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四合院之飲食男女 > 第274章 拖他們下水

劉維在電話裏說會負荊請罪,但李學武只是笑了笑,並沒有在意。

他會看着劉維請罪嗎?

會,這是劉維的權利。

但是有了今天的亡羊補牢,將功補過,劉維請不下來多大的罪。

只看她在工作中...

易忠海沒再接話,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捻了捻紙灰,火盆裏餘燼微紅,映得他臉上溝壑更深。窗外雪光清冷,照在靈前白燭上,跳動着細弱卻執拗的光。李學武沒坐炕沿,只搬了把矮 stool 坐在火盆邊,靴子踩着青磚地,寒氣順着鞋幫往上爬,他不動聲色地把棉褲腿往下拽了拽。

“您說沒精神頭,可我瞧着,您比去年臘月還硬朗。”李學武從兜裏摸出一包沒拆封的煙,撕開一角,抽出一支擱在火盆沿上烤着——不是抽,是讓菸絲回潮,免得點不着。“柱子哥說,前天您還替老張頭修好了那臺縫紉機,針腳密得跟繡花似的。”

易忠海嘴角牽了牽,到底沒笑出來,只把火鉗撥了撥灰:“閒着也是閒着。老張頭那媳婦病着,孩子又小,線軸卡死了,她急得直抹淚。我順手擰了兩下,其實早該換軸承了,湊合用罷。”

李學武把那支菸推過去:“您抽一根?就一根,壓壓驚。”

老人搖搖頭,目光落在靈柩上,停了片刻,才緩緩道:“驚?驚過了。三十年前你爹剛走那會兒,我才四十出頭,夜裏睜眼到天亮,怕你媽撐不住,怕你們哥仨餓肚子。現在……”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滾,“現在是怕她走得太靜。連句交代都沒留,早上還說想喫炸糕,中午人就軟在椅子上了。”

李學武沒應聲。他知道一大媽是心梗,送醫路上就沒了。傻柱後來悄悄告訴他,急救車到巷口時,老大媽手還攥着窗臺上那盆凍蔫了的茉莉——去年冬天李學武路過時順手給她移栽的,她說“活過冬,就見春”。

“柱子哥說,您打算把這院子賣了?”李學武換了個話題,聲音放得極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賣?賣給誰?”易忠海嗤了一聲,手指無意識摩挲着火鉗柄上被磨得發亮的銅紋,“西院沈國棟想買,出價三萬八。東院劉光福也問過,說他兒子要結婚,能湊四萬整。可這院子……”他抬眼掃過糊着舊報紙的房梁,掃過門楣上褪色的“福”字剪紙,最後落在李學武臉上,“是你爹當年親手刨的土,夯的牆基。你記得不?那年發大水,後院積水齊腰深,你爹帶着我們七八個人,一筐一筐往外淘,泥漿混着血水往下淌。你那時才五歲,蹲在門檻上啃窩頭,臉蛋凍得發紫,還非要把最後一塊分給我。”

李學武喉頭一緊。他當然記得。那年父親李順的右手小指就是那次落下的殘疾,指甲蓋永遠長不全。

“您別賣。”他忽然開口,語氣篤定得不像商量,“院子我買下來。價錢您定。”

易忠海怔住了,菸灰簌簌掉在棉襖前襟上。他盯着李學武看了足足十秒,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笑聲乾澀沙啞,像砂紙磨過粗陶:“買?你買它幹啥?你家四合院住得下,集團宿舍樓也寬敞。難不成……”他眯起眼,目光銳利如刀,“你還惦記着後院那口井?”

李學武心頭猛地一跳。後院那口井,早就填平了,上面如今種着兩棵海棠。可他知道易忠海爲什麼提這口井——七十年代初,廠裏搞“清查運動”,有人舉報李順私藏外文圖紙,專案組就是在那口井裏搜出了個鐵皮匣子。後來證明是李順年輕時在北平工學院當助教時,偷偷謄抄的蘇聯《冶金機械圖譜》,可當時沒人信。若不是易忠海連夜扛着鐵鍬去井沿邊“失足滑倒”,故意砸裂井壁引開守衛,那匣子早被抄走了。

這事只有三個人知道:李順、易忠海,還有當時躲在井臺後偷看的十二歲的李學武。

“井是死的,人是活的。”李學武垂下眼,看着火盆裏蜷縮的紙灰慢慢變成灰白,“您要是信得過我,這院子就按市價,一分不少。等辦完事,我讓人把東廂房重新刷一遍漆,西廂房的瓦您挑日子換,新瓦我供。”

