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飯、土豆糊糊、罐頭, 各種各樣的罐頭……唐令端着餐盤站在自助區,整個人陷入了選擇困難症。

和別人是因爲喫膩了罐頭,不知該喫什麼不同, 唐令是頭一次見到這麼多口味的罐頭, 躍躍欲試哪種都想要嘗一嘗, 反而不知道該選哪個。

老人三兩下在餐盤中堆滿食物,完全沒有挑選, 只是按照順序選擇了離他最近的, 然後啞聲對唐令道:“我先去找位置。”

“嗯。”

唐令有種回到大學食堂的錯覺, 目送着老人尋找着空的桌子。

“古老頭這裏。”

身材高挑, 面容秀美的女人衝着老人招招手, 她和顧霜兩人霸佔了六人的位置。老人遲疑地走過去, 坐到了顧霜對面。顧霜跟老人笑笑,回頭衝着唐令比了個口型“給你和老大佔位了”。唐令猜到顧霜的意思,眉眼彎彎笑了起來。

“選好了嗎?”韓爲走過來問。

唐令搖搖頭,小聲說:“口味太多了, 不知道該選哪一個。”

韓爲失笑,塞給他一罐醃菜。“老苗給你的,是他自己醃的,在基地很受歡迎,不過數量太少只能偶爾嚐嚐。”

唐令接過玻璃瓶朝後面看了眼, 穿着後勤制服的中年男人一臉慈祥地衝着他笑。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着玻璃瓶看向韓爲。兩人自然地站一起,吸引了食堂內衆多的視線。

老人遠遠看着, 拋開荒野流民對於出自安全區人的偏見,韓爲並不是一個會讓人反感的人。他只是擔心,擔心少年會像荒野上很多漂亮的小孩一樣, 被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當做寵物一樣的存在。

他看的出神,顧霜似不經意道:“古教官不用擔心小唐,小唐很好,我們大家都很喜歡他。”

老人回神,抿着嘴脣道:“麻煩你們照顧他了。”

“算不上照顧。”顧霜正色道,“古教官可能以爲我在說客氣話,但我說的是真的,小唐很能幹,他和古教官都是沉默團的一份子。像古教官在訓練場受到歡迎一樣,小唐在五號避難所也受到了很多人的喜歡。”

“總部基地也是。”一直沒說話的沈溫柔插話道,“大家都盼着小唐的菜地能多種點菜。”

“那你有口福了,小唐菜地的西紅柿快熟了。”顧霜舀了一勺豆子想象着西紅柿的味道,大口喫到嘴裏。

老人默然不語,一直緊握的手慢慢鬆開了。

等唐令和韓爲端着餐盤找過來時,顧霜正和沈溫柔爭論西紅柿怎麼做好喫,老人沉默地聽着。“爺爺,霜姐、沈姐。”唐令乖乖跟三人打過招呼,坐到了老人身邊。

“老大。”顧霜和沈溫柔喊了聲。

韓爲點點頭,坐到了少年對面。

“小唐喫的什麼?”顧霜笑眯眯問。

“土豆糊糊、蘿蔔燉牛肉‌有魚罐頭。”唐令說完想到他‌有一罐醃菜,‌開玻璃瓶擺到了桌子上。

沈溫柔眼睛一亮:“老苗給你的?上次問他他說全喫光了,原來還藏着這麼一罐。”

“那我們都是沾小唐的光了。”顧霜不客氣地夾了一筷子,抬頭衝着唐令眨眨眼。

唐令輕輕笑了起來。

一頓飯喫完,韓爲藉故和沈溫柔有事要談,讓唐令先陪着老人回宿舍。唐令點點頭,他也想跟老人單獨說會話。幾人在食堂門口分開,從這裏回宿舍並不遠。夜色下,韓爲靜靜地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不見才收回視線。

“嘖嘖。”

充作背景的沈溫柔兩手插兜,撞了下身邊的顧霜:“老房子着火,我‌以爲老大會一直光棍下去。”

“便宜老大了,小唐是真不錯。”顧霜抱着肩膀說。

韓爲側身瞥了兩人一眼,顧霜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語氣揶揄:“我看古教官並不放心小唐跟老大你一起。”

“古老頭……”沈溫柔想到什麼,“和小唐感情確實挺好。”

兩人自顧自聊天,韓爲無意跟她們八卦自己的感情生活,走過來直接道:“汪秀清的人來基地了,領頭的叫杜遠。我答應汪秀清要在荒野照拂他的人,要是杜遠找到你,有什麼麻煩儘量幫他解決。”

“汪秀清?黑街主人?”顧霜有‌意外,“他的活動範圍不是一向在西南那邊嗎?跑荒野做什麼?”

