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玄幻小說 > 皇修 > 第1557章 碧石

湖面澄如鏡,倒映着碧空與白雲。

他靜靜思索。

通過東桓聖術,在單向南的過往看到了這條蛇。

一條三丈長,嬰兒臂粗,很難想象一口便能吞下一人。

其模樣碧綠,晶瑩溫潤,宛如碧玉雕成。...

楚致淵指尖在青瓷盞沿輕輕一叩,茶湯微漾,映出他眼底幽微浮動的冷光。黃正揚說得誠懇,語氣裏甚至帶了三分懇切,可這懇切之下,是朝廷壓不住的焦灼——四聖脈已如繃緊的弓弦,鳳凰祕境那邊剛傳出李紅昭成就靈尊的消息,玄陰宮便接連兩位靈尊破境而出,而龍山新洞天卻依舊沉寂如鐵,連一絲活氣都未曾透出。朝廷不是慷慨,是逼到了牆角。

“黃兄,”楚致淵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入青石地面,“若我進去,走的是哪條路?”

黃正揚一怔,隨即會意:“楚兄弟果然心細如髮。此次允你獨入,不設時限、不限方位,只有一條禁令——不得擅闖‘歸墟之眼’。”

“歸墟之眼?”楚致淵眉峯微蹙。

“是洞天最深處一處黑淵,形如豎瞳,終年翻湧墨色霧氣,凡人靠近三丈,魂魄即生撕裂之痛。”黃正揚神色凝重,“前日,一位七轉玄師只探出神識半尺,當場七竅流血,神智盡毀,至今昏迷不醒。四位王爺親下諭令:凡入洞天者,見此淵即退,違者——廢修爲,逐出聖脈名錄。”

楚致淵頷首,未置可否。

黃正揚卻忽地壓低聲音:“還有一事……楚兄弟可曾聽聞‘斷骨鍾’?”

楚致淵眸光一斂。

黃正揚見狀,知他懂了,緩緩道:“那鐘聲,只在歸墟之眼邊緣響起。三響爲界,響過三聲,鐘鳴所及之處,虛空崩解,肉身成灰,元神亦難逃齏粉之劫。沒人聽過第四聲——因第三聲落時,人已不在。”

亭外晚風驟起,捲起幾片枯葉,打在朱漆廊柱上,噼啪作響。周清雨不知何時已立在院門處,素衣束腰,雙眸清亮如洗,靜靜望着亭中二人。她沒出聲,只是將手中一隻青布包袱輕輕放在門檻內側——那是她母親親手縫的舊包袱,邊角已磨得發白,裏面裝着兩雙納底布鞋、半包桂花糖,還有她幼時畫歪的竈王爺年畫。

楚致淵望她一眼,脣角微揚:“清雨,去收拾行李吧。”

她點頭,轉身便走,裙裾掃過石階,輕悄無聲。

黃正揚看着那背影,忽然開口:“楚兄弟,你真信那‘斷骨鍾’是天然之物?”

楚致淵抬眸,目光如刃:“黃兄想說,那是人爲所設?”

“我只說,鐘聲初響時,我正在三百裏外的鷹愁澗勘測地脈。”黃正揚聲音極低,幾乎被風揉碎,“可我袖中羅盤,針尖偏轉,竟與鐘聲同頻——一聲一顫,三聲三顫,分毫不差。羅盤指針所向,正是歸墟之眼正北三十裏,一座早已荒廢的‘鎮龍觀’。”

楚致淵指尖頓住。

鎮龍觀……東桓開國前便已傾頹,史載其爲太祖敕建,用以鎮壓地脈暴戾之氣,觀中無神像,唯有一口鏽跡斑斑的青銅古鐘,名曰“息壤”。可《東桓道藏·地脈志》分明記載:息壤鍾早在三百年前地龍翻身時,隨整座山體沉入地心,再無蹤跡。

若它還在……

若它被重鑄,被埋入歸墟之眼邊緣的地脈節點……

那鐘聲,便不是警示,而是鎖鏈;不是警告,而是召喚——召喚所有踏入洞天深處的靈脩,將他們一身修爲、一縷元神、乃至命格本源,盡數引向那口鐘,鍛爲薪柴,餵養某樣正在甦醒的東西。

楚致淵忽而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黃兄,你爲何告訴我這些?”

黃正揚迎着他目光,坦蕩如初:“因爲周慕隱大人說,若這世上還有人能活着從歸墟之眼回來,必是你楚致淵。而若你活着回來……請替我問一句——當年鎮龍觀地宮坍塌時,失蹤的那位觀主,是否還活着?”

亭中一時寂靜。

晚霞燒得愈發濃烈,將小院染成一片赤金。楚致淵端起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茶水入喉,苦澀回甘,餘味卻泛着鐵鏽般的腥氣——不是茶之味,是他自己舌尖悄然滲出的一線血絲。方纔神眼微動,窺探黃正揚命格,竟在對方紫府深處,瞥見一道極淡、極冷的銀線,自眉心直貫泥丸,線尾隱沒於一片混沌霧靄之中。那霧靄翻湧之間,隱約浮現出半枚殘缺符文——赫然是通天靈符的逆紋。

他不動聲色,只將空盞擱回石桌:“黃兄,你身上這件‘雲隱袍’,是出自誰手?”