易忠海沒立刻答。他彎腰從炕洞裏掏出個搪瓷缸子,揭開蓋子,裏面是半缸溫熱的紅棗茶,浮着幾顆泡得發脹的棗子。他遞過來,李學武雙手接過,指尖觸到缸壁的暖意,像碰到一段尚有餘溫的舊時光。

“你小子……”老人終於嘆出一口氣,菸灰簌簌落進茶水裏,“跟你爹一個德行,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行吧,院子歸你。但有兩條——”他伸出兩根手指,指節粗大變形,“第一,你得答應我,每年清明、中元、除夕,來這兒給老太太燒三炷香;第二……”他頓了頓,目光沉沉,“以後這院子裏的孩子,誰要是唸書念不下去了,你得管。”

李學武一口喝盡紅棗茶,甜得發膩,熱得灼喉。他抹了抹嘴,點頭:“都答應。”

“成。”易忠海鬆開手指,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肩膀垮了下來,整個人陷進炕蓆深處,“明天出殯,你別穿黑的。你爸走那年,我讓你穿藍布衫,說活人不能被死氣壓垮。今兒也一樣。”

李學武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泛白的藏青呢子大衣,嗯了一聲。

正說着,倒座房那邊突然傳來一陣喧譁,夾雜着女人壓抑的哭聲。李學武皺眉起身,易忠海擺擺手:“去吧,估計是王亞娟來了。”

果然是她。李學武剛走到外院,就見王亞娟裹着件半舊不新的墨綠棉襖,頭髮散亂,一手死死攥着門框,另一隻手扶着肚子,臉色慘白如紙。她身後跟着個穿藍布工裝的年輕人,手裏拎着個印着“紅星供銷”字樣的網兜,裏面裝着幾盒糕點和兩瓶酒。

“學武……”王亞娟看見他,嘴脣哆嗦着,眼淚無聲地往下淌,“我……我聽說了……”

李學武快步上前,伸手虛扶了她一把:“亞娟姐,慢點走。風大,別凍着孩子。”

王亞娟哽嚥着點頭,被那年輕人攙着,腳步虛浮地往倒座房挪。李學武落後半步,低聲問那年輕人:“你是她愛人?”

“嗯,劉建軍,二車間鉚工。”年輕人侷促地搓着手,眼神躲閃,“亞娟姐……她總唸叨您,說您幫過她大忙……”

李學武腳步一頓。他當然記得。去年蘇維德藉着查賬名義敲打王亞娟,暗示她經手的設備採購單有問題,實則是爲逼問於喆近況。是李學武讓張恩遠親自去財務處調了三年前的原始憑證,連同審計報告一起拍在蘇維德桌上,附了張字條:“查賬不如查心,心正則賬清。”那天之後,王亞娟再沒被叫去過副主任辦公室。

“進去吧,柱子哥在屋裏。”李學武側身讓路,目光掠過王亞娟隆起的小腹,又落在她腕上那隻掉了漆的上海牌手錶上——錶帶鬆垮,明顯是爲適應孕期浮腫的手腕特意調過的。

他沒進屋,轉身走向廚房。竈膛裏柴火將熄未熄,鍋蓋縫隙裏冒出縷縷白氣。李學武掀開鍋蓋,裏面是半鍋煮得軟爛的白粥,旁邊碗裏堆着幾塊焦黃的炸糕,糖霜還在微微反光。他舀了一碗,又取了雙乾淨筷子,端着往倒座房走。

剛到門口,就聽見傻柱壓着嗓子吼:“……哭啥哭!老太太走前還誇你醃的酸梅解暑!你再嚎一句,我就把你去年塞我抽屜裏的三塊錢‘孝敬費’抖摟出來!”

屋裏頓時安靜了。接着是窸窸窣窣的擦淚聲。李學武端着粥碗站在門口,沒進去,只把碗輕輕放在門邊的榆木條凳上,對屋裏人道:“亞娟姐餓了,先墊墊。粥我盛的,炸糕是柱子哥早上炸的,趁熱。”

說完,他退後兩步,轉身就走。背後傳來傻柱甕聲甕氣的招呼:“學武,等等!”

