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致淵笑道:“這碧石對前期管用,到了尊者圓滿便沒什麼太大用處了。”
“那已經極厲害了。”沈寒月感慨道:“還是清雨運氣好,要是我們有這個,進境會更快。”
蕭若靈白她一眼。
她們這修行速...
楚致淵話音未落,左肩象獸尾巴一甩,墨色尾尖倏然刺向他耳垂三寸——不是攻擊,而是警示。
“唳——!”
一道金光自西天炸開,如裂帛撕雲,又似利刃劈開蒼穹。那鷹影竟未遠遁,而是在百裏外兜了個大弧,借風迴旋,再臨上空!這一次雙翅展開,金芒暴漲三倍,羽尖拖曳出七道殘影,每一道都凝成實質般的金翎,懸停於虛空,緩緩旋轉,隱隱結成一座逆鱗陣勢。
楚致淵瞳孔驟縮。
這不是本能撲殺,是獵手佈網。
他足下青草無聲枯黃,根系寸寸斷裂——並非被風吹折,而是被無形威壓碾碎。整片草原的生機正被抽離,灌入那七根金翎之中。象獸低吼一聲,渾身白毛倒豎:“它在引地脈之氣!快走!”
楚致淵卻未挪移。
他右掌翻轉,掌心浮起一枚青灰小印,印底篆文古拙,正是當年太清元宗勞宮祕藏的“鎮嶽印”。此印不主攻伐,專司封禁,可凝滯方圓十里山川氣機,使飛鳥難振翅、走獸失筋骨。他早料到金翅白鷹必有後手,故悄然將印胎煉入神元,此刻心念微動,青灰印影便轟然砸向地面。
“嗡——”
大地悶震,一圈肉眼可見的灰波盪開。草原邊緣的溪流驟然凝滯,水珠懸於半空,晶瑩剔透;一隻正在振翅的藍羽雀僵在枝頭,翅膀張開卻再無法扇動分毫。七根金翎旋轉之勢猛地一滯,其中一根“咔嚓”輕響,表面浮出蛛網般裂痕。
金翅白鷹雙瞳金線驟然收縮成針尖,發出一聲驚怒交加的尖嘯。它終於明白——這人族靈尊,不止會打,更懂破局。
楚致淵左手駢指再劃,乾坤一劍並未凝形,而是化作七縷遊絲般的銀光,倏忽鑽入七根金翎裂縫之中。象獸瞪圓雙眼:“你瘋了?那是它的本命翎羽!”
話音未落,七根金翎同時爆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只有七聲細微如蠶食桑葉的“嘶嘶”聲。銀光在翎羽內部瘋狂遊走,吞噬着金芒與地脈之力,將逆鱗陣反向煉化。金翅白鷹猛地一個趔趄,左翅羽毛簌簌脫落,露出底下滲血的暗金皮肉。它仰天長唳,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痛楚與驚疑。
楚致淵卻在此時撤印。
鎮嶽印青灰光芒倏然收斂,凝成一點星火沒入他眉心。草原溪流重新奔湧,藍羽雀振翅飛走,而那七縷銀光已裹挾着破碎金翎,化作一道螺旋銀環,懸浮於楚致淵頭頂三尺。環中金芒翻湧,竟漸漸沉澱爲七粒鴿卵大小的金丹,丹體澄澈,內裏似有微型鷹影盤旋。
“它……它的本命翎丹?”象獸聲音發顫。
“不是丹。”楚致淵搖頭,指尖輕點銀環,“是‘劫引’。”
他曾在太清元宗殘卷中見過隻言片語:上古異禽若遭重創,翎羽所凝精魄會本能反哺己身,此謂“劫引”。若能在其未及收回前截取,便等於掐住了它三次重生之機。七粒金丹,便是七次劫引被強行剝離——此後它再受重創,翎羽無法自動癒合,傷勢將積年累月蝕其根基。
金翅白鷹顯然也察覺到了危機。它不再俯衝,而是懸停於千丈高空,雙翅緩緩收攏,周身金芒內斂,竟顯出幾分悲愴肅穆。它忽然低頭,用喙輕輕梳理左翅殘羽,動作緩慢而鄭重,彷彿在舉行某種古老儀典。楚致淵神色微動——這是認輸之禮。
可就在此刻,象獸猛然抬頭,鼻翼翕張:“不對!它不是認輸……它在召‘同巢’!”
楚致淵神眼驟開。
東邊雲峯之上,數十個鷹巢同時亮起金點。不是一隻,而是十三隻金翅白鷹振翅而起,雙翼割裂雲層,如十三柄金色巨劍直刺蒼穹。最前方那隻體型最大,羽色非金非白,而是熔金淬火後的赤銅色,雙目燃着兩簇幽藍火焰——這纔是真正的巢主,金翅白鷹王!
