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到十六丈之外,趙倜猛地停下腳步,感覺到了一股奇異的力量微微觸碰周身。
嗯?這就是神禁侵襲殺傷之力嗎?
他內力運轉,瞬間便將這力量消弭無形,然後繼續行去。
片刻已至鎮邊,有一條青石板...
那腳步聲極輕,卻異常清晰,彷彿踩在枯葉上的碎裂聲被夜風刻意放大,又似有人赤足踏過寒潭積水,每一步都帶着溼冷的黏滯感。趙倜並未點熄火燭,反而將燭火撥亮三分,橘紅焰苗微微搖曳,在神像腳下投下晃動不定的影子——那影子竟比他本人高出半尺,肩寬亦略闊,輪廓邊緣泛着微不可察的青灰暈痕,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尚未化開。
他不動聲色,右手悄然按於腰間刀柄之上,指腹摩挲着刀鞘上三道淺淺凹痕——那是星宇試煉時斬斷三具天傀留下的印記,至今未愈,每逢陰氣侵體便隱隱發麻。此刻指尖一涼,果然有寒意自鞘底滲出,順着經脈直衝腕關。
廟外腳步聲停了。
不是遲疑,而是驟然凝滯,彷彿那人也察覺到了什麼,屏息斂氣,連衣袂拂過草莖的窸窣都徹底斷絕。
趙倜緩緩吐納,氣息綿長如古井無波,耳中卻已將方圓三十丈內每一絲異響盡數納入:左後方山崖裂縫中,有細如遊絲的磷火明滅三次;右前方枯松根部,泥土正以極慢的速度隆起一道細線,似有活物在下潛行;頭頂破洞邊緣,蛛網微微震顫,那隻拳頭大的紅眼蜘蛛竟倒懸而立,八足齊張,獠牙開合,發出極細微的“嘶嘶”聲,竟與廟外那人呼吸頻率嚴絲合縫。
——不是巧合。
是應和。
趙倜瞳孔深處掠過一絲銳光,左手忽地掐訣,食指與中指併攏朝前一引,神龕上火燭“噗”一聲爆開一團豆大青焰,焰心幽藍,竟將整座神廟照得纖毫畢現,連樑上積年蛛網都根根分明。那青焰映在北極大帝君神像眉心豎瞳之上,剎那間,豎瞳瞳仁似有極淡金芒一閃而逝。
廟外那人猛地倒退三步!
枯枝斷裂之聲清脆炸響,緊接着是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彷彿喉頭被無形之手扼住,連痛呼都卡在胸腔裏。趙倜卻已聽清那聲悶哼尾音微顫,帶着熟悉的、玉靈湖天閣守山弟子特有的丹田餘韻——是練過《玄霜引氣訣》的人,且至少築基七重以上。
他霍然起身,袖袍翻卷間,火燭青焰倏然收束成一線,如針般刺入地面青磚縫隙。磚縫中頓時浮起密密麻麻的銀色符文,蜿蜒如蛇,瞬息織成一張三尺見方的光網,網心正對廟門方向。光網甫成,門外三丈處空氣陡然扭曲,一道黑影踉蹌跌出,單膝砸在碎石地上,濺起幾點暗紅血星。
是個青年,玄色勁裝,左肩至肋下被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皮肉翻卷處泛着詭異的靛青,正絲絲縷縷滲出灰白霧氣。他右手死死攥着半截斷劍,劍尖插地,支撐着搖搖欲墜的身體,額角冷汗混着血水滑落,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暗褐。最令趙倜瞳孔一縮的是他頸側——一枚青銅小鈴斜斜嵌在皮肉裏,鈴身蝕刻着北鬥七星圖,鈴舌卻是一截寸許長的慘白指骨。
“星火鈴……”趙倜低語,聲音不高,卻讓那青年渾身劇震,猛地抬頭。
四目相接。
青年眼中沒有驚懼,只有一種近乎悲愴的清明。他嘴脣翕動,喉結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唯有頸間星火鈴隨他顫抖微微震顫,發出幾不可聞的“叮”一聲。
趙倜緩步上前,靴底碾過碎磚,發出咯吱聲響。他蹲下身,視線平視青年雙眼,右手兩指併攏,倏地點向對方眉心。青年本能欲避,卻見趙倜指尖凝起一粒米粒大小的金色光點,光點中隱約有龍形盤旋,鱗爪俱全,栩栩如生。
“別動。”趙倜聲音沉靜,“你中了‘腐淵瘴’,若再強行運功壓毒,半個時辰後臟腑盡化膿血。”
青年瞳孔驟然收縮,喉頭艱難滾動,終於從齒縫裏擠出嘶啞一字:“……趙?”
