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團大廈頂層, 韓爲辦公室。
隨着韓爲這句“阿雅你繼續說”,屋內其他人的視線紛紛落在了阿雅身上。
阿雅心中凜然,加入沉默團數月, 她還是頭一次感受到了韓爲的怒意。儘管剛剛的怒意一閃而逝, 但那種沉沉的壓抑還是讓她心有餘悸, 她平時調侃的狗大戶好似不是一人。她打起精,順着之前的講述繼續說了起來。
正如界傳言的那樣, 雪山航路的斷絕確實讓夏馬爾有暴躁。但大多數人想的不一樣, 無論是青古拉還是沉默團, 亦或者是集團說起這件事, 都認爲雪山航路的斷絕給夏馬爾造成最大的麻煩, 是失去了來自孔雀公司的補給, 或者說補給成本高昂帶來經濟上的壓力。
然而實際情況是,夏馬爾並不在意孔雀公司的補給從哪來,成本如何。他在意的是雪山航路的斷絕意味着他失去了雪山女神的眷顧。爲此短短幾天內夏馬爾已經數次怒,整個雪山衛隊籠罩於一片恐懼之中。
據捕奴隊的人交代, 他們這次出來抓捕流民並非是準備孔雀公司交易,而是爲了討夏馬爾歡心。
至於這個雕像……
阿雅的視線落在桌上燃燒殆盡的灰燼上,語氣謹慎不少:“據供奉雕像的人說,夏馬爾數日前從雪山回去後,突然找人要重新雕刻行宮中的女神鵰像。只是不知道爲什麼雕刻到一半夏馬爾又反悔, 毀掉了半成品雕像。但雕像被毀掉之前已經有不少人見過, 人們私傳言那就是女的模樣……”
阿雅在剛看到這個雕像時並沒有想太多,只是隱約覺得哪裏有眼熟。如不是小狼崽看到雕像異常興奮, 阿雅也不會鬼使差想到唐令,然後越看越像少年。
事實上阿雅有想不明白,夏馬爾是什麼時候見過的少年?她想來想去唯一可懷疑的也只有雪山上那幾天。可雪山女神又是怎麼回事?夏馬爾又不是不知道亞的存在。
她說完, 辦公室內陷入了安靜。
韓爲從阿雅身上收回視線,看向沈溫雲:“你找人盯着夏馬爾的動靜,捕奴隊失蹤,夏馬爾不會不管。”
沈溫雲答應了一聲。
“救回來的流民……”韓爲示意阿雅,“願意留就去後勤部統計身份證明,不願意就送他們走。”
阿雅點點頭。
“就這樣吧,你們還有事嗎?”
出乎衆人的意料,韓爲說完捕奴隊的事沒再提其他。幾人飛快交換着眼神,紛紛搖頭,只有葛輝欲言又止。顧霜看了他一眼,主動道:“我去陪小唐。”
很快辦公室內只剩下了韓爲同葛輝兩人。“需不需要我跟着小唐?”葛輝走到韓爲身邊問。
雖然剛剛韓爲沒提雕像的事,但荒野上的人都知道,夏馬爾是個瘋子,誰也不知道他一步會做什麼事。從夏馬爾把女神鵰刻成唐令的樣子就說明唐令被他盯上了。儘管夏馬爾又毀了雕像,也只能說明他行事詭異,讓人摸不着頭腦,而不是放心他放過了唐令。
“也好。”
韓爲擰眉。正常來說少年在避難所是安全的,不僅是因爲沉默團駐紮在這裏的緣故,還有因爲靈。大地的靈暫且不提,星星湖的存在堪比高階基因能力。唯一的問題是少年缺乏實戰經驗,空有強大的能力而不會用。
“其實……”葛輝看韓爲,“老谷上次的提議……”
“殺了夏馬爾嗎?”
韓爲看他:“顧霜午說的你聽到了吧?今年雅江平原整個雨季幾乎都沒有過雨,孔雀公司已經決定減少今年對糧食貿易50%的份額。”
葛輝點點頭。
過去十幾年,孔雀公司做的最大的生意不是奴隸貿易,而是糧食。在這方面孔雀公司天然有着優勢。其他安全區需要養活龐大的人口相比,孔雀公司真正需要養活的人口少得多。佔據孔雀公司人口大比例的是不被當做人的奴隸,這奴隸也是孔雀公司最重要的勞動力。
別看集團跟孔雀公司不對付,各種揭露孔雀公司的黑料,但每年買糧都少不了。
“孔雀公司的決定帶來的影響牽一而動全身,各大強權今年冬天大概率都會緊張起來。”頓了,韓爲語氣淡淡:“我們也是。”
還是那句話,殺了夏馬爾簡單,殺了他之後呢?