“糟了!”象獸白光一閃,已鑽入楚致淵袖口,“十三隻!你扛不住的!”
楚致淵卻笑了。
他指尖輕彈,頭頂銀環倏然散開,七粒金丹如流星墜地,“噗噗”沒入草原泥土。剎那間,整片草原泛起淡金漣漪,草葉根鬚瘋長纏繞,眨眼織成一張巨大金網,網眼細密如繡,網上還浮動着七枚微縮鷹影。
“你……你在佈陣?!”象獸驚叫。
“不是佈陣。”楚致淵踏前一步,腳下金網轟然騰空,化作一張鋪天蓋地的金色穹頂,將十三隻白鷹盡數罩入其中。“是請客。”
穹頂之內,時間流速陡然變慢。
鷹王展翅欲劈,雙翼揮至半途便如陷泥沼;幼鷹撲擊之勢凝在半空,爪尖距離楚致淵面門僅三寸,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唯有楚致淵衣袂翻飛如常,他緩步走入穹頂中心,抬手虛按。
“咔嚓。”
最先被劫引的那隻白鷹左翅突然崩斷!
不是被斬,而是從內部朽爛,斷口處金粉簌簌飄落。它驚恐掙扎,卻發現連哀鳴都發不出——穹頂內聲音已被徹底剝離。
楚致淵聲音卻清晰傳入每一隻鷹耳:“我不要你們的命。我要你們的‘銜雲契’。”
銜雲契,乃金翅白鷹一族以精血與天風立下的本命盟約,可令鷹羣共享視野、共承傷勢、共御外敵。若得此契,他便等於掌控了整個龍山之巔的空中耳目。
鷹王幽藍雙瞳劇烈收縮,忽然仰首,喉間湧出渾厚如鐘的鳴唱。其他十二隻白鷹齊齊應和,十三道金光自它們喙中射出,在穹頂中央交匯,凝成一枚拳頭大小的赤金符印。符印旋轉着,散發出古老蒼涼的氣息,彷彿承載着整座龍山的風霜雨雪。
楚致淵伸出右手。
符印緩緩飄來,懸於他掌心上方三寸,微微震顫。他並指一點,指尖滲出一滴金紅血液——此乃他五轉靈尊真血,更混入了蕭若靈渡劫時殘留的紫霄雷息。血液滴落符印,瞬間被吸盡,赤金符印驟然大亮,表面浮現出細密的紫紋,如雷霆遊走。
“唳——!”
鷹王長嘯,聲音竟穿透穹頂,震得草原草浪翻湧。它雙翅猛然一振,竟硬生生撕開時間禁錮,帶着十二隻白鷹化作十三道金線,破穹而出!
楚致淵卻未追。
他攤開手掌,那枚赤金符印靜靜躺在掌心,紫紋流轉不息。象獸從袖口探出腦袋,聲音發乾:“你……你放它們走了?”
“契約已成。”楚致淵收起符印,笑容溫潤,“它們若真心臣服,自會歸來。若負約……”他目光掃過草原,“這金網,能困它們三次。”
話音剛落,遠處山巒忽起異動。
龍山方向,一道粗達百丈的赤色光柱沖天而起,直貫雲霄。光柱中隱約可見九條赤鱗巨蟒盤繞升騰,每一條鱗片皆如熔巖澆鑄,吐納間噴出灼熱赤霧。光柱頂端,一朵赤蓮徐徐綻放,蓮心端坐一道模糊人影,袍袖翻飛,竟似與天地同呼吸。
“赤螭九轉陣?”象獸失聲,“龍山護山大陣全開了?!”
楚致淵凝望光柱,神色漸沉:“不,是有人在強行煉化陣眼。”
他忽然想起李紅昭那句“古怪”。朝廷爲何執意邀他爲供奉?鳳凰祕境中蕭若靈閉關前,曾以祕術窺見一絲端倪——龍山地脈深處,有一物正甦醒,其氣息……與黃金劍共鳴。
“走。”楚致淵轉身,身形已化作流光掠向龍山,“去晚了,怕是要錯過好戲。”
象獸急道:“等等!那赤螭陣可是上古兇陣,當年龍山祖師以九條地脈火蛟魂魄爲引才布成,如今被人強煉,怕是……”
“怕是火蛟反噬,焚山毀嶽?”楚致淵笑聲清越,身影已掠過三座山頭,“那正好,燒乾淨些,省得我們動手。”
他肩頭象獸沉默片刻,忽然低聲道:“致淵,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日之事?”
楚致淵腳步未停,聲音隨風飄來:“知道又如何?不知又如何?靈尊之境,不就是把‘不得不’,活成‘我願意’麼?”
