;**
**第二則:鹽價公示。每旬初一,於東西兩市、各坊坊門張榜,列明官鹽售價、成本構成、運輸耗損明細,童叟無欺;**
**第三則:義勇巡鹽。七百義勇分作二十隊,輪值巡檢,但凡發現私鹽、摻假、哄擡者,即刻鎖拿,押赴鹽務司衙署,不得擅入私宅搜查……**
墨跡未乾,窗外忽傳來細微響動。李象抬頭,只見一隻雪白信鴿撲棱棱飛入窗欞,爪上繫着一枚小小的青銅鈴鐺,叮咚作響。
他解開鈴鐺,展開內裏素箋,僅一行字:
**“張亮已遣心腹,攜萬金赴嶺南,欲賄黔州都督,加害承乾。速決。”**
李象捏着素箋,指節捏得發白。他霍然起身,推開殿門,夜風灌入,吹得滿案紙頁嘩啦作響。他望着東宮高牆之外,那輪懸於終南山巔的冷月,月華如練,無聲傾瀉。
他緩緩抬起右手,將那枚烏金令牌,緊緊按在胸口。
那裏,心跳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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