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科幻小說 > 詭案追蹤 > 合契黑白(下)

  

  【下】

  H市,遠洋貿易公司,董事長辦公室。

  “行了,這次會就開到這兒吧,先這麼辦着,還有什麼問題再遇到再說。”李光北放下手頭的文件,對下面的員工宣佈。

  會議室內的人紛紛起身,離開辦公室。

  這時,李光北的祕書許傑走了過來:“李哥,萬華酒店的劉總剛纔又打電話來了,想跟您約今天下午談上次說的進口的事情。”

  聽到許傑的這句話,李光北一下子樂了出來:“又來電話了啊?他這是第幾次了?”

  “第三次。”

  李光北點點頭:“呵,我倒沒想到這老傢伙這麼有毅力。我今天一會兒有什麼事兒沒?”

  “今天下午三點市裏面有一個會需要您參加,這之前沒什麼安排。”

  “那行,那就給那老頭兒一個機會,讓他過來吧。”

  李光北這話還沒說完,一陣嗡嗡聲就響了起來。李光北拿起手機,當看到來電顯示上的人名的時候,臉上露出微笑。

  “行了,你先出去吧。”他揮揮手把許傑攆出門外,然後才接起電話。

  “喂,陳大檢察官,好久不見啊。”

  “這兩天單位事有點多。”電話中,陳東的聲音聽着比平時略顯沙啞,他問道:“你今天中午有事麼?”

  “幹什麼?”

  “程晉松不是受傷住院了麼,我想去醫院看看,想問你要不要一起去。”

  “怎麼,你不光把沈嚴當閨女了,還把程晉松當女婿啦?他受傷,你去看什麼?”

  “你們這回好歹也是合作了一次,就算是同事住院,去看看也很正常吧?再說,我還想順便請你喫個飯來着,上次線人的事,我不是答應欠你一頓飯麼。”

  聽到這句話,李光北眼中閃過一絲愉悅。“如果爲了這個,我還值得跑一趟。”

  “那行。那我大概半個小時後到你樓下,到了給你打電話。”

  “好。”

  大概是估計李光北應該打完電話了,李光北掛斷電話不久,許傑就敲門再次走了進來:“李哥,已經跟劉總訂好了,一會兒中午十一點,萬……”

  “我中午有別的事兒了,讓他再改個時間吧。”李光北打斷許傑的彙報,站起身來:“另外,我一會兒出去,沒事別給我打電話。”

  聽到李光北突然改口,許傑有些錯愕,可他並沒有多問,只是點點頭,認真回答:“是,李總。”

  半小時後,一輛熟悉的本田CRV出現在公司的樓下,許傑看到李光北熟門熟路地上了那輛車,然後車子啓動,很快消失在街邊的拐角處。

  陳東是從檢察院直接過來的,大概是最近工作太忙了,他的臉色有些憔悴,眼睛下方也有明顯的黑眼圈。李光北一看就是一皺眉:“你這是又熬了幾天?你們怎麼幹起工作來都這麼不要命的?”

  陳東被李光北這突然的發作弄得一愣,隔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哦,最近在對抓住的人進行調查取證,所以事情比較多。”這次的聯合行動抓捕了多名瀆職分子,整個檢察院所有人都撲在這上面了,每個人都忙得昏天黑地。

  “怎麼樣,是不是沒有想到,你們的組織內部竟也有這麼多蛀蟲?”李光北看着陳東,口氣中帶着點兒幸災樂禍。

  “每個組織都不可能完全沒有蛀蟲,你要不是找到了魏遠手下的蛀蟲,怎麼可能知道他偷運du品的船次信息?”陳東口氣平和,像是在單純地討論學術問題。

  聽陳東如此說,李光北忍不住笑了:“嗬,陳大檢察官,你這麼說可就不對了,人家姑娘棄暗投明,冒着生命危險向你們提供自己老闆的犯罪信息,你卻說人家是蛀蟲,我真替那姑娘寒心。”

  “什麼?!“陳東喫了一驚:“那人是個姑娘?!”

  李光北面帶微笑,顯然是默認。

  李光北之前對線人的事情諱莫如深,所以陳東從來也沒問過。如今看李光北主動提起,陳東便順着問了下去:“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那女的叫夏雨,是魏遠公司的一個助理,負責他們公司的水運船次記錄的。”李光北解釋說:“當初魏遠收買我手下人,想跟我搶海上貿易的時候,我就懷疑這小子是不是想幹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所以發現老丁喫裏扒外後,我就試了他一下,結果真被我試了出來,原來這小子是想借海運販du。魏遠大概也是發現老丁把他這祕密泄給了我,所以才殺了他還想嫁禍我的,”說到這裏,李光北微笑着看了陳東一眼:“只可惜姜建東手腳不高明,被你和沈嚴發現了問題。”

