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忙有許多種,計算下來如浩瀚煙海,正如不死也有許多種一樣,無法一一列舉。”天命道。

“卻是如此,不過……不死有許多種,又怎麼講?”趙倜道。

“叮咚,主人,就以白如意所經所歷來計算,所謂不...

門扉輕叩三聲,不疾不徐,像春雨敲打青瓦,又似指尖撫過琴絃末尾的餘韻。

柳含煙握劍的手指微微一緊,紫電劍在她掌中嗡然低鳴,劍身紫華流轉,竟似與門外氣息遙遙呼應。她眸光微凝,未見殺意,反有一絲奇異的熟悉——那聲音清越裏裹着三分倦意、七分柔韌,彷彿自極遠之處飄來,卻又分明就在耳畔縈繞,連呼吸節奏都似被那音色悄然牽動。

趙倜卻沒看門,只垂眸掃了眼自己左手掌心——方纔湮滅野豬屍身時殘留的一縷黑氣尚未散盡,正如活物般緩緩盤旋,在皮膚表面浮出半枚殘缺符紋,轉瞬即隱。

他眉梢微挑,忽而抬手,朝柳含煙肩頭輕輕一點。

一股溫潤氣勁無聲透入,柳含煙只覺肩井穴微微一熱,隨即整條右臂經脈如春溪解凍,氣血奔湧之速陡然快了一倍有餘。她心頭微震,下意識望向趙倜,卻見他目光已落回木門,脣角噙着點意味不明的笑意:“不是獸類。”

“啊?”柳含煙一怔。

“是人。”趙倜道,“但又不全是人。”

話音未落,木門吱呀一聲,自外而開。

月光如練,傾瀉而入。

門前立着一名女子。

素白襦裙,腰束墨藍雲絛,髮髻松挽,斜簪一支枯枝狀木釵,枝頭卻無葉無花,唯有一點幽光浮動,似將熄未熄的螢火。她面容清瘦,膚色泛着極淡的青玉光澤,雙目微垂,長睫如鴉羽覆住眼底情緒,只露出一段纖細脖頸,喉間一點硃砂痣,紅得驚心。

最奇的是她足下——未着鞋履,赤足踏地,腳踝處纏着數圈褪色紅綾,綾帶末端垂落,隨夜風輕輕搖曳,卻未沾半點塵泥。

柳含煙呼吸一滯。

這女子身上沒有半分妖氣,亦無半點內力波動,可偏偏……她站在那裏,便似整座黑風山的夜氣都爲之屏息。連窗外蟲鳴都驟然靜了,唯餘風過林梢的簌簌聲,愈發襯得這方寸鬥室寂靜如古井。

“晚輩……謝昭。”女子啓脣,聲音比叩門時更輕,卻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盤,“冒昧夤夜造訪,只爲尋一人。”

趙倜不動聲色:“尋誰?”

謝昭抬眸。

那一瞬,柳含煙幾乎以爲自己錯看了——那雙眼瞳深處,並非尋常人眼的黑白分明,而是兩汪沉靜深潭,潭底隱約浮沉着無數細碎星點,明滅不定,彷彿倒映着整片未央天穹。更駭人的是,當那目光掃過趙倜左掌時,她眸中星點驟然一聚,竟似有實質銀光一閃而逝。

“尋‘持鑰者’。”謝昭道,目光重新落回趙倜臉上,不卑不亢,“亦或……尋那柄剛從玉靈湖漩渦中歸來的紫電劍。”

柳含煙指尖一顫,紫電劍嗡鳴陡盛,紫芒暴漲三寸,映得她半邊臉頰如染霞光。她下意識側身半步,擋在趙倜身前,劍尖微揚,指向謝昭心口:“你怎知紫電劍在此?又怎知前輩剛自玉靈湖歸來?”

