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時分, 寧靜了一天的避難所變得喧囂起來。
來自雪山銅礦和幾個小工廠的流民們結束了一天的勞作,不再像以往似的被人拿着皮鞭或者武器,像驅趕動物一樣朝着避難所驅趕, 而是神色悠閒地沐浴着夕陽餘暉, 慢悠悠地朝着避難所走去。
其中不少人的懷裏鼓鼓囊囊的,裝着節省下的罐頭和蘑菇餅, 準備帶回避難所跟家人一起喫。
有風吹過, 遠遠帶來一陣低沉的齒輪轉動的聲音。那是星空號在調整|風帆的方向, 做起飛前最後的準備。
“小唐給。”
星空號甲板上,唐令正趴着欄杆望着下面來往的人羣,阿雅走過來往他懷裏塞了一個紅彤彤的蘋果。
唐令有些意外:“哪來的?”
阿雅衝着旁邊的飛艇呶呶嘴, 示意着蘋果的來源。“我聽說汪老大也要跟着我們一起回五號避難所?”她咔擦咔擦咬着蘋果問。
唐令有點苦惱地點點頭。儘管他已經跟汪老大說了無數次他不是汪老大的弟弟,但汪老大好像認定了他是因爲失憶而忘了身份,怎麼說都不肯信他的話。
“怎麼?看着汪老大還沒找到那種血脈相連的親切感?”阿雅見他一張臉皺成包子,好笑地調侃着。
唐令:“……”
其實說實話,汪秀清並不是一個讓人討厭的“哥哥”。拋開汪秀清任何話題都要拐到兄弟相認之外,跟他聊天還挺有意思。就連汪秀清描述的西南大山也充滿了別樣的魅力,危險又神祕。
如果是地球世界,唐令早被他說服去旅遊了。
可偏偏汪秀清話裏話外總是暗示唐令就是自己失蹤的弟弟,憑白給了唐令不小的壓力。
他看着阿雅不知該說什麼,阿雅笑了起來不再逗他, 靠在欄杆上遙望着遠處連綿不絕的雪山。此刻太陽的餘暉穿透鏽紅色的輻射雲層,給整個山脈塗上了一層莊嚴的鎏金色。伴着風聲, 阿雅回頭看少年:“關於以前的事, 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嗎?”
唐令猶豫地嗯了聲。
“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不想認汪秀清就讓韓爲替你擋了回去。”阿雅安撫地拍拍少年,輕聲道:“其實我也不記得遇到養父前的事了。那會年紀小, 隱約好像是某次蟲潮跟父母跑的分開,然後就再也找不到他們了。也是奇怪,這麼多年我腦子裏一點關於他們的印象都沒有,就記得是兩個黑瘦黑瘦的人。”說着她聳聳肩,“不過荒野上哪有胖子,隨便抓個人過來就是黑瘦的模樣。你看,我幸運遇到了養父,靠着養父的庇佑平平安安長大,現在也過得不錯,是?”
聽出阿雅是想要安慰自己,唐令乖乖點頭:“我知道。”
雖然他和阿雅的情況不太一樣,但他也很幸運,遇到了爺爺、韓爲、阿雅、霜姐還有沉默團的很多人。
他衝着阿雅笑笑,正要說什麼,遠處天空傳來一聲尖銳的鷹唳。他驚喜地看過去,只覺一團橘紅色的火焰撲面而來,巨大的飛行異獸以一個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重重落在了飛艇甲板上。
而飛行異獸身後,是小狼崽費力地撲扇着翅膀,想要追上來。
“大鷹。”
唐令沒想到大鷹會來送自己,高興地朝着大鷹走去,看到什麼輕輕咦了聲。就在大鷹的脖子下面掛着一個常見的鐵皮桶,裏面沉甸甸的裝滿了東西。
“是亞讓你來送我的嗎?”他輕輕摸了摸大鷹,踮腳去夠鐵皮桶。
大鷹溫順地垂下頭,讓他順利把鐵皮桶摘了下來,
“是什麼?”