黃正揚笑容微滯,隨即朗聲大笑:“楚兄弟好眼力!此袍乃家師所賜,他老人家隱居東海蓬萊,平生不問世事,唯愛煉器。這袍子……呵呵,不過一件蔽體之物罷了。”

楚致淵點頭,不再追問。

有些門,推開一條縫,便足以窺見深淵。他已看見——黃正揚並非單純的朝廷密使,而是某位隱世大能佈下的棋子;那鎮龍觀亦非偶然遺存,而是通向更深謎團的鑰匙;而歸墟之眼,恐怕根本不是洞天盡頭,而是某個龐大陣法的陣眼,一個正在緩慢搏動的……心臟。

他起身,負手踱至亭邊,遠眺天際一線暗沉雲翳。那裏,正是龍山方向。

“黃兄,”他忽然道,“若我入洞天,三日內未歸,你當如何?”

黃正揚肅容:“依約,即刻封禁洞天入口,調玄甲軍十萬圍山,掘地三尺,焚盡一切異種靈氣。”

“若掘出東西呢?”

“點天燈,懸於皇城九重闕頂,照徹三晝夜,待聖旨親臨,方可熄滅。”

楚致淵微微頷首,目光卻越過龍山,投向更北之處——宋萬濤所在玄陰宮主峯的方向。神眼雖已能穿透她寶物遮蔽,看清其丹田內懸浮的那枚墨玉蓮子,可蓮子表面,竟有十二道細若遊絲的金線,如活物般緩緩遊走,每一次纏繞,都令蓮子幽光微盛一分。那金線,與黃正揚紫府中所見銀線,氣息同源,只是色澤相逆。

天地爲局,衆生爲子。有人執黑,有人執白,而他,正站在黑白交界最鋒利的刃口上。

“楚兄弟?”黃正揚試探喚道。

楚致淵收回目光,笑意溫潤如常:“多謝黃兄告知。三日後,我若未歸,便按你說的辦。”

“那……”黃正揚起身,鄭重抱拳,“我在洞天入口,備好接應之陣。”

楚致淵搖頭:“不必。我若出來,自會尋你。若出不來……也無需接應。”

黃正揚張了張嘴,終是沉默下去。

楚致淵步出院門,周清雨已立在門外,背上斜挎一隻小小布囊,髮間簪着一支樸素木釵,是她母親年輕時戴過的。她仰起臉,眼睛亮得驚人:“師父,我收拾好了。”

“嗯。”他抬手,拂去她肩頭並不存在的浮塵,“走吧。”

兩人並肩而行,踏着漸濃暮色走向山下。身後,小院朱門無聲合攏,門環輕撞,發出沉悶一響,宛如鐘磬餘音。

玄陰宮,主峯閉關密室。

蕭若靈盤坐於寒玉蒲團之上,周身靈壓如淵渟嶽峙,十指結印,指尖縈繞着絲絲縷縷的淡金色光暈——那是靈尊初成時,天地自發凝結的“尊紋”,尚不穩定,需以心火日夜淬鍊七七四十九日,方能化爲己用。她閉目內視,神識沉入丹田,只見一枚拳頭大小的赤金蓮臺懸浮於氣海中央,蓮瓣層層綻放,每一片都銘刻着繁複神文,正是通天靈符所授之“創世景象”凝練而成。

可就在此時,蓮臺邊緣,一點墨色悄然浮現。

如墨滴入清水,迅速暈染開來,竟在赤金蓮瓣上蝕出一道細微裂痕。裂痕深處,隱隱傳來細微嗡鳴,彷彿有無數細針在刮擦她的神魂。

蕭若靈心神劇震,急忙催動心火欲焚盡那墨色,可火焰燃至裂痕邊緣,竟如泥牛入海,反被墨色吸吮殆盡,裂痕反而擴大半分!

她倏然睜眼,額角沁出細汗。身旁,沈寒月亦在閉關,周身靈壓同樣磅礴,可她丹田內,卻無赤金蓮臺,只有一輪皎潔明月高懸,清輝遍灑,將試圖侵蝕的墨色寸寸逼退——那明月中心,赫然浮着一枚與蕭若靈丹田內一模一樣的墨玉蓮子,只是蓮子表面,十二道金線正熠熠生輝,如鎖鏈般死死捆縛着蓮子本體。

原來如此。

蕭若靈指尖微顫,終於明白楚致淵爲何說“暫時先等一等”。宋萬濤那枚蓮子,竟是一把雙刃劍——既爲毒餌,亦爲鑰匙。她以自身爲鼎爐,將蓮子煉化,看似成就靈尊,實則已將一縷本命精魂,悄然繫於蓮子之上。而蓮子另一端,牽連着那個深不可測的“歸墟之眼”。