雪山衛隊的勢力範圍遠離沉默團,先不提青古拉會不會坐視沉默團的擴張,就算依着青古拉上次的提議,雙方聯手瓜分了夏馬爾的地盤。對沉默團來說,最大的問題纔剛剛浮現——如何養活勢力範圍內龐大的人口,確保他們都不會餓死。
“荒野的冬天向來難熬,今年將會尤甚。”韓爲最後總結道。
葛輝無聲地嘆息,不再提幹掉夏馬爾的事。
“不過……”韓爲看向窗,語氣冷漠,“不殺夏馬爾的前提是他不要找事,如夏馬爾找事……”
韓爲沒有再說下去,但是意思已經足夠明顯。
葛輝看他一眼,點了點頭。
……
天光褪去,屋內的光線越來越暗。
唐令端着臉盆來到窗前,把洗好的衣服掛了起來。裏面有他的,也有韓爲的。每掛一件衣服,他都要在下面接一個鐵皮罐。衣服滴落的水是乾淨的,可以收集起來澆灌屋子裏養的幾盆蘋果苗。
不過要是韓爲在,就可以把這個過程省去了。唐令想着掛完最後一件衣服,走到門邊拉開了燈。小狼崽跟着狩獵隊跑野了,還沒有回來。韓爲又在開會,家裏現在只有他一個人。
他看了一圈,屋子昨天打掃的挺乾淨,換下的衣服都洗了,也不需要做飯,一時反倒沒什麼事可做了。想了想他走到桌前,翻開那本《常見蔬菜種植》,卻只看了兩頁就沒了耐心。
唐令合上書託着巴,想到了韓爲說的捕奴隊。每每這個時候他都會慶幸,當年陰差陽錯被沉默團給救了,不然他未必有運活到現在。他忍不住想,要是上次在雪山,雪崩把夏馬爾埋在下面就好了。沒了夏馬爾,雪山衛隊轄區的流民都會高興吧。
思緒飄散,他從夏馬爾又想到了亞。亞什麼都好,就是心太軟了。可換個角度,心軟的亞纔會是那個到處救人的亞,也纔會是雪山衛隊的人信仰的雪山女神。
也不知道亞現在做什麼?上次他種的蘿蔔應該都長出小苗了吧?等亞的蘿蔔收穫了,他準備寫信給亞再要一種子……說到種子,唐令忽的想起什麼,匆匆把脫下的套翻出來,找到了羅義送他的種子。
打開塑料袋,他把裏面分裝的種子一樣樣擺在桌上。總共有九個小包裝袋,裝着的種子大小各異,看面貼的名字他一個都沒有聽說過。
頓了,他走到牀前彎腰拉出一個大的紙箱,裏面都是韓爲以前給他買的書,太多了根本來不及看。他記得上次翻了翻好像有本《植物大全》,打開箱子找了起來,然找到了這本書。
“燈籠草在這裏,蛇蔓這個……”
唐令拿着書回到餐桌前,對着羅義給他的種子找了起來,詫異地發現羅義送給他的九種植物裏,這本書上收錄的只有其中三種,別的都沒有記載。
是新進化的嗎?
他記得顧霜說過,西南大山十分古怪,生活在裏面的各種生物進化堪稱日新月異。每天都有新的物種誕生,也都有舊的物種滅絕,就好像有什麼在背後催着生命奔跑一樣。
他一邊想着,一邊把收錄的三種植物種子找了出來,視線落在標註爲燈籠草的種子上。書上說這種燈籠草是一種會光的植物,星星點點散落於十萬大山中。每到夜晚齊齊綻放光芒,從高空看像是星辰灑落十分的好看。
唐令心中一動,從櫃子裏找出了洗乾淨的罐頭盒子。想了想他有點懶得樓去挖土,在屋子裏看了圈,盯上了牆角鬱鬱蔥蔥的蘋果苗。
“就蹭一點土。”
他小聲對蘋果苗說着,從鐵皮罐裏挖了一土出來。出於彌補的心理,又給蘋果苗澆了點稀釋的水珠。
“現在好了。”唐令把罐頭盒子裏的土弄平整,也給裏面澆了點水珠。肉眼可見的,土壤的顏色更深了,摸着有溼潤。他把燈籠草的種子埋進去,想着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芽。
但一刻他恍惚聽到種子裂開的聲音。
“小唐。”門口有人敲門,是顧霜。
唐令驀地回,奇怪地看着罐頭盒子,感覺那粒小小的種子正在奮力從殼中鑽出,有細嫩的根鬚生長出來,貪婪地攫取着土中的生機。
“小唐?”