  陳東看了李光北一眼,沒有說話。

  “那案子結束後,我就開始想辦法查魏遠販毒的事兒。”李光北接着說:“我拉攏過姓魏的手下的幾個傢伙,也試着讓我的人打進內部,可是都沒有成功。後來,費了好大力氣,我才發現夏雨這個女人。魏遠的一個手下告訴我說,魏遠的一個心腹師爺跟這女人的關係似乎不一般。我開始以爲這女人是那師爺的情人,可是後來跟了這女人一段時間發現不是那麼回事兒。這女人規規矩矩,自己帶個孩子,不像是那種人。而且那師爺跟這女人的關係並不曖昧,倒像是恩威並施多一點。那時候我開始懷疑,這女人可能跟魏家那些地下交易有關。於是我就讓人去仔細調查這個夏雨,結果發現,這女人原名叫夏雪,是正經名牌大學畢業,在校期間風評還不錯。我看這女人不像是是非不分的樣兒,於是就開始派人暗中跟她接觸,一點兒一點兒滲透。我花了足足五個月的時間,終於讓這女人鬆了口。她跟我說,自己上大學時候交過一個男朋友,還懷了他的孩子,可這男的突然就失蹤了,她不顧爹媽反對非把孩子生了下來,因此跟家裏徹底鬧翻。這些年她自己帶着孩子生活,想等那男的回來。可是五年多了,那男的卻一直沒動靜,她心裏也越來越不抱希望。她當時跟我說,無論是死是活,只要我能找到那男人的消息,讓她弄個明白,她就答應幫我的忙。”

  “所以你就去找了?”陳東問。

  “呵,這就得感謝你女兒女婿了,”李光北笑了出來:“我剛準備派人去查,S市那邊就傳來消息,說發現了一個死了多年的死屍,我一看那死者的復原圖,正是我要找的人。於是我就給沈嚴打了個電話,告訴他,只要他能查出這個死者的死因,我就把當年趙剛案子的真相告訴他。”

  “沈嚴查出來了?”

  “嗯,用了不到一個月。”李光北微笑着說:“這小子查案確實有點兒本事。”

  語氣中有淡淡的欣賞。

  難得從李光北口中聽到這麼正經的誇獎,陳東忍不住笑了笑。他接着問:“然後,夏雨就同意幫你忙了?”

  “是。這女人將她所記錄的魏遠公司每次船運信息都給了我,我的人很快就發現,這其中有那麼幾個人,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出一次海,而且每次他們一起出海時,魏遠總會有些貨是輾轉從金三角那邊兒過來的,於是這事兒就很明顯了。”

  “那你爲什麼不直接把這消息告訴海關那邊,反倒是告訴我?”說實話,當初聽到李光北跟他說這件事的時候,他真的曾經懷疑過李光北是不是在耍他。

  “你那時候不是被魏遠那小子陷害了麼,”李光北看了陳東一眼,說:“那怎麼說也是被我牽連的,我當然得還你一個人情。”

  陳東轉頭看了一眼李光北,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這麼說,我可要謝謝你了。”

  李光北也笑開:“所以說,你這頓飯請得不虧……”

  在與陳東接觸之前,李光北從沒想過,自己會對公檢法系統中的什麼人有什麼好感。可世事就是這麼奇妙,他就是和這個人成了朋友。

  他對陳東並不陌生。作爲一個當地商界名流,與政府打交道的事情本就不少,加之李光北行事風格的原因,H市公檢法系統中的人,他都略有耳聞。然而李光北最初對陳東的瞭解也只限於姓名職務這些,兩人真正有了互動,還是在這次查案之後。

  ——那時,在幾乎所有人還以爲自己是殺害丁榮欽和趙剛的幕後黑手的時候——陳東卻問他:當年的案子,你究竟發現了些什麼。

  李光北笑着問,你怎麼會覺得我不是兇手?

  “我沒說你不是,但任何人在沒有確切證據證明其犯罪之前都應該推定其無罪,這是法律的基本原則。”陳東語氣平和,回答得理所當然。

  “無罪推定原則?”李光北笑了出來:“不愧是檢察院的檢察官,果然時刻都秉持着法律精神。”

  “我知道你跟沈嚴聯繫過,他現在想重查當初的案子,估計你是告訴了他些什麼吧?”

  “我只是告訴他,當年趙剛的死與我無關,他們只是被人利用而不自知而已。”李光北實話實說。

  “被人利用?被誰?”

  “呵,這個我可就不能亂說了,要不然你問我要證據,我拿不出,豈不是成了誹謗了?”

  面對着自己一直帶刺兒的言語,陳東卻始終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快。他只是微微一笑:“要是沒查到什麼,你會出手?”

