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明引起的走私案徹底將4號爐一案帶偏了軌道。
但他的積極配合和主動坦白又將快速推進了案件的調查。
尤其是這道防線被突破,賈雲等人也扛不住,紛紛如實交代了各自的問題,形成了潰堤態勢,真有種樹...
會議室裏掌聲未歇,餘音尚在牆壁間迴盪,李學武卻已悄然退至窗邊,指尖輕叩玻璃,目光投向遠處機械廠高聳的煙囪——灰白水汽正緩緩升騰,在冬日清冽的天幕下拉出一道細長而倔強的軌跡。他沒再說話,可方纔那句“什麼時候敵人怕了,我們再驕傲”,像一枚淬火鋼釘,牢牢楔進了所有人的耳膜與心坎。
陸啓明率先起身,步履沉穩地穿過會議桌,徑直走到李學武身側,抬手拍了拍他肩頭,力道不重,卻極有分量:“小李啊,你這‘怕’字,用得妙。”他聲音不高,卻讓滿室喧譁瞬間收束,“不是怕咱們的機器,是怕咱們的決心;不是怕咱們的圖紙,是怕咱們把圖紙變成鐵與火的本事。”
胡可緊隨其後,手裏捏着一支剛削好的鉛筆,筆尖朝上,像一杆微型旗杆:“陸主任這話我舉雙手贊成!剛纔聽你講無人機,我腦子裏就閃出一個畫面——咱們遼東的化工廠,將來不是光產燒鹼、產化肥,得產‘會思考的管道’、‘能預警的反應釜’、‘自己會巡檢的蒸餾塔’!”他咧嘴一笑,眼角皺紋舒展,“這事兒,得從奉城化工學院的實驗室裏起步,也得從你們紅鋼集團的車間裏落地。”
京城化工副廠長袁北辰沒急着附和,只將筆記本合攏,拇指反覆摩挲封皮上印着的“京化”二字徽標,半晌纔開口:“李主任,您說技術創新是核心競爭力……那人力呢?人,還是不是第一資源?”他目光如尺,直直量向李學武,“紅鋼集團這些年,招了多少大學生?留住了多少?又放走了多少?”
這話問得尖銳,卻並非刁難。會議室空氣微滯,連窗外風掠過鍋爐房鐵皮檐角的嘶鳴都清晰可聞。
李學武轉過身,迎着袁北辰的目光,沒半分迴避:“去年,紅鋼集團校招本科生兩千一百三十七人,碩士一百零九人,博士六人。”他報數字時語氣平緩,像在唸食堂今日菜譜,“留任率,本科八十七點三,碩士九十四點六,博士,百分百。”
袁北辰瞳孔微縮:“博士……全留?”
“全留。”李學武點頭,“但不是靠高薪拴着,是靠課題拴着。他們進集團第一年,不進車間,不坐辦公室,全部下沉到聯合能源、聯合重工、聯合制藥三大總公司的技術攻關組,跟着一線工程師蹲現場、測數據、改參數。半年後,每人帶一個子課題,由集團科研院、高校導師、企業總工三方聯署立項書——錢,集團出;設備,集團配;成果,歸個人與單位共享;轉化收益,七三分成,個人得七。”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全場:“有人問我,這麼幹,不怕他們翅膀硬了飛走?我說,飛得越高,越說明咱們的枝幹夠壯。真要有人嫌咱們的樹冠太小,想另尋山頭……”他嘴角微揚,笑意卻無溫度,“那就讓他帶着成果走。可走之前得籤協議——五年內,不得將同類技術用於同類型競爭對手。違者,按合同追索十倍研發成本。”
“呵……”袁北辰低笑一聲,搖頭,“狠,真狠。可這‘狠’字背後,是底氣,是算盤打得比誰都響的底氣。”
“袁廠長過獎。”李學武擺手,“不是我狠,是時代逼人狠。去年聯合能源在阜新搞智能化綜採面,一個班組十個人,頂過去三十個熟練工的活兒,事故率降了百分之九十二。可你知道最值錢的是什麼?不是那套德國進口的液壓支架,是操控臺前那個二十歲出頭、剛從阜新礦院畢業的女技工——她寫的PLC邏輯控製程序,讓支架自動識別煤層厚度誤差不超過三毫米。”
他指了指自己太陽穴:“技術在設備裏,更在人腦裏。留不住人,設備再先進,也是廢鐵一堆。”
話音落處,門被輕輕推開。張恩遠探進半張臉,朝李學武使了個眼色——方艾到了,在門外候着。
李學武頷首,朝陸啓明等人歉意一笑:“諸位,失陪片刻。昨日約好的事,得先兌現承諾。”
陸啓明揮揮手,笑容豁達:“去吧!正該讓方廠長聽聽什麼叫‘明路’。”
走廊裏,方艾裹着厚實的藏青呢子大衣,圍巾嚴嚴實實裹住脖頸,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見李學武出來,立刻迎上兩步,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薄薄白霧:“李主任,您忙完了?”