李學武停下,卻沒回頭。

“明兒出殯,”傻柱的聲音透着疲憊,“車隊安排好了。國棟的卡車打頭,你那巡洋艦跟中間,後頭是光福的三輪,解放的平板車押尾。咱不鳴喇叭,不撒紙錢,就……就安安靜靜送她一程。”

李學武嗯了一聲,抬腳繼續往前院走。剛拐過影壁牆,手機在大衣口袋裏震了起來。他掏出來一看,是鋼城來的加密號碼。接通後,聽筒裏傳來齊言壓得極低的聲音:“祕書長,於喆同志在營城分廠鍋爐房找到了孫明坦白的完整錄音帶。磁帶背面寫着一行小字:‘蘇維德簽收,1978.12.3’。”

李學武腳步沒停,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今晚喫什麼:“讓他把磁帶封好,連同鍋爐房檢修日誌原件,一起交給韓建昆。記住,是韓建昆本人,不是他的副手。”

“明白。”齊言頓了頓,又道,“另外,營城分廠技術科長李懷山,今天下午遞交了辭職報告。理由是……想回老家奉城照顧生病的母親。”

李學武終於停住,站在自家門前那棵老槐樹下。樹皮皸裂,積雪覆蓋的枝椏伸向墨藍天幕,像無數只沉默的手。他望着那片深邃的暗藍,忽然想起白天在輕兵所實驗室裏,李正風指着M60通用機槍說:“學武啊,這玩意兒射速快,打得準,可子彈太嬌氣,稍有潮溼就啞火。咱們的56式,泥裏滾十趟,照樣響。”

他扯了扯嘴角,對着手機說:“告訴李懷山,他母親在奉城第三醫院住院,牀位號307。明天上午,我會讓鋼城分院的主任醫師過去會診。順便……帶點東北特產,比如榛子、蘑菇幹,還有,”他抬頭,呼出的白氣瞬間消散,“一包沒拆封的‘大生產’煙。”

電話掛斷。李學武推開門,院裏燈光明亮,映得積雪泛着柔光。二丫正踮着腳,把李姝和李寧的小棉鞋整齊擺放在門廊下,鞋尖朝裏。趙雅萍坐在廊下小凳上,膝上攤着本翻開的《幼兒識字圖冊》,李寧趴在她腿上,小手正笨拙地描着“雪”字。李姝則坐在臺階上,用小樹枝在雪地上寫寫畫畫,嘴裏還唸唸有詞:“爸爸說,雪化了是春天……”

李學武沒進屋,只站在門廊陰影裏,靜靜看着。夜風捲起幾片未化的雪沫,撲在他睫毛上,涼而微癢。他忽然想起高雅琴下午那句“你真狡猾”,想起易忠海說的“跟你爹一個德行”,想起王亞娟手腕上那隻掉了漆的上海表。

狡猾嗎?或許吧。可有些路,從來不是靠算計鋪就的。是父親李順在暴雨夜裏一筐筐淘出的泥水,是易忠海用鐵鍬砸裂的井壁,是傻柱偷偷塞進他書包裏、用油紙包着的半塊炸糕,是王亞娟熬了整宿給他補好的棉襖袖口,是二丫把最後一塊糖含化了才肯分給李寧的舌尖甜意。

這些細碎的光,比路燈更亮,比雪光更暖,比任何精心設計的棋局都更接近真實。

他抬手,輕輕撣掉睫毛上的雪粒,推門進了屋。

客廳裏,顧寧正俯身整理李姝作業本上歪斜的鉛筆字,聽見動靜抬頭,見是他,眼睛彎了彎:“回來了?晚飯在鍋裏溫着。”

“嗯。”李學武脫下大衣掛在衣帽架上,走近些,發現她耳後貼着一小片膏藥,“脖子又疼了?”

“小毛病。”顧寧頭也不抬,把作業本合上,“剛纔二丫說,大院那邊有事?”

“一大媽走了。”李學武蹲下來,替她把翹起的作業本角壓平,“明早出殯。”

顧寧的手指頓了頓,隨即繼續翻下一本:“需要我過去幫忙嗎?”

“不用。”李學武站起身,走到她身後,雙手搭在她肩上,掌心隔着毛衣傳來溫熱,“你在家,把孩子們哄睡就行。”

顧寧沒說話,只是把下巴輕輕擱在他手背上。窗外,雪光映着玻璃,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畫。屋裏很靜,只有掛鐘滴答聲,清晰而安穩。

李學武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空氣裏有飯菜的餘香,有顧寧髮梢淡淡的皁角味,還有孩子們留在沙發墊上、尚未散盡的奶糖甜氣。

這人間煙火,纔是他所有算計與奔波,最終想要抵達的終點。

他收緊手指,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楔進時光裏:“寧寧,明年……再生一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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