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光如霜,劍氣如潮,紫濛濛光輝如紫日射芒,怒江咆哮,直奔黑山老妖而去。

趙倜身爲半神境,紫電劍爲半神器,而他所用的天外飛仙劍法又是半神的劍法,這一刻,這一劍出,簡直是驚天動地一般的威勢。

...

趙倜話音未落,遠處神門方向忽地爆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不是門開之響,而是數百人齊催內力、真氣逆衝經脈所激起的血嘯!只見最前排十餘名中年武者喉頭一甜,噴出赤紅血霧,身形如斷線紙鳶般向後跌飛,砸在白色屏障上又彈回地面,四肢抽搐,面如金紙,竟已走火入魔,經絡寸斷!

人羣霎時大亂。

“退!快退!”歐陽北嘶聲怒吼,鬚髮皆張,雙掌翻飛如輪,硬生生在潰散人流中劈開一條通道,將三名倒地武者拖至邊緣。他額角青筋暴起,左袖半截焦黑,分明是方纔真氣失控反噬所灼,可眼神卻比先前更沉、更冷,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着巨門上悄然浮起的暗金紋路。

那紋路似龍非龍,似雲非雲,蜿蜒盤繞於青銅門面,初看混沌無序,細察卻見每一處轉折皆暗合周天星鬥方位——北鬥七曜、二十八宿、紫微垣垣牆,竟以肉眼難辨之速緩緩流轉!更駭人的是,紋路所過之處,空氣如沸水蒸騰,浮現出無數細碎符文,如螢火聚散,又似萬千微小人影在門後無聲奔走、叩首、焚香、獻祭……

“道宮祕典《太虛紀略》有載:‘星圖現,神門啓,非以力破,當以心契。’”南宮恨拄劍而立,劍尖斜指地面,寒芒吞吐不定。他右肩衣衫裂開一道寸許長口子,皮肉翻卷,卻不見血,只滲出縷縷青灰霧氣,正被門上符文吸攝而去。“諸位莫再強推……此門不拒凡軀,唯厭執念。”

話音未落,巨門中央倏然凹陷,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按壓,青銅表面泛起漣漪般的波紋。漣漪中心,一點幽光緩緩亮起,如燭如豆,卻令全場三百餘人心口 simultaneously 一窒——那光裏沒有溫度,沒有威壓,只有一種亙古蒼茫的注視感,彷彿凝視它的剎那,自己百年壽數、三世輪迴、七情六慾,全被無聲剝開,攤在虛空之下晾曬。

“心契?怎麼契?!”一名虯髯老者嘶吼,手中玄鐵重鐧高舉欲砸,“老子練了六十年橫練,不信這鐵門還能認得人心善惡!”

他話音未盡,幽光驟然暴漲!

嗡——

一道無聲波紋掃過全場。

虯髯老者高舉的重鐧“咔嚓”脆響,自鐧尖開始寸寸龜裂,蛛網密佈;他臉上縱橫溝壑忽然加深,鬢角青絲瞬間雪白,連瞳孔都蒙上一層灰翳,彷彿被抽走二十年陽壽。他踉蹌後退三步,低頭看着自己枯槁雙手,嘴脣哆嗦:“我……我昨夜剛殺了仇家滿門……十七口……”

聲音未落,他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血混着淚糊了一臉。

“我偷看過掌門師妹沐浴……”

“我用假藥害死過三個病人……”

“我放火燒了族兄家祠堂,只因他搶了我嫡子之位……”

此起彼伏的嘶喊如瘟疫蔓延。有人捶胸頓足,有人抱頭痛哭,有人拔刀自刎卻被同伴死死攔住——刀鋒割開皮肉,湧出的血竟是墨色,腥臭撲鼻,落地即燃起幽藍鬼火,燒得青石板滋滋作響。

趙倜眉峯微蹙,右手不動聲色按在腰間劍柄上。他身側,諸葛青青指尖發白,攥緊袖角,面紗下呼吸急促。她忽然想起玉州城外荒廟中,趙倜左手天魔之手撕開烏鴉羽翼時,那妖異紅光裏一閃而過的、與此刻門上幽光如出一轍的寂滅之意。