“剛散會。”李學武腳步未停,示意她跟上,“邊走邊說。時間緊,咱們得抓重點。”
兩人並肩走向樓梯口,方艾小跑兩步跟緊他的步速,鼻尖沁出細汗:“您說……指條明路?”
“明路沒有現成的,只有鋪路的磚。”李學武語速平穩,目光落在前方旋轉樓梯扶手上斑駁的銅綠,“你們第九製藥廠缺的不是項目,是‘接口’。西藥工業鏈條長,從原料藥合成、製劑生產、質量檢驗到臨牀驗證,環環相扣。紅鋼集團不碰西藥,但它的‘接口’,遍佈全國。”
他腳步一頓,轉身直視方艾:“聯合儲蓄銀行江南分行下週掛牌,謝蘭芝行長親自坐鎮金陵。她在籌備‘工業科創貸’專項,首批額度三億,專供生物醫藥、新材料、高端裝備三類產業。門檻不高——有省級以上科技廳備案的研發項目,有明確中試或量產計劃,有自有廠房或長期租賃協議,即可申報。”
方艾眼睛驟然亮起:“我們有中試線!去年改造的,能做阿司匹林腸溶片和維生素B12注射液!”
“好。”李學武點頭,“但還不夠。貸款是輸血,造血還得靠自己。”他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對摺的便箋紙,展開,上面是幾行鋼筆字,字跡勁挺,“這是三個人的名字和單位。第一位,孫振國,原吉城生物所首席研究員,現爲紅鋼集團中草藥製藥廠技術總監,專攻天然藥物活性成分提純與穩定性研究——他幫你們把阿司匹林腸溶衣的崩解時限再縮短十五秒,成本壓低三個百分點。”
方艾屏住呼吸,手指無意識攥緊衣角。
“第二位,周敏,京城化工研究院退休高工,今年六十八,親手設計過三條抗生素生產線,現在是我們聯合教育體系特聘顧問。”李學武指尖點着第二個名字,“她上個月剛幫營城藥廠重建了潔淨區壓差控制系統。你們的GMP車間,她能三天內給出全套整改方案,保你們三個月內通過省藥監局飛檢。”
“第三位……”李學武筆尖微頓,抬眼看向方艾,“陳硯秋,奉城化工學院應用化學系教授,國家‘863’計劃青年骨幹,專精手性藥物合成催化——你們要是想上左旋多巴或者奧美拉唑,她就是那把開鎖的鑰匙。”
方艾喉頭滾動,聲音發緊:“李主任,這些……都是您的人?”
“不是我的人。”李學武將便箋紙遞給她,紙頁邊緣微微捲曲,“是紅鋼集團的‘接口’。謝蘭芝的貸款,孫振國的技術,周敏的工程,陳硯秋的催化……四樣東西擰成一股繩,你們第九製藥廠,就能把中試線,變成東北第一家符合國際cGMP標準的西藥製劑工廠。”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方艾心上:“貸款是槓桿,技術是支點,人纔是撬動地球的手。方廠長,路,我鋪到這兒了。磚,你們自己搬;路,你們自己走;工廠,你們自己建。紅鋼集團,只做一件事——當你們的‘接口’,永不掉線。”
方艾雙手接過便箋,紙張單薄,卻重逾千鈞。她低頭看着那三個名字,指尖撫過墨跡,彷彿觸到了滾燙的金屬與精密的齒輪。再抬頭時,眼眶微紅,嘴脣翕動幾次,最終只用力一點頭:“李主任,我懂了。接口……不是施捨,是連接。是彼此需要,彼此支撐。”
“這就對了。”李學武終於笑了,眼角彎起真實的弧度,“胡可說得沒錯,你是個有想法、有能力的同志。想法落地,能力生根,靠的從來不是單打獨鬥,是找到屬於自己的那張網。”
他抬腕看了眼表:“九點四十分。我還有個閉門會,得趕過去。方廠長,這張紙上的聯繫人,今天之內,我會讓張祕書把他們的直接電話和郵箱發給你。別怕打擾,就說是我讓你們找的。”
“謝謝!真的謝謝!”方艾聲音哽咽,卻挺直脊背,“我這就回廠,把中試線所有數據、圖紙、人員名單,連夜整理出來!明天……不,今晚,我就給孫工打電話!”