唐令搖搖頭,覺得自己可能是產生了幻覺。他把罐頭盒子挪到窗臺,跑去給顧霜開門。“霜姐。”唐令禮貌地叫着。
顧霜衝他,拎着手中的保溫桶示意:“餓了吧?老大跟老葛還有點事,我來給你送晚飯。”
“中午喫的挺多的,現在不怎麼餓。”唐令讓開門,顧霜跟着他進了屋。
“收拾的挺乾淨,是小唐你收拾的,還是老大收拾的?”
“……我們一起收拾的。”
“就應該多讓老大幹活,收拾屋子洗衣服做飯什麼都讓他幹,榨乾他的精力,免得他天天找我們麻煩。”顧霜看着少年笑眯眯道,說到榨乾精力時,還特意眨了眨眼。
唐令總覺得顧霜說的榨乾精力大概他想的不太一樣,意識轉移話題:“霜姐你喫飯了嗎?”
“還沒有。”
“那我們一起喫吧。”
唐令打開保溫桶,感覺他一個人根本喫不完。
“好啊。”顧霜一口答應來。“土豆呢?”
“跟着狩獵隊出去還沒回來。”
“那應該跟黃旭一起。”顧霜走到餐桌前,看到上面的種子。“燈籠草?小唐你哪來的?”
她不記得韓爲有讓她收集這。
“是羅船長給我的。”唐令端着碗回到桌前,擺好碗筷對顧霜解釋道。
“羅義?”顧霜嗤了聲,“他倒是聰明。”
“霜姐你知道這種子的價值高嗎?”唐令想到什麼問。
“怎麼?”顧霜反應過來,“你想把錢給羅義?”
唐令點點頭。
“不用。”顧霜直接道,“這種子只是在荒野稀少,放在西南那邊不算什麼,不用太過放在心上。”說到這裏她看着少年笑,“你在老大面前幫着羅義說句話,比什麼都強。”
唐令窘然。他又不傻,也沒有自戀到以爲每個人都會喜歡自己。羅義爲什麼又送他手|槍,又送種子,說什麼是因爲自己也喜歡這遇到同好,其實根本就是衝他背後的韓爲來的。
“對了,羅義沒跟你說嗎……”顧霜提醒道,“這種子只能在西南山裏生長,到了別的地方是長不出來的,就算長出來也退化的厲害。集團實驗室沒少拿西南大山裏面的植物做實驗,說是那邊山裏好像有什麼特殊的營養成分,別的地方都沒有。”
是這樣嗎?唐令想到羅義還讓他種着試試看,懷疑羅義根本不清楚這一點。他猶豫地回頭看向窗臺的方向,驀地一愣。擺在那處的罐頭盒子裏,剛剛種的燈籠草種子已經顫巍巍地從土壤中鑽了出來,頂着一片指甲蓋大小的嫩綠葉子。
“小唐?”
顧霜看他衝着窗臺發呆,順着他的視線看去。咦?顧霜往前走了兩步,狐疑地看着罐頭盒子裏的小嫩芽,覺得似乎在哪裏見過。她靈光一閃想到什麼:“這是小唐你種的燈籠草?”
唐令猶豫地點點頭。
“真奇怪。”顧霜伸手撥弄着小嫩芽,集團實驗室不是怎麼都無法種植這種草嘛。因爲燈籠草極具觀賞價值,集團實驗室一直都想把燈籠草栽培成功,好推向市場,爲此幾次前往西南考察。當時韓爲還在西南服役,奉命保護研究人員進了幾次山。顧霜能對燈籠草這麼熟悉,也是因爲這個緣故。她當時就是小隊成員之一。
是荒野的土有什麼特別還是別的原因?顧霜戳了戳罐頭盒子裏的土,忍不住回頭打量了少年一眼。
“霜姐?”
“沒事。”顧霜收回手也沒太在意這件事,這個世界上奇怪的事多了,多這麼一件也不算什麼。“喫飯了。”她說着走到餐桌前,跟唐令一起坐。“燈籠草喜陽,記得多曬太陽。”
唐令嗯了聲。
顧霜看他:“要是荒野能長燈籠草也挺好,晚上開一排還怪好看的。”
因着顧霜這樣說,唐令在她走後又給罐頭盒子裏澆了點水珠稀釋液,等着燈籠草長大。按照顧霜的說法,燈籠草其實是一種會開花的植物。一般在40到60釐米高之間,長長的植株亭亭玉立,頂端垂開出一朵宛如燈籠的花朵,在夜晚出藍色的幽光。
在唐令澆了兩次水珠稀釋液之後,罐頭盒子裏的燈籠草生長十分迅速,肉眼可見地抽高,很快頂端便沉沉墜緩緩開出一朵藍色的花。
“阿令?”