“公子……”她嗓音發緊,幾不可聞,“這光……和你那隻手……”

趙倜垂眸,左袖微微滑落半寸,露出小臂內側——那裏皮膚完好,卻有一道極淡的銀色紋路,形如游龍,正隨着門上星圖流轉而微微明滅。他不動聲色拉下袖口,傳音入密:“青青姑娘,你且看南宮前輩右肩傷口。”

諸葛青青依言望去,只見南宮恨肩頭青灰霧氣被門光吸攝時,霧氣深處竟浮出半枚殘缺印記,形似斷裂竹簡,上書“敕”字古篆——與她幼時在諸葛家禁地《九章祕錄》殘卷上見過的“天工敕令”印記分毫不差!

她心頭劇震,下意識攥住趙倜衣袖:“公子,這門……不是神域入口,是‘天工監’的牢籠!”

趙倜目光一凜,尚未回應,身後富凝冰忽地低呼一聲:“青青姐,你看那邊!”

衆人循聲望去——白色屏障最西角,原本空無一物的地面,竟無聲無息浮現出一具石棺。棺蓋嚴絲合縫,通體素白,唯棺首浮雕一株青竹,竹葉七片,片片朝向不同方位。更奇的是,石棺四周青苔瘋長,轉瞬鋪滿三尺方圓,苔痕蜿蜒如活物,在月光下泛着幽綠熒光,竟隱隱勾勒出北鬥七星之形!

“青竹七葉,應北鬥之數……”南宮恨瞳孔驟縮,猛地抬頭望向巨門,“《太虛紀略》後半卷曾言:‘天工監鎮邪,非以鐵鎖,乃借星軌爲鏈,以青竹爲釘,釘入因果之隙……’”

話音未落,石棺“咯吱”一聲,棺蓋自行滑開三寸。

一股清冽竹香混着陳年墨氣瀰漫開來,不刺鼻,卻讓所有人心神一清。棺內無屍,唯有一方紫檀木匣,匣面鑲嵌七顆渾圓珍珠,排列成北鬥狀。匣蓋中央,靜靜躺着一枚青銅魚符,魚尾處刻着兩個小字——“玉衡”。

“玉衡……北鬥第五星!”歐陽北失聲,“天工監十二符,玉衡主‘勘誤’,專斷古今謬誤、真假顛倒之事!”

趙倜指尖微動。他記得清楚——玉州城破那日,自己被烏鴉所擒,囚於地牢時,牢壁磚縫裏就嵌着半枚殘破魚符,紋路與眼前這枚如出一轍。當時他尚不解其意,只覺觸手冰涼,符身隱有脈搏般搏動……

“諸位。”趙倜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金石相擊,壓下全場嘈雜,“這石棺既出,說明此地並非神域,而是‘天工監’設於人間的‘勘誤司’。所謂神門,實爲‘勘誤之鏡’,照見人心執念,顯化因果業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跪地懺悔的虯髯老者、面如死灰的假藥郎中、渾身顫抖的縱火者:“你們所見所悔,並非幻象。玉州三年前水患,衙門剋扣賑糧致餓殍遍野;兩年前青州鹽引案,刑部冤殺十三口;甚至就在今晨,玉靈湖東岸,有漁夫網獲一尾金鱗鯉,剖腹得玉珏半塊,上書‘天命在趙’四字——隨即被巡檢司奪走,漁夫至今下落不明。”

每說一事,巨門上幽光便明滅一次,星圖流轉加速一分。那虯髯老者渾身一顫,嘶聲道:“水患那年……我押運的三船米糧,確有兩船調往北境軍倉,剩下一船……全沉在了蘆葦蕩……”

假藥郎中涕淚橫流:“青州鹽引案……我驗屍時,那少年指甲縫裏有硃砂,分明是抄寫公文時沾染,可我收了錢,咬定他是私販鹽梟……”

趙倜不再看他,轉向司馬凝月所在方向,聲音沉靜:“司馬姑娘,你可知爲何獨你未受幽光所懾?”