趙倜指尖金光微閃,沒入青年眉心。青年渾身一僵,隨即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黑血落地即燃,騰起幽綠火焰,轉瞬又被青磚上銀色符文吸盡。他臉色稍霽,喘息粗重,目光卻死死鎖住趙倜腰間刀柄——那刀鞘末端,赫然嵌着半枚殘缺的蟠龍玉珏,紋路與天閣藏經閣頂層鎮閣玉簡如出一轍。
“你是……閣主親傳?”青年聲音仍啞,卻帶上難以置信的震動。
趙倜不答,反問:“玉靈湖天閣,如今還剩幾座山門?”
青年眼神黯了下去,望着自己掌心迅速蔓延的靛青紋路,苦笑一聲:“三座……不,昨夜子時,南嶽峯塌了半邊,地脈斷,守山大陣崩,三百弟子……只剩我一人逃出‘歸墟裂隙’。”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滑動,“他們說……閣主臨終前,將星火鈴塞進我手裏,只說‘去找趙倜,他在神界盡頭等’。”
趙倜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揭開了青年左腕纏繞的染血繃帶。
繃帶之下,並非血肉,而是一截瑩白如玉的臂骨,骨面上密佈蛛網般的暗金裂紋,裂紋深處,有微弱星輝明滅,如同垂死星辰最後的呼吸。更令人心悸的是,那臂骨關節處,竟生出數根細如銀針的骨刺,刺尖微微彎曲,泛着森冷寒光。
“星骨化形……”趙倜指尖懸停半寸,未觸其骨,“你已熬過‘焚髓劫’?”
青年慘然一笑,牽動肩頭傷口,血湧更急:“劫?哪有什麼劫……是閣主用最後一口本命真元,替我硬生生劈開星骨封印。他說……”他喘了口氣,聲音陡然拔高,帶着血沫噴濺的破碎感,“——十三年前你墜入花舟,他早知你會來!神界盡頭不是荒土,是墳場!北極大帝君沒死,他把自己埋進了這山的骨頭裏!”
話音未落,整座神廟轟然劇震!
並非來自外部,而是自地底深處迸發的沉悶巨響,如同遠古巨獸在地核中翻身。樑上積塵簌簌而落,神龕上香爐傾倒,盤碗滾落,那尊北極大帝君神像眉心豎瞳驟然爆射金光,直刺廟頂破洞!金光所及之處,墨玉夜空竟被撕開一道細長裂口,裂口內不見星辰,唯有一片混沌翻湧,其間隱約可見無數巨大骸骨懸浮沉浮,每根骸骨上都纏繞着斷裂的紫色帝袍殘片,袍角繡着褪色的北鬥七星。
青年仰頭望着那道裂口,渾身骨骼噼啪作響,臂骨上星輝暴漲,竟與裂口中混沌光芒遙遙呼應。他頸間星火鈴瘋狂震顫,慘白指骨鈴舌“咔嚓”一聲斷裂,斷口處湧出粘稠黑血,血珠懸浮空中,凝成一行血字:
【帝君未隕,乃飼龍】
趙倜豁然轉身,目光如電射向神像基座——方纔被他拂去灰塵的烏黑基座此刻正滲出溫熱液體,腥氣撲鼻,竟是新鮮血液。他一腳踹向基座側面第三塊青磚,磚石應聲碎裂,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洞。黑洞中寒氣噴湧,裹挾着濃烈龍涎氣息,冰涼刺骨,卻奇異地帶着一絲……稚嫩?
就在此時,廟外異響驟然沸騰!