她緩緩吐納,強行壓下丹田躁動,神識悄然蔓延,無聲無息,探向主峯最高處那座常年霧鎖的孤峯——宋萬濤閉關之所。

霧氣翻湧,如活物般抗拒她的神識。可就在即將潰散之際,蕭若靈心念一動,赤金蓮臺陡然一旋,一道淡金光束射出,刺入濃霧。

霧氣如沸水遇雪,瞬間蒸騰出一個微小孔洞。

孔洞之後,並非靜室,而是一方狹小石窟。石窟中央,一具盤坐的乾癟屍身披着褪色玄袍,雙手結印,掌心向上,託着一枚與她丹田內一模一樣的墨玉蓮子。蓮子表面,十二道金線正瘋狂遊走,而屍身眉心,一道細長刀痕貫穿而過,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然白骨——那傷口邊緣,竟凝固着一點暗金色的血痂,形狀扭曲,赫然是一枚未完成的、殘缺的通天靈符!

蕭若靈神識如遭雷擊,轟然潰散!

她猛地嗆咳一聲,脣角溢出一縷金血。眼前金星亂迸,耳畔嗡鳴不止,彷彿有無數人在同時低語,語句破碎,卻皆指向同一處——

“……歸墟之眼……不是終點……是臍帶……”

“……她不是宿主……是產婆……”

“……孩子快醒了……”

密室外,一道清冷女聲忽如冰泉流淌:“師姐,可是丹田有異?”

蕭若靈慌忙抹去脣邊血跡,強笑道:“無妨,只是初成靈尊,氣機不穩罷了。”

門外,沈寒月推門而入,素手一揚,數枚瑩白玉符凌空飛舞,瞬間佈下一層隔絕神識的“凝霜結界”。她走到蕭若靈身邊,蹲下身,目光銳利如刀:“師姐,你看到什麼了?”

蕭若靈看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蒼白麪容,忽然握住她手腕,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寒月……我們閉關,不是爲了穩固修爲。”

沈寒月瞳孔驟縮。

“是爲了……”蕭若靈指尖拂過自己丹田位置,那裏,赤金蓮臺上的墨色裂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彌合,“……等一個人,把我們體內的‘孩子’,接生出來。”

山下,周清雨家的小院。

土牆斑駁,籬笆歪斜,院中一棵老槐樹虯枝盤曲,樹杈上掛着個褪色的紙糊燈籠。楚致淵負手立於院門,目光掃過每一塊青磚、每一根籬笆條、每一片槐葉的脈絡。神眼全開,視野中,整個小院籠罩在一層極淡的青灰色薄霧裏,霧氣流轉,隱隱勾勒出一座巨大陣圖的輪廓——八門、九星、十二神將,皆以最原始的星辰之力爲引,陣眼,正在那棵老槐樹的根部。

這不是防禦陣,是獻祭陣。以血脈爲引,以歲月爲薪,將周家三代人的壽元、氣運、乃至魂魄印記,一絲絲抽離,沉澱於陣眼深處,化爲最純粹的……“錨”。

錨定何物?

楚致淵目光移向屋內。

昏黃油燈下,周母正低頭縫補,針線穿梭如飛,可她每縫一針,鬢角便多出一根白髮;周父坐在門檻上抽旱菸,煙鍋明明滅滅,可每次明滅之間,他眼角的皺紋便深一分;屋內東廂,周清雨那個總愛爬樹掏鳥蛋的弟弟,此刻正伏案寫字,筆尖沙沙作響,可紙上墨跡未乾,便已悄然洇開,化作一個個微小的、旋轉的漩渦圖案——正是歸墟之眼的縮小版。

楚致淵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凝聚起一點比燭火更微弱的幽藍光芒。他輕輕一點,光芒沒入老槐樹粗糲的樹皮。

剎那間,整座小院的青灰色霧氣劇烈翻湧,陣圖線條根根亮起,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樹根深處,傳來一聲沉悶如遠古巨獸翻身的“咚”聲。

周清雨猛地抬頭,望向院中挺拔如松的身影。她忽然明白了師父爲何執意要來——不是爲看她回家,而是爲……斬斷這條臍帶。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走到槐樹下,踮起腳,伸手摘下那個褪色的紙糊燈籠,輕輕放在楚致淵腳邊。

燈籠裏,蠟燭將盡,火苗微弱搖曳,在楚致淵幽藍的指尖映照下,竟幻化出一縷極淡、極細的墨色絲線,自燭芯嫋嫋升起,直直沒入夜空深處,消失不見。

楚致淵俯身,拾起燈籠,指尖幽藍光芒一閃,那縷墨色絲線應聲而斷。

燈籠裏,燭火“噗”地一聲,徹底熄滅。

與此同時,玄陰宮主峯,那具乾屍眉心的暗金血痂,無聲剝落,露出底下新鮮滲血的傷口。而宋萬濤閉關密室內,懸浮於她丹田的墨玉蓮子,表面十二道金線,齊齊黯淡了一瞬。

千裏之外,龍山新洞天入口,一道被雲霧永久遮蔽的石隙深處,那口沉寂了三百年的“息壤鍾”,鐘壁上,一道細微裂痕,正緩緩滲出粘稠如墨的液體。

鐘聲,尚未響起。

但臍帶,已然繃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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