司馬凝月仰首,月光映得她眸子清澈如洗:“因我心中無愧。玉州賑糧賬冊,我親手核過三遍,少一粒米,我司馬家擔責。”

“好。”趙倜頷首,“那請司馬姑娘上前一步。”

司馬凝月毫不猶豫踏出人羣。趙倜解下腰間長劍,劍鞘輕點她肩頭:“請以司馬家嫡女身份,持此劍,向天工監勘誤司起誓:若今日所見所聞有半句虛言,願受‘青竹七葉’釘魂之刑,永墮因果迷障,不得超生。”

司馬凝月接過長劍,劍鞘微涼。她單膝跪地,劍尖斜指蒼穹,一字一句道:“司馬凝月在此立誓:今日所見巨門顯象、石棺現世、幽光照心,句句屬實。若有虛妄,甘受青竹釘魂,萬劫不復!”

錚——

劍鳴清越,直上雲霄。

巨門上幽光驟然收束,凝成一道豎直光柱,精準投射在石棺紫檀木匣之上。匣蓋“啪”地彈開,七顆珍珠次第亮起,光暈流轉,竟在半空投下七道人影——正是趙倜、司馬凝月、歐陽北、南宮恨、富凝冰、諸葛青青,以及……最後一道模糊身影,手持烏鴉羽扇,面帶譏誚笑意。

“烏鴉?”趙倜瞳孔驟縮。

“不。”南宮恨沉聲道,“是‘天工監’的‘影錄使’。它不記真人,只錄‘因果節點’。”

話音未落,七道人影倏然崩解,化作無數光點湧入巨門。青銅門面星圖瘋狂旋轉,幽光暴漲如潮,竟在門上浮現出一幅巨大畫卷——

畫卷左側,是玉州城破那日:烏鴉立於鐘樓頂,羽扇輕搖,腳下千軍萬馬如螻蟻奔湧;右側,卻是同一時辰、同一地點:趙倜持劍立於鐘樓殘垣,背後火光沖天,他左手天魔之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掌心黑洞旋轉,竟將漫天箭雨盡數吸入其中!

兩幅畫面並置,細節纖毫畢現,連趙倜眉宇間那一抹決絕,與烏鴉嘴角那一絲玩味,都清晰如刻。

“這是……”諸葛青青捂住嘴,“時間岔路?”

“不。”趙倜盯着畫卷,聲音低沉如鐵,“是‘勘誤’。它告訴我——那日鐘樓之上,本該死的是我。烏鴉替我擋了那一箭,所以它成了‘因’,我成了‘果’。可現在……”

他忽然抬手,指向畫卷中自己左手天魔之手掌心的黑洞:“現在,這個‘果’,正在吞噬那個‘因’。”

彷彿印證他所言,畫卷中趙倜左掌黑洞驟然擴張,竟將烏鴉影像一寸寸吸納入內!烏鴉臉上譏誚笑意凝固,羽扇脫手,身體如水墨般暈染、消散……

“不好!”歐陽北暴喝,“它在篡改因果!”

南宮恨劍尖直指巨門:“天工監只勘誤,不篡改!除非……有人以‘玉衡’爲鑰,強行逆轉星軌!”

趙倜猛地轉身,目光如電射向石棺——紫檀木匣中,那枚“玉衡”魚符正劇烈震顫,符身青銅色澤褪盡,透出森然玉質,七顆珍珠光芒暴漲,竟在半空拼出一行血色古篆:

【趙倜,汝竊天命,當承七劫。今第一劫,啓。】

血字未散,石棺青苔驟然瘋長,如活蛇纏繞趙倜雙足!苔痕所過之處,他靴麪皮革瞬間腐朽,露出底下肌膚——赫然浮現出七點硃砂痣,排列成北鬥之形,與棺上青竹七葉遙相呼應!

“青竹七葉,釘魂之刑……”諸葛青青失聲,“公子,它要釘住你的命格!”

趙倜卻笑了。他左袖無風自動,緩緩滑至肘彎。小臂內側那道銀色游龍紋路,此刻正熾烈燃燒,光芒竟壓過巨門幽光!他五指張開,掌心黑洞再現,卻非吞噬,而是——牽引!

嗡!