謝昭並未看劍,只靜靜望着趙倜:“因我曾守在玉靈湖底三百年,親眼見它隨漩渦沉沒,亦見它今夜重臨人間。”

趙倜終於起身。

他緩步向前,靴底踏在木地板上,竟未發出半點聲響。行至門邊,與謝昭相距不過五步,月光恰好勾勒出兩人輪廓,一個玄衣如墨,一個素衣勝雪,中間隔的,彷彿不是咫尺距離,而是橫亙千載光陰的斷崖。

“守湖三百年?”趙倜笑了,“玉靈湖底……可沒有供人呼吸的龍宮。”

謝昭脣角微彎,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湖底無宮,自有碑。”

她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剎那間,她腕間紅綾無風自動,倏然繃直如弓弦!綾帶末端離體飛出,化作一道赤線直射地面。只聽“嗤”一聲輕響,青磚應聲裂開寸許縫隙,從中滲出汩汩清泉,水色澄澈,卻泛着極淡的幽藍微光。泉水升騰,竟在半空凝而不散,漸次勾勒出一方三尺石碑虛影——碑面斑駁,刻痕深深,最上方三個古篆字跡雖已漫漶,卻仍可辨認:

【星火冢】

柳含煙瞳孔驟縮。

這三個字,她曾在蕭家密藏的《上古遺錄·卷七》殘頁上見過!記載寥寥數字:“星火者隕,葬於玉靈,碑立水底,氣引神門。”彼時她只當是荒誕傳說,從未想過真有其事!

趙倜卻盯着那石碑虛影,目光沉沉:“你不是人。”

“我是謝昭。”她聲音依舊平靜,“也是三百年前,最後一個踏入星火冢的星火者。”

趙倜沉默片刻,忽而問:“乾照星……還活着麼?”

謝昭眼底星點驟然一黯,如燭火將熄:“他早死了。一萬三千二百四十七年前,神界崩裂那一日,他親手斬斷自身神格,將最後一點星火本源封入玉靈湖底,鑄成神門祕鑰的胚胎。”

柳含煙腦中轟然作響。

一萬三千多年?!

她偷偷瞥向趙倜,卻見他神色毫無波瀾,彷彿只是聽聞今日天氣晴好。可唯有她方纔替他理袖時觸到的左腕——那皮肉之下,竟有極其細微的震顫,如古鐘餘韻,綿長不絕。

謝昭目光終於轉向柳含煙,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臉上:“姑娘手中之劍,是紫電,亦非紫電。”

柳含煙一凜:“此話何意?”

“紫電劍靈,早在萬年前神戰之時便已寂滅。”謝昭語聲微頓,視線掠過趙倜袖口,“如今劍中所存,不過是它殘魂寄附於神門祕鑰之上,借鑰匙之力,重凝形質。故而……”她頓了頓,一字一頓,“它認的從來不是劍主,而是鑰匙持有者。”

趙倜忽然抬手,掌心向上。

那柄無名劍胚無聲浮起,懸於半空。劍身黝黑粗陋,毫無鋒芒,可此刻,它竟微微震顫,劍尖緩緩偏轉,指向謝昭——不是敵意,而是某種近乎悲愴的共鳴。

謝昭看着那劍胚,喉間硃砂痣忽然亮起一點血光,她聲音低了下去,輕得如同嘆息:“原來……您也來了。”

趙倜沒答。

他只是凝視着謝昭腕間紅綾——那褪色綾帶此刻正隨着劍胚震顫頻率,同步明滅。每一次明滅,都有一絲極淡的幽藍霧氣自綾中逸出,悄然融入空氣中,又在趙倜鼻尖三寸處,無聲無息地消散。

精絕元氣功……對這種氣息,有反應。

不是排斥,不是吞噬,而是……識別。

彷彿久別重逢的血脈,在黑暗裏彼此辨認。

柳含煙忽然覺得口乾舌燥。她下意識想後退半步,可雙腳卻像生了根。紫電劍在她手中越來越燙,劍身紫華翻湧,竟隱隱要脫手而出,直撲謝昭而去!

“別動。”趙倜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金石墜地。

柳含煙僵住。

趙倜這纔看向謝昭:“你來,不只是爲確認鑰匙在誰手上。”

“自然不是。”謝昭頷首,抬手輕輕撫過自己左腕紅綾,“我來,是爲取回‘縛神綾’最後一段。”

她指尖一挑,紅綾驀然崩斷!

斷口處並無鮮血,只噴出一道幽藍光流,如活蛇般竄向趙倜左掌——正是方纔那縷殘存黑氣所在之處!

趙倜不閃不避。

光流撞入掌心,瞬間沒入皮膚。他整條左臂頓時浮現出蛛網般的幽藍紋路,自手腕蜿蜒而上,直逼肘彎。紋路所過之處,皮膚下似有星河流轉,明明暗暗。

柳含煙失聲:“前輩!”