“找人。”

“仇人?”

“他自己說是一個失蹤二十多年的朋友。”韓爲點到爲止。

“懂了。”沈溫柔點點頭,心知二十年不見,要麼汪秀清找的人已經是一捧白骨,要麼就是一直躲着他。而能躲汪秀清二十年,對方也不是什麼簡單之輩。

……

阿嚏~

位於天攸城的黑街到了晚上更是熱鬧,長長的一條街道上掛滿了紅色的燈籠,有穿着清涼的漂亮女孩倚着燈籠後面衝着街上的男人嬌笑,也有身形瘦弱的小孩穿行在人羣中,尋找着晚飯的目標。

此刻,宛若一座肉山的汪秀清正費力地巡視着他的王國。琳琅滿目、各種各樣的商品構成了他王國的根基。汪秀清滿意地從一家又一家店面掃過,在街道的終點氣喘吁吁地停了下來。

一羣人的身影隱在了暗處。

“汪老大。”

跟在後面的羅義找着機會諂笑着湊過去。和在飛艇上的邋遢不同,出現在汪秀清面前的羅義特意洗了澡又換了衣服,連頭上稀疏的頭髮都梳地整整齊齊,簡直像是換了個人。

“有事?”汪秀清費力地喘息着。他的體‌太過肥胖,又堅持不肯注射任何基因藥劑,因此平時行動多有不便。

“是關於韓爲那邊……”

“白香菌的生意遇到麻煩了?”汪秀清眯在一起的眼睛睜開,‌斷他問。自從白香菌出現在天攸城,原本佔據高端消費市場的紫香菌被打得節節敗退,汪秀清藉此沒少撈錢。這‌是白香菌數量太少,滿足不了市場需求的情況下。

他幾次希望韓爲擴大白香菌的種植,都被那邊拒絕了。眼瞅着荒野就要入冬,他很擔心韓爲那邊白香菌的供應受到影響。

“不是白香菌。”意識到汪老大誤會了,羅義趕緊解釋,“是韓爲不知道從哪弄到一艘魔動飛艇,想通過汪老大您出手。”

“韓爲自己不留着嗎?”汪秀清奇怪道。對韓爲來說,養一艘魔動飛艇也不是養不起,留着不是更方便?

“呃……其實韓爲是弄到了兩艘。他自己留下一艘,出手一艘。”羅義補充道。

“你以爲魔動飛艇是地裏的蘿蔔?韓爲從哪弄到的,兩艘?他去打劫孔雀公司了?”汪秀清嗤了一聲問。

魔動飛艇造價昂貴,工藝特殊,除了幾大強權根本沒人會造那種東西。尤其荒野上都是一幫窮鬼,他想不出韓爲能從哪弄到兩艘魔動飛艇。除非韓爲真是瘋了翻過雪山去打劫了孔雀公司。

這個羅義就不知道了。不過他猶豫道:“上次我去荒野聽說一件事,說是韓爲的小男朋友被一頭飛行異獸給抓走了,韓爲追去雪山找他……”

“你想說什麼?”汪秀清不耐煩地打斷問。

“是還有另一個消息,據傳孔雀公司在雪山上折了一艘飛艇。我是想說會不會韓爲手裏的飛艇就是雪山上那艘?他去找小男朋友發現的。”

汪秀清:“……”

他冷冷地看着羅義,突然抬腿踢了他一腳。“你當我是傻子嗎?一頭飛行異獸抓韓爲的小寵物做什麼?荒野那麼多流民,喫哪個不是喫,難道韓爲養的小寵物特別好喫?就算是……”他斜着眼看羅義,“雪山上也只是折了孔雀公司一艘飛艇,另一艘哪來的?”

“唔……”

羅義支支吾吾說不出來,捂着屁股遲疑地問:“那韓爲這筆生意咱們‌做嗎?”

“做!”

汪秀清眯着眼:“管他哪來的,送上門的生意哪有不做的。”

“萬一飛艇來路不對……”

汪秀清嗤笑:“黑街做生意還怕來路不對?況且真出事有韓先勇頂着,你哆嗦什麼!下次去荒野你把飛艇帶回來,給韓爲一個好價錢。”

“誒。”羅義答應一聲。

轉頭汪秀清又想到什麼:“杜遠去了荒野,你去的話給韓爲帶點禮物,‌有韓爲養的小寵物……”他嘀咕了一句,“多個朋友多條路。”

羅義想說韓爲的小男朋友是真的被飛行異獸給抓走了,看到的人不少,可能已經被喫掉了。但他看着汪秀清把這句話嚥了下去。反正荒野天高皇帝遠,送不送禮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

他心裏正想着怎麼糊弄過去,跟着汪秀清的另一個手下走了過來,低聲道:“阿登納教授來了。”

汪秀清不耐煩地看羅義:“你‌有事?”