韓爲回來時,屋子裏靜悄悄的。他站在家門口心中驀地一沉。沉默團大廈的裝修一般,房門關上後往往會從縫隙內透出光亮來。但此刻房門縫隙黑沉沉的,他第一反應是少年出事了,轉念又覺得不可能。他少年的房間在九層,往兩層住的都是沉默團的骨幹。況且辦公室就在樓上,若是下面有什麼動靜,他不可能沒有察覺。
是少年身體不舒服已經休息了?
轉瞬他打開門,眸光忽的一沉,屋內的景象顯然和他想的不一樣。他挑眉掠過正散發着盈盈藍光的燈籠草,落在一旁的少年身上。柔的藍光如夢似幻,少年眉眼彎彎地衝他看了過來。
“好看嗎?”
“哪來的?”韓爲走進去關上門。
“羅船長送的。”
唐令很喜歡燈籠草開花的樣子,輕輕戳了戳燈籠草細高的植株。“霜姐說西南大山有很多燈籠草,一排排開起花來特別好看。”
他說着燈籠草,韓爲卻是突然問:“羅義送你燈籠草作什麼?”
唐令看他不說話了。韓爲輕笑起來,掛好外套卷着袖子俯身在少年脣上親了。
“我猜羅義是想要阿令吹吹枕頭風吧,阿令要不要試試看?”
唐令:“……”
……
“哥哥,真有花朵在晚上會光嗎?”
第二天在蘑菇地,幾個小孩聽唐令說起燈籠草,一個個好奇的不得了。
唐令點點頭:“待會我們在湖邊挖點土,等晚上回去你們可以找罐頭盒子一人種一個,等開花就知道了。”
“我們種一個就可以了。”小虎看了看其他幾個小孩說道。他們都住一起,只要合夥養一個就行。
“多擺幾個好看。”
“哥哥那還需要點燈嗎?”石頭比較關心這個,想了想又補充道,“小虎哥哥每天晚上都要出門在路燈下看書呢。”
“你想看書的話亮度不夠,做別的應該差不多。”這可是唐令昨晚親自試驗過的。他想到什麼對小虎道:“我問過後勤部了,霜姐說現在想要整個避難所供電還有困難。不過她說上次買的太陽能路燈挺好用的,她準備次多採購一小型家用太陽能燈。白天放在外面曬太陽,晚上看書應該夠了。”
“真的?”小虎驚喜道。
唐令點點頭。
“那是所有人都有嗎?”
“大概會當做夜校的獎勵吧。”
所有人都有便意味着在避難所普及。先不說這樣的成本算來比整體供電還要高,就說一次採購足以普及避難所的太陽能燈的開銷估計就不是個小數字,肯定會影響到避難所其他規劃的。
坦白說以前唐令沒跟韓爲在一起時,根本想不到養活一座避難所有多費錢。修路要錢,蓋房子要錢,更新煤礦裏的採礦設備要錢,整個避難所上上這麼多人衣食住行都要錢。對了,還有花錢大戶軍|火,反正到處都是錢。
而且韓爲轄還不是一座避難所,足足有個。要修路都得修路,要蓋房子都要蓋房子……如不是靠幾座資源礦撐着,又有韓爲自己往裏面的貼補,沉默團早就破產了。
畢竟比起來青古拉在荒野紮根多年,手頭的資源礦最多,底蘊深厚。雪山衛隊的話,夏馬爾那個瘋子纔不管下面的人生活質量好壞呢,給一塊蘑菇餅勉強餓不死就行。
他心裏盤算着這,聽着小虎振奮道:“那我每天晚上多看會書,爭取拿到這個獎勵。”
“小虎哥哥加油。”
幾個小孩紛紛叫了起來。
唐令看着他們笑,心裏卻是想要是還有其他賺錢的門路就好了。像白香菌這樣的,或者他賣雪蘿蔔?轉念想到燈籠草,霜姐說燈籠草觀賞價值挺高的,收益應該差不了,但他又有猶豫。連集團實驗室都做不到的事,他這邊培育成功了肯定會很奇怪吧。而且他覺得他能種出燈籠草,完全就是水珠的作用。可水珠總量就是那麼多,根本不夠用,也不可能全部用來種燈籠草。
想來想去還是雪蘿蔔更實際一。
其實要是雪山上的屍鬼都聽亞的話就好了,這樣亞就可以帶着屍鬼羣在雪山上種滿蘿蔔。想想極境雪山多大呀,這樣靈也會很高興的。到時蘿蔔喫不完,他還可以找亞收購蘿蔔賣到安全區,中間賺個差價。
他剛想到亞,天空中驀地傳來一聲響亮的鷹唳。
唐令驚喜地看過去,巨大的飛行異獸刺破蒼穹,朝着星星湖的方向俯衝下來。
“大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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