趙倜卻笑了,笑得極淡,極冷:“果然……當年封印神門的,不止乾照星一人。”

謝昭垂眸:“還有我。以身爲棺,以綾爲鎖,鎮守玉靈湖底,等一個能解開雙重封印的人。”

“爲什麼是我?”趙倜問。

謝昭抬眼,眸中星點重聚,灼灼如燃:“因您左手掌紋,與星火冢碑文同構。且……”她目光掃過趙倜腰間,“您腰帶暗釦,刻的是‘十三年’三字古篆。”

趙倜眸光驟然一厲!

柳含煙心頭狂跳——她從未注意過前輩腰帶!可謝昭竟如親眼所見!

“十三年……”趙倜緩緩吐出四字,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大宋爲王十三年,方知是天龍。”

謝昭深深一拜,額觸手背:“天龍既醒,神門當開。而今玉州割星刀、軟金甲已現世,長生劍譜亦散入江湖,星火者之爭,確已開啓。但小女子所求,非爭非奪……”她直起身,眼中星輝暴漲,“只求您允我,隨行三月。”

“爲何?”

“因三月之後,”謝昭聲音陡然轉沉,腕間斷綾無風自燃,幽藍火焰升騰而起,映得她半邊臉龐如琉璃剔透,“玉靈湖將現‘歸墟潮’。屆時湖底星火冢碑文全顯,神門祕鑰……將真正激活。”

她頓了頓,目光如刃,刺向趙倜左掌:“而那時,您體內被封印的‘天龍真血’,亦將徹底甦醒。若無人引導,暴走之威,足以焚盡半個大宋。”

柳含煙渾身一顫,險些握不住紫電劍。

天龍真血?!

趙倜卻仰頭,望向窗外墨藍天幕,久久不語。良久,他忽而抬手,指尖在虛空輕輕一劃——

一道墨色劍氣無聲掠過,將謝昭面前半尺空氣劈開。裂縫之中,竟浮現出數行流動的金色符文,筆畫扭曲,卻赫然是《長生劍譜》開篇總綱!

謝昭瞳孔驟縮,失聲道:“您竟已參透劍譜第一重?!”

趙倜收回手,金符隨之湮滅:“不是參透。是它……主動浮現。”

他轉身,走向屋角那張陳舊板牀,掀開蒙塵的草蓆——席下赫然壓着一塊青黑色殘碑,碑面龜裂,卻與謝昭召喚出的星火冢虛影如出一轍。碑角處,一行小字清晰可見:“……十三年冬,龍潛於此。”

柳含煙腦中轟然炸開。

原來前輩早已知曉!早已埋下伏筆!那夜在玉靈湖漩渦中,他根本不是被動捲入……而是循着血脈指引,主動踏入歸途!

謝昭望着那殘碑,忽然單膝跪地,額頭重重抵在冰冷地面:“謝昭,請爲天龍執燈。”

趙倜沒扶她。

他只是走到窗邊,推開木欞。

夜風湧入,吹得燭火狂舞。窗外,黑風山巔雲海翻湧,一道極淡的金線正自東方天際悄然撕裂濃雲——那是破曉前最深的黑暗,亦是光明將至的徵兆。

“執燈可以。”趙倜背對着她,聲音融在風裏,“但先告訴我,當年封印天龍真血的人……是不是也姓謝?”

謝昭伏地不動,良久,肩頭微微顫抖,一滴幽藍淚珠墜地,化作小小星芒,倏然不見。

“是。”她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晰,“家父……謝青冥。”

柳含煙猛地抬頭,望向趙倜背影。

只見他寬大的玄色衣袖在風中獵獵作響,袖口之下,左腕幽藍紋路正沿着經脈急速蔓延,已悄然攀上小臂。紋路盡頭,一點赤金光芒若隱若現,如沉睡巨龍睜開的第一隻眼。

窗外,東方天際的金線愈發明亮。

而山下,隱約傳來號角長鳴,蒼涼悠遠,似自千年之前穿越時空而來。

那聲音裏,分明帶着鐵與火的氣息,帶着未竟的征戰,帶着……被遺忘的王朝血脈,在晨光初露的剎那,轟然迴響。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