話音散盡,他已踏入赤色光柱籠罩範圍。
灼熱氣浪撲面而來,空氣扭曲如沸水,腳下巖石寸寸龜裂,滲出赤紅巖漿。楚致淵卻如履平地,白衣纖塵不染。他抬頭望向赤蓮蓮心——那人影緩緩轉過頭,兜帽陰影下,一雙眼睛幽深如古井,井底卻燃燒着兩簇與鷹王同源的幽藍火焰。
“楚供奉,”那人聲音沙啞,似砂石摩擦,“你來得,比預計的晚了一盞茶。”
楚致淵微笑:“路上遇到幾隻不聽話的鳥,順手教了教規矩。”
赤蓮微微搖曳,那人影抬手,掌心託起一枚巴掌大的青銅羅盤。羅盤表面刻滿星軌,中央一枚指針瘋狂旋轉,最終“咔”一聲卡死,直指楚致淵心口。
“黃金劍呢?”那人問。
楚致淵右手緩緩按上腰間劍鞘:“你猜。”
羅盤指針驟然崩斷!
赤蓮轟然炸開,九條赤鱗巨蟒咆哮着撲來,鱗片刮過空氣,帶起漫天火雨。楚致淵卻未拔劍,只是輕輕一拍劍鞘。
“鏘——!”
一道純粹到極致的金光自鞘中迸射,不似劍氣,倒像一道凝固的陽光。金光所過之處,火雨蒸發,赤蟒凝滯,連時間都彷彿被鍍上一層永恆的金色。
那人影兜帽被金光掀開,露出一張蒼白如紙的臉——竟是當朝國師,陸沉舟。
他嘴角溢血,卻笑得愈發森然:“果然……果然是它。”
楚致淵持鞘而立,金光如瀑垂落,映得他眸中亦有星辰明滅:“陸國師,你耗費十年布此局,只爲引我來此,究竟是想奪劍……還是想借劍,斬斷龍山地脈下那東西的枷鎖?”
陸沉舟咳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有細小金鱗閃爍:“楚致淵,你可知龍山之下,鎮着什麼?”
“不知。”楚致淵搖頭,“但我知道,你不敢說。”
陸沉舟仰天狂笑,笑聲震得赤色光柱明滅不定:“好!好一個不敢說!那你可敢隨我下去,親眼看看——這大蒙萬里江山,究竟是誰的牢籠?!”
他猛地捏碎手中羅盤。
“轟隆!”
整座龍山劇烈震顫,山體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縫隙中翻湧着濃稠如墨的暗金霧氣。霧氣裏,無數鎖鏈若隱若現,每一根都粗如山嶽,鏈身銘刻着密密麻麻的皇道篆文,而鎖鏈盡頭……是一隻緩緩睜開的、豎瞳金眸。
楚致淵終於變了臉色。
那瞳仁深處,並非兇戾,而是一種跨越萬古的疲憊與悲憫。
象獸在他肩頭簌簌發抖:“那是……‘監天眸’?傳說中替天監察人間的上古神瞳?它……它怎麼會被鎖在這裏?!”
楚致淵沒有回答。
他解下腰間劍鞘,雙手捧起,輕輕放在地面。
鞘中黃金劍嗡鳴一聲,自行躍出三寸。劍身古樸無紋,唯有一道蜿蜒如龍的暗金血線,正隨着那隻巨瞳的呼吸,明滅起伏。
“原來如此。”楚致淵望着血線,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黃金劍不是鑰匙……它是鎖鏈的一部分。”
陸沉舟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那道血線,眼中幽藍火焰瘋狂跳動,彷彿看到了畢生追尋的真相,又像是看見了自己葬身之地。
“楚致淵……”他聲音嘶啞,“現在,你還要做朝廷的供奉麼?”
楚致淵緩緩抽出黃金劍。
劍身離鞘剎那,整片暗金霧氣轟然退散,露出霧氣之後——一座通體由白玉砌成的孤峯,峯頂矗立着九根擎天巨柱,柱上鐵鏈縱橫交錯,而所有鎖鏈的終點,赫然是楚致淵自己的背影。
那背影穿着天劍宗長老袍,腰懸黃金劍,正單膝跪地,雙手高舉,託着一方九龍金璽。
楚致淵握劍的手,第一次微微顫抖。
象獸在他耳邊,用盡全身力氣低語:“致淵……那是你的‘因果相’。有人把你過去三世的因果,全釘在這兒了。”
楚致淵垂眸,看着劍身上倒映的自己。
倒影裏,他身後並非孤峯巨柱,而是浩渺星空。星海深處,一座青銅巨門緩緩開啓,門縫中漏出的,是比暗金霧氣更古老、更冰冷的混沌微光。
他忽然笑了。
這一笑,如冰河乍裂,似春雷滾過萬古荒原。
“陸國師,”他劍尖斜指深淵,“你說錯了。”
“我不是來選做不做供奉的。”
“我是來……把這供奉的印,親手砸了。”
黃金劍轟然出鞘!
劍光並不刺目,卻讓整片龍山、整片蒼穹、整片時間長河,都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