高階異獸的威壓讓阿雅有些不適,遠遠站在好奇地問。
“是用來刻章的石頭。”
唐令有點感動。昨晚他跟亞告別,亞送了他一個雕刻的小人,用的就是這種石頭。聽亞說這些石頭是冰川下撿到的。他當時隨口說了句這種石頭用來刻章很不錯,沒想到亞就送來了滿滿一桶。
他彎腰掏出一塊石頭示意阿雅看,腦海閃過亞連夜去撿石頭的情景,視線不由飄向雪山的方向。亞現在做什麼呢?會不會在看這邊?雖然知道亞未必能看到他,唐令還是用力朝着雪山的方向揮了揮手,告訴亞自己收到了禮物。
“大鷹也謝謝你。”
唐令沒忘記辛苦送來的大鷹,回頭對大鷹道。想了想他掏出一直帶着的錫制小酒壺,拍拍大鷹尖銳的鳥喙。大鷹紅色的眼珠盯着小酒壺看了看,聽話地張大了嘴。
呼~
唐令屏住呼吸,伸手進去倒了一滴水珠稀釋液。下一刻大鷹帶着倒刺的舌頭捲過,整個把酒壺給捲走了。
“……”
一分鐘後,大鷹吐出塗滿了口水的小酒壺,巨大的腦袋親暱地在唐令身上蹭了蹭。唐令板着的臉很快破功,戳着大鷹小聲道:“就當是辛苦抓蟲子的報酬了。”
大鷹看着他:啁~
唐令輕輕笑了起來。直到這個時候,小狼崽才吭哧吭哧地追上來,呼喘着一頭扎入唐令懷裏。他好笑地捏捏小狼崽的肚子,又摸摸大鷹的腦袋,因爲離開雪山而生出的那一點點惆悵很快消失不見了。
半小時後,要回去的沉默團員紛紛登上星空號,留守在這裏的成員站在下面送他們。
伴着風帆吹響的聲音,星空號緩緩起飛,離開了沉默團第四避難所。
啁啁~巨大的飛行異獸輕輕叫着,繞着飛艇盤旋了兩圈,返回了雪山。唐令拎着小狼崽目送着大鷹飛走,重新趴回了欄杆上。
腳下,整個避難所彷彿一幅黑白的畫卷緩緩在眼前鋪展。他輕易就辨認出了哪裏是廣場後面的石頭屋,哪裏是新建的孤兒收容所。總算這次孤兒收容所的外牆塗的不是黑色,而是象徵着希望的綠色。
唐令的視線從腳下的避難所一一掃過,最後定格在了神廟廣場前即將豐收的胖嘟嘟的雪蘿蔔上,心滿意足地露出了一個笑臉。
有風吹過,雪山靈溫柔的吟唱迴盪在耳邊。他好似感覺到什麼回頭看去,舷梯旁韓爲正溫柔地看了過來。
“阿令,回家了。”
唐令重重點頭,不管他去哪,五號避難所都是永遠的家。
……
凌晨,兩艘巨大的魔動飛艇一前一後穿過荒野,沿着一條發源於雪山的河流朝着五號避難所而去。
風帆鼓動的聲音低沉,驚醒了沿河而建的某個小定居點的人。
黑暗中,定居點的負責人睜開眼,豎着耳朵聽了會翻身正要睡,突然驀地坐起,握緊放在牀頭的槍朝着被風吹的晃盪的鐵門走去。剛剛由空中傳來的聲音逐漸遠去,此刻外面響起另一種悉悉索索的聲音。
男人有點擔心是蟲子,小心翼翼趴在鐵門上看去。只見月色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拿着幾塊破毯子,往定居點周圍栽種的一行樹上纏去。
男人鬆了口氣,隨即便是一股無名火冒出。
他一腳踢開鐵門,衝着那個熟悉的身影罵道:“朱小陽大晚上不睡覺,你他媽瞎折騰什麼。”
“哥?”
熟悉的身影回頭,正是唐令第一次被大鷹抓去雪山時認識的青年。他有點委屈道:“我那會起來撒尿看天氣不好怕下雪,這不是擔心把種的樹凍壞嘛。”
“你當樹跟人一樣啊,裹個毯子就管用?”男人深吸一口氣繼續罵。
青年點點頭,堅持道:“管用,今天有沉默團的狩獵隊過來,跟我說五號避難所那邊的樹就都裹了起來。”
男人:“……”
他找着理由罵:“那你不能白天裹?”
青年更委屈了:“白天不是要給狩獵隊做飯嘛,根本沒時間。”
男人一口氣被憋了回去,咬牙道:“老子跟你一起裹。”
青年立刻高興起來,一邊幹活一邊說:“哥。”
“幹什麼?”
“今年來不及了,咱們明年再多種點樹。你看看這條河附近好幾個定居點,就因爲咱們種的樹,好多人都願意多走幾步來咱們這打水休息,沉默團出來狩獵也是找咱們,最近收入明顯多不少。”
“老子缺這點錢嗎,韓爲還欠我一筆錢呢。老子現在去安全區都夠過一輩子了。”
“那哥你爲什麼不去?”