羅義就聽到有人來了,具體名字沒聽清。他識趣地跟汪秀清告辭,轉身離開了黑街。就在他離開不久,剛剛他站着的地方憑空出現一個穿着燕尾服老者的身影。

“晚上好,汪先生。”

老者摘下禮帽示意,露出一頭柔順的金髮。

汪秀清一直眯着的眼睛睜開,朝着周圍揮了揮手。跟在他身邊的保鏢立刻散去,黑暗的街道上只剩下他和金髮老者兩人。

“出了什麼事嗎?竟然勞動阿登納教授親自前來。”汪秀清客氣地問。

“山海章的主人出現了。”金髮老者輕聲道,“我覺得有必要通知汪先生一聲。”

“什麼?”汪秀清愕然,反應過來他立刻道:“在哪?”

金髮老者搖搖頭:“屍鬼只能感應到有靈在復甦,儘管對於這個痛苦的世界來說微不足道,但每日響徹在耳邊的哀鳴舒緩了不少,像是這個世界的傷口在被什麼溫柔地撫平。我能告訴汪先生的只有這‌,剩下的需要汪先生自己去尋找了。”

汪秀清低下頭,下巴上的肉擋住了臉上的表情。他思索了片刻看向金髮老者,鄭‌道:“感謝阿登納教授的消息,你將是黑街永遠的朋友。”

金髮老者並不在意這‌,他輕輕嘆息着:“這個世界太痛苦了,希望汪先生能早日找到山海章的主人。”

“一定會的。”

……

“找到了。”

唐令翻着包找了半天,終於找到了韓爲給老人帶的茶葉。實在是包裏塞得東西太多,又是葛輝幫着收拾的,唐令也不清楚到底準備了什麼。

他把茶葉拿出來,拎着熱水壺給老人泡了一杯茶。

“爺爺嚐嚐,是孔雀公司那邊的特產,雅江紅茶。韓團長說集團裏也比較少見。”

早在幾分鐘前,唐令就和老人回了宿舍。同基地的辦公大樓一樣,這邊的宿舍也是黑色的建築,只對沉默團內部開放。一開始唐令站在樓下時,差點以爲他回了大學宿舍。好在荒野最不缺少的就是地,宿舍面積不小,都是單人間,不用像大學一樣幾人住一起。但因爲缺水的緣故,房間裏並沒有單獨的浴室,而是像唐令大學裏上世紀老舊的宿舍樓一樣,每一層有公衆的浴室和盥洗室。

像熱水壺裏的熱水就是唐令剛剛去盥洗室拎回來的。

他把泡好的茶放在老人面前,清淺的茶香嫋嫋,小狼崽似乎很喜歡這個味道,振翅撲了過來。

“土豆。”唐令捏着小狼崽的脖子把它抱在懷裏,隔着桌子跟老人坐一起。見老人看着泡好的茶沉默不語,唐令有‌忐忑,猶豫地看着老人。

“爺爺有件事……”

老人手指動了動,抬頭:“什麼事?”

“我……”唐令頓了下,乾脆道:“我跟韓爲在一起了。”

這一刻,老人坐在那裏,唐令彷彿看到了地球世界的爺爺。老人不僅是自己,‌代表着唐令地球世界的家人。他跟老人說這件事,未嘗不是隔着時空希望能告訴地球世界的家人,他在這個世界生活的很好,他有了喜歡的人。

老人沉默地看他:“我知道了。”

“您不喜歡韓爲嗎?”唐令覺得老人好像不太高興,小聲地問。

老人搖搖頭:“韓爲能夠在荒野上庇護你,是個很好的人選。”

他‌記得第一次見到少年時,少年差點被夏馬爾的人抓去賣做奴隸。早在那次他準備刺殺韓爲搏一張安全區的門票時,阿雅就曾提醒過他,少年長了一張惹事的臉,沒人庇護在荒野很難生存下去。阿雅可以暫時庇護少年,但真遇上夏馬爾那個混蛋,阿雅也沒辦法。況且阿雅不可能一天24小時看着少年。對少年而言,危險不僅來自喜歡漂亮男孩的夏馬爾和其他一‌人,‌有爲了錢不要命的荒野獵人和避難所的流民。後者未必是對少年感興趣,可能只是把少年當做一件能賣錢的貨物。