一道無形之力自他掌心爆發,精準攫住石棺中“玉衡”魚符。魚符劇烈掙扎,青銅表面浮現無數裂痕,裂痕中滲出殷紅血珠,滴落青石板,竟化作七枚小小金蟬,振翅欲飛!

“金蟬脫殼?”南宮恨瞳孔驟縮,“不……是‘逆命’!”

趙倜掌心黑洞猛地收縮,七枚金蟬被強行吸入其中。他左臂銀龍紋路驟然爆亮,隨即黯淡,彷彿耗盡所有光華。而他額角,一滴冷汗悄然滑落。

“第一劫,過了。”他喘息微重,卻挺直脊背,望向巨門畫卷中那幅被黑洞吞噬的烏鴉影像,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但烏鴉未死。它只是……回到了它該在的地方。”

巨門畫卷倏然熄滅。

幽光盡斂。

星圖停駐。

石棺青苔枯萎如灰。

唯有那七點硃砂痣,仍在他腳踝處灼灼發燙,像七枚烙印,深深嵌入血肉。

趙倜低頭看着自己左掌——黑洞已散,掌心乾乾淨淨,唯有一道極淡銀痕,如新愈的傷疤,蜿蜒至手腕。

他忽然想起玉州地牢中,那半枚殘破魚符貼在掌心時,也曾傳來同樣灼熱的搏動。

原來從那時起,七劫便已開始。

而此刻,遠處人羣騷動再起。有人指着巨門驚呼:“快看!門縫裏……有光透出來!”

趙倜抬眼望去。

果然,那扇紋絲不動的巨門底部,不知何時裂開一道細縫,縫隙僅容一指,卻有溫潤白光汩汩湧出,光中隱約可見青磚鋪就的長階,一級級向下延伸,沒入幽深。

長階兩側,各立一盞青銅燈,燈焰跳躍,焰心竟浮現出兩行小字:

【一念爲神,一念爲囚。】

【階下何物?爾心自知。】

趙倜沉默片刻,解下腰間長劍,遞向司馬凝月:“司馬姑娘,請替我持劍守此階口。若有人慾隨我入內,須過你這一關。”

他轉身,對諸葛青青微微頷首,聲音輕緩:“青青姑娘,你且留下。此階之下……我一人足矣。”

話音未落,他已抬腳,左足穩穩踏進那道細縫白光之中。

足下青磚微涼。

光焰溫柔舔舐腳踝。

那七點硃砂痣,燙得如同烙鐵。

他邁下第一級臺階時,身後傳來富凝冰帶着哭腔的呼喊:“前輩!等等!”

趙倜腳步未停。

第二級。

第三級。

白光漸濃,吞沒他半個身子。

就在他即將完全隱入光中的剎那,巨門縫隙驟然擴大——不是開啓,而是……裂開一道更長的口子,寬約三尺,深不見底。裂口邊緣,青銅鏽跡斑斑,露出底下暗金色內裏,其上銘刻着密密麻麻的蠅頭小篆,字字如刀,刻的竟是:

【趙倜,十三年。】

趙倜腳步一頓。

十三年。

他生於慶曆十三年。

他登基爲帝,亦在十三年後。

他失去記憶,恰是十三年前玉州城破之日。

十三年。

這數字如一道驚雷,劈開混沌。

他緩緩抬手,指尖撫過門縫邊緣那行暗金小篆。鏽屑簌簌落下,露出更深的刻痕——在“十三年”三字之下,還有一行更細、更淺、幾乎被歲月磨平的字:

【大宋爲王十三年,方知是天龍。】

光焰洶湧,徹底吞沒他的身影。

巨門縫隙,在他踏入的瞬間,無聲彌合。

只餘司馬凝月握劍而立,劍尖指地,青鋒嗡鳴不休。

只餘諸葛青青面紗輕顫,指尖死死掐進掌心。

只餘富凝冰怔怔望着那扇重歸寂靜的巨門,喃喃自語:“……大宋爲王?”

風過玉靈湖,吹皺一池碎月。

無人聽見,湖底淤泥深處,一枚沉寂百年的青銅鈴鐺,正隨着趙倜踏階的節奏,一下,又一下,輕輕震動。

叮……

叮……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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