“老子還不是丟不下你們這幫混蛋,讓你們留在避難所,非得跟着老子。”
黑暗中隱隱傳來幾聲笑。青年撇撇嘴:“哥你就說的好聽。明明是韓團長問你要錢還是要石油開採的股份,你說要股份不要錢,現在根本沒錢去安全區。”
“就你知道。”男人正惱羞成怒,定居點又有人出來,仰頭望着飛艇消失的方向:“剛剛過去那是魔動飛艇?從雪山方向來的?”
男人一愣想到什麼:“韓團長他們回來了?”
這個疑問也是五號避難所不少人的疑問。
當天光亮起,橘紅色的朝霞鋪滿天空,巨大的魔動飛艇宛如遠古巨獸緩緩出現在五號避難所上空。
早起的國字臉中年男人仰頭望去,跟身邊的女孩道:“多半是韓爲回來了。我昨天跟着狩獵隊出去聽他們說,也就這麼一兩天韓爲就該回來了。”
女孩還是那副好奇的模樣,說出口的話卻是:“羅義說沉默團只有一艘魔動飛艇,另一艘是哪來的?”
“青古拉?”國字臉的男人很快搖頭,“不是,青古拉養不起魔動飛艇。會不會是集團的人?”
女孩皺眉:“那艘飛艇上沒有任何標識,不太像是集團的人,倒有些像是黑街見不得人的行事風格。”
“汪秀清的人?”中年男人想了想,“要不讓小林幾個去看看?”
“也好。”女孩點點頭同意了。
幾分鐘後,兩個黑瘦的年輕人揹着包,匆匆離開了石頭屋。兩人一路找着沒人的地方走,左繞右繞繞到了煤山附近。之前他們已經偵查過了,因爲沉默團員被大量抽調到雪山,留守人員人手不夠的緣故,最近整個避難所的巡邏重點除了避難所周邊,便是星星湖邊的青稞地。煤山屬於沒什麼人管的地方。
“就在這。”
兩人看了一圈,找了一處避風的地方。其中一人打開揹包,露出一隻外形酷似小鳥的飛行器。另一人熟練地拿出控制儀,操縱着“小鳥”眼睛亮起,振翅朝着半空飛去。
“荒野也太貧瘠了,天空中連只鳥都沒有,就咱們這一個多飛幾次就得被人盯上。”操縱着“小鳥”的年輕人低聲吐糟着。
“別分心。”另一個人提醒他,“韓爲他們可是待過西南邊境的。這裏的流民不知道飛的是什麼,離得近了韓爲未必認不出來。”
“不能。他那會在邊境時咱們纔是第一代,這都已經第四代了。我跟你說,曾經我操控着小鳥在西南羣山混到那羣飛行異獸裏,一點違和感都沒有。”
“你以爲韓爲像異獸一樣不長腦子嗎?”
兩人一邊鬥着嘴,一邊一個操控,一個點開手中的微型電腦,藉着小鳥的眼睛朝着地上觀察起來。
隨着小鳥在半空掠過,兩艘魔動飛艇的情形逐漸清晰。
“有人出來了。”
按照阿九的吩咐,兩人把重點放在了那艘灰色的、沒有任何標誌的魔動飛艇上。眼見着艙門打開,有人往外搬着東西,操控的年輕人正要冒險拉近距離,突然對上一雙紅色的眼睛。
“是頭飛行異獸。”
年輕人控制着小鳥後退,看清了眼前毛茸茸的灰毛小怪物,小聲道。
“甩開它。”另外一人吩咐着。
操控的年輕人答應一聲,猛地往上拉昇了高度。但灰毛小怪物很快追了上來,繞着小鳥好奇地左右張望。年輕人又一個俯衝,可惜灰毛小怪物還是綴在身後,不管他如何操作,都緊緊跟着小鳥。
“怎麼回事?”年輕人嘟囔着,“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怪物怎麼飛的這麼快。”
“往下拉,左邊。”身邊的同伴突然厲喝一聲。
年輕人毫不猶豫跟着操作,灰黑色的小鳥彷彿被身後的灰毛小怪物追的慌不擇路,急急掠過飛艇。紅色的眼珠閃動,抓拍到了一張略帶幾分模糊的臉。
“汪秀清!”
年輕人喫驚地抖了下手,差點把控制儀扔了出去。
“他怎麼會在這裏?”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麼麼噠(づ ̄ 3 ̄)づ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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