  嗯,夠直接。

  反正自己本也是想借他們的手來收拾魏遠,現在多個人願意幫忙,自己沒道理不利用。於是李光北開口:“那好,我給你一個提示:在H市裏面,能弄到槍的不只我一個人。”

  說完,他將身子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微笑:“剩下的,陳檢您就自己去查吧,我期待您還我一個清白。”

  一開始,李光北對陳東其人並沒有那麼信任——人在江湖這麼多年,見過了多少明槍暗箭,李光北早就養成出了極度警覺的性格,對什麼人都不會輕易相信,凡事沒有絕對把握之前,絕對不會對任何人泄露任何一點消息。他之前之所以會告訴沈嚴那些,一方面是對沈嚴幫忙抓住殺害他妹夫真兇的回報,但更重要的是因爲沈嚴經受住了他的考驗——從當初趙剛的案子到他妹夫馮建民的事情,沈嚴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恪守原則,即使對自己恨之入骨,也還能夠秉公辦事,這才讓他對沈嚴高看一眼。可即使如此,他也只是泄露了一點點,多一分都不肯說。對於陳東,他也沒打算破例。

  如果你們夠聰明,就應該能自己查得出來——李光北甚至這樣惡毒地在內心吐槽。

  事實證明,陳東與沈嚴一樣沒有令他失望。沒過幾天,他就聽說陳東開始調查姜建東與魏遠。然而,還沒等李光北笑出來時,他就又聽到了一個令他震驚的消息:陳東被人投訴而被內部停職,還險些遭人毒手!

  當李光北聽說陳東出車禍的時候,他立刻帶人趕到了醫院。

  陳東當時正在急診室,他手臂和腿部都有明顯的擦傷,但並不嚴重。看到李光北出現,他還喫了一驚。

  “你怎麼會來?”

  “聽說你出事了,正好我就在附近,就過來看看。”李光北看着陳東的胳膊,問:“怎麼回事?”

  “沒什麼,被車颳了一下而已,不嚴重,估計那司機是喝多了。”陳東回答得輕描淡寫。

  李光北明白,事情肯定沒有陳東說得那麼簡單。果然,手下很快就將情況打聽清楚,當日陳東因爲加班,很晚纔回家。他剛從車上下來,一輛早就等在那裏的黑色轎車就衝着他衝了過來,手下看過現場的車轍,完全沒有踩剎車的跡象,顯然是想要奪命。

  聽到這消息的那一刻,李光北怒火直衝腦門,於是,他一方面安排手下暗中保護陳東,另一方面開始加緊對魏遠方面的復仇。正好這時夏雨那邊又來了消息,魏遠過兩天很可能又有貨入港。

  於是,李光北立刻將這個消息告訴給了陳東。

  當時,陳東用一種懷疑的目光看着他,謹慎地問:“你確定?”

  “我保證。”

  陳東當時並沒有明確表態,不過最終他還是選擇了相信。其實李光北當時也在碼頭邊安排了人手,如果陳東不動手的話,他也會讓人把這事兒捅出去。但他不能否認,當他知道陳東去了時,心中還是很開心,那是一種被人信任的滿足。

  之後兩人的交流多了起來,雖然聯絡的主要原因還是爲了案子,但多多少少也會夾雜了一些無關的瑣事。李光北的私人手機號很少泄露給外人,就連沈嚴他也沒有告訴,陳東是唯一的例外;李光北平日保鏢絕不離身,即使回家也會讓人在外留守,可是他卻很放心地獨自上陳東的車,跟他去喫飯或是做別的事情。究其原因,或許李光北自己也很難說清。不過他喜歡和陳東在一起時的感覺,放鬆卻又平等。自己威名遠播,所有人對着他就算不是戰戰兢兢也會加十二分小心,雖然很多時候李光北確實希望別人這樣,可在某些時候,他也希望能有些人能讓他不用那麼端着,能夠放鬆地與之相處。而陳東恰好就是這麼一個人——這人從沒在意過他的身份,既沒把他當什麼大款,也沒把他當黑幫老大,彷彿就是一個普通朋友,兩人偶爾聊聊天,閒話家常。更可貴的是,陳東雖然身在檢察院,爲人卻並不迂腐,對自己一些略帶邪性的行爲並不反感。想來還是見得多了,知道有很多事很難黑白分明,所以纔會如此通達。

  還真是難得。

  “對了,”陳東的話語打斷了李光北的走神。“現在魏遠這夥人都被抓住了,你安排在我身邊的那些保鏢可以撤了吧?”

  “嗯?你知道?”

  陳東瞥了一眼李光北——大概是明白對方是好心,所以纔沒有給人一對白眼——他收回目光,淡淡地說:“讓他們都撤了吧,我不習慣總被人跟着。”

  “嗯,好。”

  反正現在最大的對頭不在了,其他略微會察言觀色點兒的,也該知道這人跟自己有交情,不會胡來的。撤了就撤了。李光北相信,他和陳東的朋友關係不會因爲案子的完結而結束——

  說不定,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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