先前蟄伏的萬千詭聲匯成洪流:鐵鏈拖拽聲震耳欲聾,枯枝斷裂聲連成一片,怪鳥嘶鳴自四面八方湧來,更有數十雙幽綠鬼火自山林深處亮起,飛速逼近,如同潮水漫過嶙峋亂石。最駭人的是廟門之外——月光慘白灑落處,竟緩緩浮現出數十個模糊人形,皆無面目,身形佝僂,雙手垂至膝彎,指尖滴落粘稠黑液,在青磚上腐蝕出滋滋白煙。
“腐淵傀儡……”青年嘶聲低吼,“它們感應到星骨共鳴了!快走!它們只認活物氣息,不識神像——”
話未說完,趙倜已一把抓住他完好的右腕,發力一扯!青年猝不及防,整個人被拽得離地而起,重重撞向神像基座旁那黑洞。趙倜緊隨其後,縱身躍入,袖袍鼓盪,捲起滿地碎磚塵灰,盡數撲向廟門方向。就在他身影沒入黑洞的剎那,身後傳來令人牙酸的金屬刮擦聲——數十具腐淵傀儡的利爪,已深深摳進廟門殘框,木屑紛飛!
黑洞內並非虛空。
趙倜下墜不過三息,足底便觸到堅實地面。他反手將青年甩至身側,左手疾揮,三道金光脫指而出,釘入四周巖壁。金光炸裂,化作三盞琉璃燈,燈焰呈幽藍,映照出這地下空間的全貌——
竟是一座巨大陵寢。
穹頂高逾百丈,繪滿褪色星圖,中央一顆紫微帝星黯淡無光,周圍二十八宿星位皆被一道猙獰爪痕貫穿。地面鋪陳萬載寒玉,玉面光滑如鏡,倒映着穹頂星圖,卻在鏡像中,那些被爪痕貫穿的星位正緩緩滲出暗紅血珠,一滴,一滴,墜向鏡面,激起無聲漣漪。
陵寢正中,並非棺槨,而是一方十丈見方的祭壇。祭壇由整塊玄冥黑曜石雕成,表面蝕刻着密密麻麻的龍鱗紋路,每一片鱗甲縫隙中,都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星辰結晶。此刻,大半結晶已黯淡碎裂,唯餘祭壇中心九枚尚存微光,光暈流轉,隱約勾勒出一條蜷縮幼龍的虛影。
幼龍虛影僅有三尺長短,通體銀白,雙目緊閉,龍角尚未成型,僅餘兩枚粉嫩凸起。它周身纏繞着九道紫氣鎖鏈,鎖鏈末端,深深沒入祭壇四角與中央的九根石柱——石柱頂端,赫然供奉着九尊縮小版的北極大帝君神像!九尊神像姿態各異,或持劍,或託印,或負手而立,唯獨眉心豎瞳,皆如活物般緩緩轉動,齊齊鎖定剛剛闖入的趙倜二人。
“龍胎……”青年癱坐在地,失血過多的臉龐毫無血色,卻死死盯着幼龍虛影,聲音顫抖,“原來……原來十三年花舟覆沒,不是意外!是閣主親手把你送進‘龍淵胎藏’!他早算到今日,北極大帝君將借龍胎重鑄神軀,而唯一能斬斷紫氣鎖鏈的……只有你體內那縷‘逆鱗真火’!”
趙倜未答,目光如刀,一寸寸刮過祭壇。
九根石柱底部,並非平整基座,而是深深嵌入九具盤坐的屍骸。屍骸身着天閣長老玄袍,面容枯槁如臘,卻無半分腐朽,皮膚下隱約有星輝流轉。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們交疊於丹田的手勢——九人手勢完全一致,結成一個古老法印,印心正對祭壇中央幼龍虛影的龍心位置。
而在這九具屍骸圍成的圓環之外,地面寒玉上,用乾涸黑血書寫着兩行大字,字跡蒼勁如刀劈斧鑿:
【星火不滅,龍胎不醒】
【逆鱗既出,帝君當誅】
趙倜緩緩抬起右手,攤開掌心。
掌心之中,一簇幽藍火苗靜靜燃燒,火苗中心,一枚細小如針尖的黑色鱗片緩緩旋轉,鱗片表面,隱有龍形暗紋遊走不息。
青年望着那簇火焰,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血沫濺落在寒玉地面,竟“滋”一聲蒸騰爲白霧,霧氣升騰間,隱約顯出一行殘缺小字:
【……趙倜……你纔是……真正的……】
字跡未盡,白霧散去。
趙倜低頭,看向自己掌心火焰中的逆鱗。
十三年了。
原來自己從來不是墜入神界。
是被人……親手種進龍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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