“好。”李學武轉身欲走,忽又停步,從口袋摸出一枚小小的金屬徽章,通體銀白,中央嵌着一枚深藍色琺琅徽記,形似展翅的鶴——那是紅鋼集團聯合教育體系的標識。“拿着。見他們時,亮這個。比我的介紹信管用。”
方艾雙手捧過徽章,冰涼的金屬貼着掌心,卻彷彿燃起一團火。
李學武沒再多言,快步走向電梯廳。張恩遠早已等在那裏,遞來一杯熱茶,杯壁氤氳着暖意:“景總剛來過,說您要是回來,讓您去她房間一趟。”
李學武接茶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啜了一口:“知道了。”他抬眼望向張恩遠,眼神平靜無波,“去吧,把那份《機械廠審計初步意見》的修訂稿,送到景總房間。就說我五分鐘後到。”
張恩遠應聲而去。李學武獨自站在電梯口,茶水溫熱,舌尖卻泛起一絲極淡的苦澀。他忽然想起昨夜景玉農趴在他膝頭,用指甲掐着他手背問:“兩年?你拿什麼保證?”
他當時沒答。
此刻電梯門無聲滑開,鏡面映出他年輕卻異常沉靜的側臉。鏡中人目光銳利,彷彿能刺穿時光的迷霧,看見兩年後、五年後、十年後的鋼鐵叢林裏,那些尚未命名的車間、尚未投產的產線、尚未誕生的專利證書上,如何刻下屬於這個時代、屬於紅鋼集團、也屬於他李學武的印記。
電梯緩緩下降,數字跳動:4……3……2……
他低頭,將最後一口茶飲盡。苦盡,回甘悠長。
景玉農的房間門虛掩着。李學武推門進去,暖氣裹挾着淡淡的雪松香撲面而來。她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裏,膝上攤着一本厚冊子,指尖夾着一支紅筆,聽見動靜,頭也不抬,只將冊子往旁邊一推,露出底下壓着的一份文件——正是他昨晚看過的《機械廠審計初步意見》。
“修訂稿?”她終於抬眼,眸光清亮如初雪,“寫得不錯。尤其是關於‘蕭子洪主導採購流程存在系統性合規風險’這一條,措辭精準,刀刀見骨。”
李學武在她對面坐下,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置於膝上:“所以,問題不在文件,而在執行。”
“聰明。”景玉農脣角微勾,拿起紅筆,在文件空白處飛快寫下一行字:“建議:暫緩移交,啓動交叉複覈。”字跡凌厲,力透紙背。“蘇維德那邊,已經嗅到味道了。他今早調閱了近三年機械廠所有大宗採購的原始憑證副本,動作很隱蔽,但瞞不過我。”
“他嗅到的不是味道,是血腥味。”李學武聲音低沉下去,“蕭子洪這條線,牽着津門貿易中心的舊賬。老蘇想借題發揮,把冶金廠的爛攤子,全潑到紅鋼集團頭上,順帶……把我摁死在奉城。”
“那你打算怎麼破?”景玉農放下紅筆,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節奏沉穩,“拖?擋?還是……反手一刀?”
李學武沒立刻回答。他靜靜看着她,看着她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混合着疲憊與鋒利的神採。忽然,他伸手,不是去拿文件,而是覆上她擱在桌沿的手背。她的手指微涼,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此刻正因用力而泛着淡淡青白。
“景總。”他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楔入寂靜,“還記得你第一次來紅星廠,審完第一份財務報表,半夜把我堵在廠門口,說‘李學武,你這賬做得漂亮,可漂亮得不像真人乾的’麼?”
景玉農怔住,指尖下意識蜷縮了一下,卻被他穩穩扣住。
“那時你說我不像真人。”李學武拇指緩緩摩挲過她手背凸起的細小骨節,聲音低沉如古井,“現在我想告訴你,真人,也會累,也會怕,也會……需要一個人,替他守住身後那扇門。”
他目光灼灼,毫無退避:“這扇門,我只想交給你。審計,財務,合規……整個紅鋼集團的後院,我要它固若金湯。蘇維德想掀門,你得讓他撞得頭破血流。周萬全想拆牆,你得讓他找不到磚縫。兩年?不,景玉農,我要的,是你替我守十年。十年之後,紅鋼集團的每一份報表,每一筆資金,每一條審計紅線,都刻着你的名字——景玉農,紅鋼集團總會計師,也是,我李學武的……守門人。”
窗外,冬陽終於艱難地撥開雲層,一道銳利的金光,斜斜切過窗欞,恰好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將那枚銀鶴徽章映照得熠熠生輝,宛如熔金鑄就。
景玉農久久未語。她只是看着那隻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寬大,指節分明,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與溫度。許久,她喉間輕輕滾動一下,終於抬起另一隻手,不是抽回,而是緩緩覆上他的手背,將他的手,連同那枚徽章,一同緊緊包裹。
“守門人?”她聲音微啞,卻如磐石落定,“好。我守。可李學武,記住你今天的話——門若失守,你第一個砍我的頭。”
“不砍。”李學武反手,將她的手握得更緊,目光沉靜如海,“若真有那一天,我陪你一起跪在門前,挨刀。”
陽光熾烈,將兩雙交疊的手影,長長地投在光潔的地板上,融成一片無法分割的濃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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