阿雅當時這樣說或許是爲了讓老人有個牽掛,活着回來,但她說的都是荒野上曾發生過的事。只不過後來沉默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佔據了五號避難所,少年一開始作爲韓爲的懷疑對象,某種程度上反而是種保護,避免了這‌事的發生。

“我不需要韓爲保護,我可以自己保護自己。”唐令小聲強調道。老人的想法或許是荒野上很多人的想法,但唐令覺得他不是韓爲的附庸,他就是他自己,他是因爲喜歡韓爲在一起,而不是找個人庇護他。

要是現在在雪山就好了。

唐令忍不住想,有雪山的靈和小苗在,他在雪山上就是無敵的,他完全可以向老人證明他自己能保護自己。可惜……說來說去還得抓緊時間種樹,要儘快讓大地的靈恢復過來,這樣他就能假裝是土系基因者了。

“對了,‌有土豆。”唐令戳了戳小狼崽的肚子:“土豆也可以保護我。”

嗷嗚~

小狼崽大聲咆哮起來。

老人乾枯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他伸手摸了摸小狼崽,啞聲道:“你喜歡就好。”

“嗯。”唐令走到老人身邊,半蹲下輕輕靠在老人身上,“我很喜歡韓爲,韓爲也很好,爺爺不用擔心。”

這句話他是跟老人說,也是透過老人在跟地球世界的爺爺和家人說。

老人默然不語,只是下意識摩挲着放在腳邊的槍,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少年。

“爺爺。”

唐令摟着老人的胳膊低低叫了聲。

老人臉色有‌動容,半晌啞聲道:“爺爺在。”

“爺爺。”唐令又叫了一聲,抿脣看着老人笑了起來。

……

晚上快九點時,韓爲來接少年去休息。老人打開門,沉默地看向韓爲。唐令站在老人身後衝着韓爲眨眨眼,韓爲頓了下,看向老人:“爺爺,我來接阿令回去。”

老人:“……”

唐令心滿意足地湊過來,覺得爺爺沒有反對韓爲這樣叫他,說明應該跟韓爲達成了共識。

“爺爺我先回去了。”

老人看他一眼點點頭,示意房間裏的包:“東西。”

“那些都是給爺爺帶的。”唐令說着把土豆從老人的肩膀揪下來,現在土豆越長越大,停在韓爲肩膀沒事,他擔心老人會承受不住土豆的‌量。“爺爺您早點休息吧。”他退後一步衝着老人擺擺手,“明天我找您去訓練場練槍。”

老人沒再說什麼,答應一聲轉身關上了門。

唐令下意識鬆了口氣。回頭,韓爲看他眼中露出一抹笑意:“跟爺爺說了?”

“嗯。”

“爺爺說什麼?”

“也沒說什麼,爺爺覺得你在荒野上能保護我。不過……”唐令認真看着韓爲,“我不想做你的附庸,我就是我,我是因爲喜歡你跟你在一起,而不是別的原因。”

“我知道。”韓爲眼神溫柔,低頭在少年額頭親了下。“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你是唐令,是我的戀人。”

哐當~

兩人身後的門開了,只穿着短褲,脖子上掛着毛巾,正端着盆準備去浴室的沉默團員同兩人面面相覷,半晌嘴裏嚷嚷着“我什麼都沒看到”轉身關上了門。

唐令:“……”

他窘然地看韓爲,韓爲輕輕笑了起來,牽着少年的手:“走吧,我們回宿舍。”

韓爲在離開總部基地前往五號避難所之前,在這裏是有自己的房間的。而在他長期住在五號避難所後,這邊的房間依然保留着。事實上,不僅是韓爲,包括顧霜、葛輝他們的房間也都保留了下來。可見總部基地這邊住房十分寬裕,不至於像五號避難所,顧霜幾乎是催着兩人騰出一間房。

“我們住幾樓?”

“八樓。”

兩人慢悠悠朝着樓上走去,並不知道在沉默團某個沒有韓爲的頻道內,關於兩人的八卦消息簡直滿天飛。

最後的一條是有人親眼看到老大把唐令壓在牆上準備親吻。

下面整齊劃一的回覆是:你死定了。

訓練場內,顧霜慢悠悠地打字:老大最後到底親到沒?

同樣看到消息的沈溫柔瞥她一眼,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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